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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那片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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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见面会由女秘书主持。立体转映机投射出未来巴斯比镇规划布局图。
台下的镇民看着投在墙壁上的开发规划目不转睛,这是帮助巴斯比镇脱离现在危险处境的大项目,他们都很上心。
秘书语调平平,念着手里的计划书,“根据巴斯比镇实际情况,未来建设将以打造旧日文明旅居小镇为主题,现已拟定——温泉自助、森林捕猎、稀有鱼种饲养三个项目……”
“已于普罗利亚交通局联系,在未来一个月内,将会在默克威市建立新一条浮铁线路,建设海底巴士站,划分水层航道,另外会增设鲸背游览选择。”
……
鲸背游览
台下窃窃私语聊开。
戴着头巾的壮硕男人开口:“这是让我们去给别人当交通工具”
定位明确,愤世妒俗的虎鲸当即炸了,跟着说:“去他妈的,这是什么破计划,还建设旅居小镇,根本就是为了自己敛财。把我们当傻子耍。”
“而且为什么浮铁站要建在默克威市,是把我们小镇当成默克威的附庸镇了吗?看不起谁呢,明明两百年前,巴斯比镇也有独立的政权。”
虎鲸看着台上的普恩阴阳怪气的开口:“呵,国王陛下或许根本就不想管我们,两百年前放弃我们就算了,现在还派一个名声不好的王子来这里,我看他就是想敷衍我们了事。”
“真的,那个王子凶得很,我看一眼都瘆得慌,而且说是人鱼,他哪有一点人鱼的美貌,和翰亚伯爵也不像。”
“对对对,也没礼貌。”
亚弗听到他们对殿下的诋毁,握着拳愤愤不平,坐不住想要和他们打一架。但现在他正处在换牙期,变成原型也像没牙的老奶奶,毫无攻击力。
只能自己气了半天,又犯怂坐下。
他们这群人懂什么,只听了几句谣言就自以为看透了殿下的本质。真愚蠢,殿下黑暗的内心岂是你们这等低等海族能看透的。
亚弗傲慢冷哼一声,转过头委屈瘪嘴,镇民看他表现奇怪,打量的眼光更诡异,亚弗竖着耳朵听过:
“你看那个跟在王子身边的小跟班。”
“那个卷毛啊,怎么了?”
“傻不愣登的,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啊。”
“看起来是不聪明。我估计这一对主仆都不正常,记得绕着点走。”
亚弗:“……”
波希膝头摊着一本笔记本,看着投影认真做笔记,听到后面的谈话,笔画一错,划出一道痕迹。
与世隔绝,消息堵塞。波希嘴角噙着笑听他们继续编排台上那位在普罗利亚恶名远扬的王子,时不时赞同点点头。
到底是民风淳朴的小镇,波希听他们说来说去绕不开“名声不好”,“离远点”这些无关痛痒的词,收回心思专注放在前方的投影上。
听多了没意思,毕竟海网上对他的评价要狠多了。【不该出生】【带来灾厄的魔鬼】【希望被驱逐出皇室】……他应该听惯了吧,这些铺天盖地的恶言。
波希笑吟吟的回忆,想到这突然有了兴趣,想看看普恩的表情,侧目望去,青年依旧是冷淡到厌世的表情,薄唇殷红,眼皮微褶,深蓝色的瞳孔浸了冰似的,看一眼都是骨寒的凉意。
不过,看他无所谓的表情应该是没听到吧。波希按动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遗憾咋舌,摇摇头道:“还想看看殿下委屈是什么表情呢。”
她的声音很小,近乎是气音。坐她旁边的亚弗都没听到。台上的青年却猛的眼神一利,剐了她一眼。
波希:“……”
说小话被逮到了,她毫不心虚的双手合十道了个歉。
原来听的到啊!
