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67、第六十七章 钟云天把注

　　（六十七）

　　赵子非当然知道钟云天是谁，在陈公子一案中他们就已经见过面，而且是他亲自去请钟云天“协助调查”的。一般人都知道钟云天是崔申焕的亲信，而赵子非了解的还不只这些。

　　因为崔老爷子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失去信心，导致他一度有些徘徊，犹豫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到底该交给谁，尽管手下跟着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不少，可是作为崔家，他们也算是本地的世家，只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几经起落，最糟糕的时候正是他年轻时代，那时家里的房子都卖了，一家人挤在不到一百平米的租屋中。然而在辉煌时期，崔氏产业一向是世袭的，在外人看来崔家的人本来个个都应当是小姐公子。可是他却赶上了最坏的时候——这使他不得不在人前低头，听别人的耻笑和讥讽，说当年崔家如何如何，嘲笑他是崔氏王朝的没落遗少。为此，他从开始下定决心奋斗那一刻起，就渴望重建崔氏王朝。如今成功了，却无法维持下去吗？这让他心里非常失落。

　　可是他也不愿将这王朝勉强交给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与其有生之年看着他们把他辛苦挣下的基业败落下去，还不如交给其他有能力指掌的人，至少自己还留下个好名声。但他心不甘情不愿。幸好，他看到了崔申焕，他的孙子。尽管那时崔申焕只是一个小不点的孩子，但他却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倔强和坚持，他希望他能够像自己，而不是他那花天酒地的父亲。

　　然而他也知道帮派里功劳至上的兄弟有不少，他们赢得上上下下的尊敬，曾经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有威望有经验，想让他们全都臣服于比他们小太多的崔申焕，恐怕有很多困难。一半靠自己给他撑腰，另一半要靠他努力。同时，崔老爷子自从决定培养崔申焕为继承人的第一天起，他就感到有必要为崔申焕准备他自己的亲信，那些年长的，在帮派中已经有地位的人物很难说，即使顺从也未必是真心。所以，他亲自去挑选了一些和崔申焕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有的是孤儿院里的，有的是以前为帮派牺牲的兄弟的儿子，他把他们安排在家里和崔申焕一起住、一起上学读书、同进同出，一起被家里的佣人称为少爷，让他们从小培养兄弟之情。

　　而钟云天就是其中之一，并且是那个足以信赖、办事稳重、深谋远虑的人。
　　赵子非请他到警局谈话时，从他滴水漏的言谈中已经对他的做事风格了有初步感受。他知道，钟云天不简单，若说了解崔申焕大小事情最多的人恐怕莫过于他。而他又偏偏是那种不想说的，半个字也不会透露的人。

　　在韩成雪要给他们介绍时，钟云天笑着拦下了，说我们早就见过了，在警察局里。
　　赵子非微笑着回答，钟先生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支持，给我们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
　　钟云天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什么忙也没帮上呢，一直很惭愧。
　　韩成雪不知赵子非上次那案子究竟怎么样了，看他神情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奇地问：上次那案子有线索了？

　　赵子非含而不露地说：有线索，而且还是多亏大家协助调查，尤其是钻石的各位。
　　韩成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算“钻石”的一员，或者也是，因为他也是为崔申焕工作的。
　　钟云天感觉赵子非多少有些故弄玄虚，说不定是有意想让自己产生疑心，毕竟对于陈氏跳楼一案，警方“请”了大量钻石集团和夜总会的工作人员去“协助调查”，难保谁会在没留意的情况下说露一两句什么，但他还是满面笑容地说：那就好，协助警方调查是我们每个公民的责任，很高兴我们的员工做到了这一点……

　　金绍泽站在一边很不耐烦，抬脚用靴子敲敲门边，“你们到底要客套到什么时候？”他皱着眉说。
　　他这一句话终于结束了赵子非和钟云天关于“协助调查”一事的太极式寒暄。
　　韩成雪提着袋子向着厨房门口走，一边说：“也不知道大家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些材料。”
　　“只要精致和美味，我是百无禁忌。”赵子非在后面微笑着说。
　　“赵先生真不像位警官。”钟云天说，“把精致放在美味之前，对食物进行评价，倒好像显现一种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如果不知道，倒觉得赵先生更像位世家子弟。”

　　“这么说有些道理，但是，我觉得世家子弟也未必不能当警官吧？这是个人兴趣。”赵子非笑着回答，一边拉起袖子向厨房里走，“我倒不介意你们知道我父亲在美国是位音像出版商，他有一间不算太大的公司——假如不是这样的话，也许我倒先被廉署调查了，这房子是用他的支票买的。”
　　“原来如此。”钟云天靠在门上笑着说，“我就说嘛，赵警官也太能干了，虽然听说是美国名牌大学优秀毕业生，也不能够刚在Ｓ城警局上了几天班就在最昂贵的中央区域买下如此高档的公寓……就算是警局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长官，买这种房子时也得惦量惦量……”

