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82、第八十二章 纱布摘掉以

　　（八十二）

　　韩成雪坐在椅子中，仰着头，待医生将缠绕在头部的纱布一层层解下。
　　纱布里层带着药迹，实际上前两天一位专业护士给他换过药，但当时他也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在过程中他应护士的要求闭着眼，所以他连护士的表情都没看见，不过以护士永远一副微笑神情的专业素质，估计他也看不出什么来。
　　此时，在他眼前的是医生。
　　医生俯身在观察他伤口的情况，脸上倒是一副相当满意的神情。
　　但韩成雪知道这神情不意味着什么，这是负责给他治疗的医生，只要他死不了，身体整体状况不错，没有感染并发症之类，他就算圆满完成工作了。

　　“情况良好，”医生点着头，“完全没有感染和发炎的迹像，也没有并发症，从其他方面的检查来看，总体恢复的很好。”甚至露出满意的笑容。
　　韩成雪就知道这医生靠不住，他干吗要管你那道疤痕是否影响市容呢？反正它不会影响你身体健康。
　　但是……它会影响我的精神健康啊……韩成雪把目光转向金绍泽，在溜过旁边两护士的时候，那位三十岁左右的姐姐非常标准地保持着职业笑容，而二十多岁的小护士则略有点惊讶的神色——可能以前从未见过未受伤的自己，所以也不会产生什么强烈对比的感想。

　　金绍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的每个动作，其实他倒有点紧张。虽说他对韩成雪从一开始印象就很深刻，到后来像朋友像兄弟甚至还超过朋友兄弟一样的喜欢，并非只是因为韩成雪长得顺眼，而是更多因为他恬淡温暖的性格，待人的真诚以及时而透露出来的聪慧可爱，但是他也同样清楚地认为韩成雪实在是个美丽的人。

　　说漂亮，似乎是一个意思，但金绍泽觉得多少有点肤浅。说帅气，在不少时候，韩成雪也确实很帅气，比如他开车的样子，他曾经跟自己说过他其实很喜欢飚车。但是因为性格安静，笑的时候几乎让人移不开眼，但却又从来不让人觉得夸张和突兀，那样自然，那样美丽。就像你在那些遥远的、从未被人类践踏的自然环境中所见到的美丽景色，浑然天成，美得自然，却几乎让你忘记自己、忘记呼吸，沉醉其中。

　　所以，那样的美，怎能容许一点点破碎。金绍泽开始听医生说韩成雪会在脸上留下伤疤时，心里就是一震，难以想象。韩成雪自己难以接受是正常的，金绍泽多少有些担心，但聊了几次以后，他感到韩成雪渐渐努力振作起来，他其实是个坚强的人，要不是那天亲眼看到弟弟在眼前中枪，也不至于刺激过度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
　　金绍泽一直都觉得韩成雪是个比较乐观的人，这点相对自己已经强多了。虽然自己比他年纪小，但却更悲观厌世，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而世界上也没多少值得珍惜的真挚感情，人们都是在互相利用、虚伪的生活而已。

　　乐观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实在是一种比较好的态度。至少他能镇静地面对自己，并且接受劝说去积极的配合治疗。尽管金绍泽自己一直不知道后续治疗到底有多少值得乐观的成分。
　　他这几天也在乐观，但都是逼着自己对韩成雪乐观。虽然他听说安啸白的技术确实不错，可是他实际上以前从未认真了解过。而且他也不知道那伤口具体什么情况。因此，在这一刻他忐忑不安的倒不比韩成雪差。

　　他可是几乎天天追着安啸白，逼着他打保票，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怎么说也该等安啸白给韩成雪检查过伤口之后再说，但是他怕让韩成雪失望。因为他可是先在韩成雪面前把安啸白吹嘘了一番。
　　他说，哥，要是你不行，就早点说话，我可不想把面子都丢尽了。
　　安啸白已经被他搞的头痛：金绍泽！你要想把韩成雪治好，从现在起，你就给我闭嘴。

　　金绍泽本来不是个多嘴的人。即使面对安啸白，原来也没有多少话可说。现在却有点不由自主。虽然他并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是怕安啸白无法帮韩成雪恢复完美。