她翘了翘嘴角。
——
台上的秘书还在继续讲解,立体投影却从巴斯比镇的俯瞰图转到了毗邻的海底森林。
从上水层俯拍的全景图,这座森林远比想象中要大的多,层层叠叠的海藻缠在礁石上,珊瑚丛色彩斑驳,鱼群如同缎带飘逸。
秘书声音死板:“本月末将安排工程队推平海底森林,在此基础上建设普罗利亚最大的海底乐园。”
听到这个决定,镇民变得躁动不安。几个胆子大的当即出言反对,“不能推。”
“这片海底森林要留下。”
“不可以毁了它啊。”
秘书不耐烦的紧皱眉头,拍了拍桌子,“安静,保持安静。”
出头的几人讪讪噤声,不甘蠕动嘴唇还想再去争取,可是身旁的同伴拉了拉衣角,目光恳求,他们才挫败的垂头坐下。
他们有什么资格提要求,明明镇子都快没了。
波希看到投影上的游乐园蓝图,脸色微沉,如果只是为了开发小镇,她不赞同这个做法。森林被外力催生长出,其中的生物包含着逝去之物的意识。它的存在是为了阻隔巴斯比镇与外界的联系,如果推平肯定会引起森林的愤怒。
而且波希是女巫,对于海洋中那些诡秘的生物有极强的共情能力。她能感受到海藻叶划过手心时所传递出的孤独感,那是创造它是生物留下的直到死亡也难以释怀的感情。
她想举手发言,但余光瞥到坐她旁边的蓝鲸太太悲切的抹着眼泪,滚大的泪珠融入海水止也止不住。
微微愣住,这个表现似乎伤心过头了吧。
波希挪了几个座位坐到她身边。
看到波希坐过来,抹眼泪的蓝鲸怔了一会,连忙揩揩眼角,调整好情绪打招呼,“您好。”
波希表现的平易近人,“太太,您好。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从没不被采访过蓝鲸太太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哦哦,好的。”
波希打开笔记本,按了按笔,“刚刚看您哭到伤心,是因为规划推平海底森林吗?”
蓝鲸情绪低落,“你们外乡人不会懂的,那片森林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那片森林挡住了巴斯比镇通往外界的道路,毁掉不好吗?看起来你们对它感情似乎很深”
“毁掉怎么能毁掉。”蓝鲸语气有些激动,握着拳说:“那片森林才是真正的巴斯比镇。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太太,不要太激动,我没有恶意。”波希安抚着她,笑容微敛,一直困扰她的礁石柱的迷雾在她的话里找到了些头绪,她接着问:“那,能和我讲讲吗?为什么镇子会搬到这里。”
蓝鲸太太再波希轻声细语的安抚下,平复了情绪,坐直了身子,双手贴在小腹,带着被采访的骄傲,笑容满面,“当然可以,可以录像登报纸吗?那还是我的外婆常和我讲的故事。”
“当然可以”波希配合着点头,把还在拍摄的镜头拨了个方向。
蓝鲸太太轻咳一声,面对镜头声情并茂,“我们小镇是两百年前迁到这里的,我外婆说,那时候正是饥荒最严重的时候,能吃的鱼虾海藻全都死了,他们的尸体铺满山谷,浮游生物也死绝了,海水腥臭难闻根本没法生存。王城来的救援队想让外婆他们迁到别的城镇,但有一些镇民舍不得小镇偷偷留了下来。”
“救援队走后,彻底没了食物。留下的还有半大的小孩子,又瘦又小饿的哭。于是强壮的青年自发去寻找新的适居地,就是那时候发现了这片地方,海水清冽,矿物质丰富,鱼资源富饶。”
“留下的镇民在这片新的海域住了下来,繁衍生息。也就是迁徙不久,原来的镇子就长出的海藻,割不尽采不完,越长越快,越长越多,直到把整座城镇覆盖才停住朝周围蔓延,就变成了现在的海底森林。”
说到这里,蓝鲸太太换了个坐姿,摸了摸头上的发髻问:“我这样拍出来好看吗?”