　　“呵，这倒是有前车之鉴——”赵子非站在厨房里一边帮成雪从袋子里拿东西一边说，“就在三个月前有位警司就被查出受贿，起因就是一座房子，西码头区的高警司，钟先生一定听说过吧？”
　　“听说过，不太熟，可惜啊……据说好象也快退休了呢……”钟云天说，他自然知道高警司，而且知道赵子非是有意提他——码头一向是他们的重中之重，向那些警官警员行贿是家常便饭，从上到下，几乎没一个干净的，只是多少不同而已。
　　“所以这还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不错，其实我觉得可以理解……当然了，像赵警官你家世好也就不在乎，可是有些警官家庭条件很差，拼了老命才奋斗到这个职位上，可又挣不到多少钱，但又要养老又要养小，孩子想到外国读大学，自己却眼看没有什么继续晋升的机会，家里的老人又上年纪，房价又如此的贵……到底是维持廉政清明的名声还是趁自己有权有机会时多捞点钱养家？不容易啊。”
　　“实际上，许多人还生活在更困难的境地里，人本来是最有韧性的动物，我想只要心态正确，即使生活苦一些也依然可以感到幸福，光明磊落也是一种幸福吧？拿了不该拿的钱，夜里睡不着觉，能够幸福吗？另外一些人，可能生来就很有钱，可是他却也有可能每天都感觉不到快乐。”

　　金绍泽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的大屏幕翻着白眼想，这两人，是要来吃饭还是来讨论人生哲学？

　　“对不起……”韩成雪无奈地看看这两人，“我想问个问题。”
　　“好啊。”赵子非回答，他们一同把目光转向韩成雪。
　　“唔，”韩成雪有点惭愧，看他们那认真的目光好象以为他能提出什么深奥的事关人生态度的重要问题……“谁来做饭呢……”
　　钟云天“哦”了一声，对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出乎意料，总的来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不属于他考虑的问题之内：“如果需要端盘子的话，我可以帮忙……”
　　“既然说了我请客，自然是我做。”赵子非笑了笑，“其实你们也不用买这么多东西，我昨天都准备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准备，但是……”韩成雪瞧着赵子非是个很精致的人，大概求精不求多，重质不重量，“考虑到人多……”而且胃口不小……韩成雪已经注意到金绍泽虽然相当瘦，但是饭量也不小，钟云天也属于比较能吃的一族，自己……高兴的时候也不差……“再说了，你请客，我们也不好意思空手而来嘛。”并且他还担心，会不会需要自己下厨……金绍泽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像会掌勺的，钟云天——从他认识他以来从来没见他去过厨房……
　　“还好我这人比较杂学，做菜多少会一些。”赵子非安慰他似的说，“你们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了。”
　　“那哪好意思呢？我帮忙吧。”韩成雪口不对心地说，然后转头，“云天、绍泽，不会做菜就要做别的，一会儿负责端盘子——特别是饭后收拾桌子洗碗……”

　　“……”金绍泽没回头，却开口说：“洗碗？那我选择做菜行吗。”
　　“……你会做？”
　　“那有什么不会的。做熟应该没问题，能不能吃是另一回事——只要不用洗碗，我也不介意多给你们做几个。”
　　“那算了。您还是歇着吧……”
　　“我洗碗。”钟云天很大方地说，走回到客厅坐到另一个沙发上，从旁边几案上顺手拿起本杂志翻着，“反正我看赵警官厨房里碗很多，平时就一个人也用不了……”
　　“……云天，是叫你洗碗，不是摔碗……”
　　“噢，我知道，只不过后者的情形我比较擅长……”

　　“子非……看不出，你还精于烹饪呢。”韩成雪颇有点惊讶地说，看着赵子非不紧不慢但相当熟练的动作。
　　“虽然读书时通常得吃西餐，但我还是很喜欢中餐和亚洲菜的风味。家里有个很棒的亚洲师傅，但他每年要回家一个月，那一个月天天吃汉堡都馋死了，后来就跟他学了一点……我父母都很喜欢中国菜……母亲如果到亚洲演出回来说最对的就是令人怀念的亚洲菜。”
　　“你母亲是演员吗？”韩成雪帮他搅拌豆腐。
　　“她是音乐家，在乐队里演奏钢琴，所以我从小也挺喜欢音乐的。”赵子非在大大小小的碗里准备着各种备料。
　　“那你为什么当警官？许多艺术家的子女都会从事艺术，或者，商人的儿子大多会子承父业啊。”韩成雪好奇地问。

　　“觉得有趣吧——我对父亲的公司没什么兴趣，虽然喜欢音乐，母亲也在这方面培养我，但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看推理小说，美国人也很喜欢侦探片，电视里每天总有台在放探案片，我觉得用精明的大脑去推理猜测事情发过的经过，实在是很有意思很有挑战性的事，所以就选择了法学。”
　　“也是，我上中学的时候也喜欢看侦探小说。”韩成雪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那么说，你一定会弹钢琴喽？”
　　“会，从小就跟母亲学弹琴，到大学的时候还在学校派对上表演。我还打算在这里摆一架呢，只是空间有点挤。”
　　“我也是小时候跟妈妈学的……我想你一定比我强多了，改天要指点指点我……”
　　“别太谦虚了……”

　　钟云天竖着耳朵听见一两句，两人似乎在谈论音乐之类——这倒符合韩成雪的爱好，这个赵子非，看起来很会投人所好啊……但是艺术这东西，似乎没什么现实意义……不过，他倒是可以借此来和韩成雪套近乎。但是钟云天并不是很担心韩成雪，一方面他其实并不知道他们什么实质的内幕和交易资料，另一方面他感觉韩成雪是知道轻重的人，不该说的，他也会守口如瓶。
　　于是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金绍泽身上。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小子。
　　钟云天像赵子非一样，昨天晚上通过自己的网络查找了金绍泽的资料。在这之前，他没有见过金绍泽，只是出于目前紧张形势所引发的、有点过于敏感的警惕性，而调查的结果也使他产生了与赵子非类似的想法——他为什么偏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