　　当医生终于去除了所有的纱布，金绍泽看到了韩成雪的伤痕。
　　准确地说，那确实是一道伤疤，任何人看到韩成雪时，都无法将它忽视。
　　它从他的额头左侧向斜下方延伸，从眉骨上方紧贴而过，没有伤到眼睛，也没有经过上下眼皮，然后在眼角下方约一厘米的位置结束，尾部几乎到了发际边缘。
　　因为当时皮肉绽开，后来又上了药，此刻它明显与脸部其它略显白晰的肌肤不同颜色，它是非常显眼的粉色，中间更深，两侧略浅，在缝合处细看甚至犹见线纹，除了缝合线便是起伏不平、皱皱巴巴、坑洼高低的疤痕，别说伸手触摸，就是看上几眼也不免让普通人有点毛骨耸然。

　　何况它是以如此显著的姿态呈现在这样曾经完美的面容上。
　　金绍泽努力控制自己，但不可掩饰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惋惜、感叹甚至愤怒的痕迹。
　　他真想把那些家伙揪出来好好教训。也许不是教训那么简单。要不是他们毫无道理地向韩成雪的弟弟开枪，要不是他们那天把他带到那个地方，要不是他们出言侮辱甚至想要对他有所举动。他就不会受这样的伤。
　　这世界上自然和美丽、真诚与温暖本来就不多，可是有些人偏偏要把这些全都破坏。

　　韩成雪从金绍泽的神情中已经看出六七分。他为了作足心理准备，这几天晚上都把自己在电影中看到过的可怕伤痕或丑陋形象在头脑中拼命回想了个遍，然后自我安慰地说，看看人家那样，自己只不过有一道伤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这个人他自己也知道，说金绍泽是叛逆期，其实他自己的反叛思想一点也不轻。就像上次和申焕在出了陈公子事件后一同在社交场合露面一样，以前没什么事时他不喜欢张扬，反正也没太多人注意他，偶尔有人注意到他的外貌也不会过于惊讶，因为出现在崔申焕身边的人从来没有太差劲的，而他沉默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总是站在崔申焕甚至程烁身后，更别说有意表现自己。

　　然而突然发生了陈公子那件事，使他的名字顿时成了上流社会中八卦新闻的主角，人们忽然就关注起他来，而且多数都是带着猎奇、打探隐私、甚至好色同时又轻浮的目光来看他，因为毕竟能让崔申焕为此而大动干戈的人，几乎没听说过。这当然让韩成雪很不舒服，他的逆反心理顿时强烈起来，连崔申焕都惊讶，他竟然一反常态、陪他一同高调出现在社交场合，并且张扬而自信，像一颗突然被揭开幕布后、隔着钢化玻璃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罕见钻石，耀眼夺目，却难以接近。

　　或许他天生在骨子里带着某种反抗因素。只是不到时候不会爆发。这也是一种骄傲。

　　所以当他想通了以后，他要反抗那种不可抗拒而必然到来的结果，反正是自己弄伤的，也怪不得别人。就算和别人有关，现在追究那有什么用。那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自己。
　　或许一般人都会同情会怜悯，或许有一部分人会得意会耻笑，或许许多人都会觉得自己一定会一蹶不振，替他担心忧虑，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又想避开敏感词语又想不让自己感到自卑的、费尽力气来安慰自己。
　　这就是他要面临的现状，包括崔申焕、金绍泽、李耀、子非都已经透露出这种小心翼翼而瞻前顾后的态度。

　　他不喜欢这种状况。人们越认为他会自卑，越觉得他需要安慰，他就越不要那样。于是他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同时作好心理准备——因为现实必须要面对——然而索性拿崔申焕李耀等人的谨慎行为调侃起来，先是装作符合他们想象的情景，因为心情多少也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环境很逼真，但到后来看见人们特别是崔申焕彷徨无措的神情既觉得感动又觉得有趣，心里竟然多少还有一点小小得意，毕竟他是很在乎的……

　　其实，除了逆反心理，他也有着不想让人们过分为自己操心的想法。有什么比自己表现的乐观而坚强，开朗而轻松，更能让他们宽心呢？

　　只是，现在真要面对了，是不是依然能做的很好。
　　韩成雪知道就在他身后就有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