波希脾气很好的停下笔,笔记本上寥寥写了几行字,随性又潦草,她调了调摄像头,“拍的很好,很上相。”
“那就好。”太太当即喜形于色,坐的更加端庄,她看波希笑起来温温和和的样子,像没什么脾气,一股脑问“你们这采访登的是什么报纸啊,新闻会不会播送。”
波希:“是普罗利亚最大的晚报。王室的公关报刊,每天的深海卫视一台也会播报。”
蓝鲸太太顿时激动起来,忍不住提要求:“那我把我的小姐妹也叫过来,可以吧。”
“……”
波希笑眯眯的扣上笔记本,不回只笑。
——
波希坐回原来的位置,右手一转摄像机拨了回去,长筒镜头再次对着台上自动聚焦,翰亚还是一派优雅,普恩却趴在长桌上睡了过去,入镜的还是只有一只手,搭在小臂上,指骨微弯,修长白皙。
她把目光从屏上收回,低头整理笔记本上的信息,准备写新闻稿。
真情实感代入记者身份,感觉还是蛮不错的。以后结束了腥风血雨女巫生涯,倒是可以考虑转职投入新闻行业。
呐,希望有那一天。
台上秘书的声音依旧死板无波,不知疲倦,一个小时不带停歇地讲到了底。不说生动有趣,但巴斯比镇未来十年的规划理的清清楚楚。
亚弗绷着脸做记录。原本属于普恩的工作毫不意外落到他肩上,毕竟指望那位睡得像尸体的殿下反着性子去听,还不如盼一盼今年热潮能够绕过普罗利亚。
不过,睡觉的时候安安静静不会惹麻烦倒是真的。
亚弗看着普恩的头顶欣慰的点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鬼画符。
还是梦,随着大陆板块碰撞裂开,岩浆喷涌而出,滔天的海啸淹没森林,黑色的烟雾凝成人形,笑容邪佞……
普恩惊醒,睁开眼,屈指拢了拢头发慢吞吞直起身,懒散的打了个哈欠,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困倦,半眯着眼,开始回忆刚刚的梦境。
最近格外爱做梦啊,好烦。他这样想着,身子朝下滑了滑,长腿舒展,抵在另一端的石栏上,散漫疏离。
翰亚一直注意他的动静,看他醒了,侧头道:“看起来精神不好,是到了成长期吗?”
普恩充耳不闻,略偏了偏头,线条分明的下颌抵着手。
翰亚低声笑了一声,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侧脸,“算一算也该到成长期了,叔叔离开王城已经十多年了,你们都长大了啊,伊洛和穆里尔的消息我常常能在海网上看到,只有你……”他叹了口气,颇为唏嘘:“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坐在旁边听我弹琴,文静又乖巧,现在变了很多啊。”
他眉眼温雅,嘴角笑纹褶皱,就像年老后经常喜欢追忆前半生的老年人,看着小辈目光悠远而慈爱,“是因为网上的传言吗?从记事开始就被国民嫌恶,很痛苦吧。以前表哥经常和我谈论你的事,难过了就躲在礁石缝中偷偷哭,哭累了睡着了被伊洛和穆里尔抱出来。”
普恩终于把目光分了过去,凉薄带着杀意。
翰亚依旧笑,“但那也没有办法,谁让你生在多莉丝离开海洋那天,在国民眼中多莉丝可比你珍贵的多。你就是魔鬼,你带着诅咒,不该出生,黑头发长相平凡的人鱼怎么能出生在王室,应该被掐死。”
他缓缓地吐露恶意,“你看看,根本没人发现你的珍贵。返祖人鱼可比空有美貌的多莉丝珍贵多了,普恩,只有叔叔懂你。你应该作为最罕见的标本挂在我的收藏室中,而不是在这里被无知的海族指指点点。”
侧目的青年,捻了捻手中的石末,平滑的青岩石桌上赫然可见四道抓痕,他垂目遮住眼中翻滚的暴怒,嗓音凉浸骨,“叔叔。”他顿了顿,亲昵的称呼听不出任何感情,“我的童年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恶心。”
“而且,你不是得到了吗?我的半尾鳞片,不要太贪婪,要付出代价啊。”
翰亚喉咙一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阴冷的地下室,灯光闪烁,被活生生剥离鳞片的小人鱼也是这样冷淡的眼神,血淋淋的鱼尾软趴趴的贴在手术台上,他不知痛似的认真对他笑说,“叔叔,要付出代价。”
想到之后的下场,翰亚目眦欲裂,陷入疯狂,他阴恻恻地剐着普恩,像阴冷的海蛇,低声道:“当时我就应该先杀了你,我差一点就可以得到了,就差一点,完美的返祖人鱼的标本。都是你,毁了我的作品。”
普恩轻哂一声,不屑看他,漠然转过头去。
不过转眼,翰亚就换了一副面孔,癫狂燥郁又隐在儒雅的面具之下,活像人格分裂。
普恩轻挑眉,对他这个瞬间变脸的技术还蛮感兴趣,从这方面看,翰亚的确和他们一家有血缘关系了,穆里尔疯里疯气的性格应该和他同宗。
翰亚面带笑意,像是刚刚疯狂的不是他一样,换了话题,还是表现的像个慈祥的长辈,“普恩来到巴斯比镇不只是因为开发计划吧。听说,还在查海兽的事情,有线索了吗?”
当他不存在,普恩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趴在桌子上换了个方向,长睫微敛,又睡了过去。
翰亚自顾自接着说:“但普恩知道斯比尔库达海兽到底是什么吗?”
他嗓音平和,眼神狂热,看着青年的后脑勺,带着满满的恶意。
吵。话一句没听清,只觉得脑子疼。普恩情绪不稳,杀意腾腾。
似乎二十年没怎么见,叔叔变得越来越不像人(鱼)了。
啊,什么时候能够废物回收——
普恩搭在小臂上的长指绷直,变成利爪直挺挺插进了石桌。
“咔嚓”碎裂声细微,裂纹如蛛网漫开。眨眼,长桌变成了一堆碎石。
“嘭”的一声浑浊水泡浮起。
动静有些大,切换投影的秘书和台下的镇民僵着脖子,瞠目结舌。
怎么睡个觉,还把桌子睡烂了,
就……这么凶残吗!
翰亚似乎还没有缓过神,瞳孔微缩,嘴角的笑要冻僵在脸上。
青年掸掸袖子,抬脚,迈过一片狼藉,径直走下台。
镇民皆同情看向翰亚伯爵,他慢慢回神,看着普恩的背影,慈爱又包容,像在在看不懂事的孩子。镇民咋舌,伯爵真是优雅善良,不过有这种不懂尊敬长辈的侄子,也真是造孽啊。
目光跟随着走下台来的青年,谴责又带着惊恐。
这么凶,肯定一言不合就打人吧。
于是,普恩所到之处,均闭口不言。
普恩走到波希所在的那排座位,亚弗已经面目发青说不出话。波希笑吟吟的看着他,比了个拇指,夸赞:“殿下好帅哦。”
“……”普恩眼神不善。
好恶心的一句话。
他踢了踢凳子脚,冷着脸命令,“拿开”
波希从善如流的点头,把放在椅子上的笔记本拿到了腿上,给高贵的殿下腾位置。
普恩窝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手撑在把手上打了个哈欠,气息复而平稳,蓝宝石的眼眸蒙上层水雾,闭眼继续睡觉。
亚弗刚从变故中回神,又听见镇民又开始指指点点,差点又要炸毛。
你们他妈懂什么哔哔哔。
考虑到这是公众场合,而他和他们家任性不懂事的殿下不同,成熟的优秀亲卫要学会忍耐。思想建设完毕的鲨鱼仔磨磨牙把屁股坐了回去,回头瞪了一圈说坏话的那些人,一个个记了下来,等牙长出来给这些混蛋鲸鱼一人一口。
无辜被瞪的镇民,懵圈:这傻子干啥呀。
记完仇的亚弗下意识开始寻找发完脾气可能不知道去哪活动筋骨的普恩,结果一抬头,扔下一摊子的青年已经在他一个座位远处又又又两眼一闭,万事不管。
亚弗差点呼吸不畅:“……”
妈的,现在杀了他换个殿下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