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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涿郡 越往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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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天气越寒,景色也越凄凉。
赵烨青见怪不怪,他征战多年,什么样的惨状没有见过。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闵如锦,那人神情淡然,似有万千心事。
“快到涿郡了,前线战局未明,你不如善后吧,我会派武功最好的亲信保护你。”
听他这样说,闵如锦扬眉扫过他表情复杂的脸,轻叹:“我不想成为累赘,如果你担心我,就该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击退辽军上。”
赵烨青木然,随后释怀而笑。他的燕哥儿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再赶了半日的路,涿郡城已在眼下。
城墙下,硝烟寥寥,尸横遍野,随处可见残旗断垣,满目苍夷。闵如锦何时见过这等场面,瞬时眼前发黑,胃里犹如翻江倒海,人便在马上也坐不安稳。赵烨青离他最近,也最先发现异常,他及时伸掌将他扶住,才避免他从马上坠落的惨剧发生。
“这几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闵如锦看着他,妄图在他脸上寻得一丝疲惫的痕迹。可那人太过英俊,硬朗的脸部线条给人的感觉更多则是坚毅。他突然觉得这样的青儿离自己很远,远得就像是天边和海平面,看似交合在一起,其实永远都是错觉。
赵烨青转过头,微微笑:“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差点连胃都吐出来。可转念一想,我多杀一个辽人,便可使百姓早一天安居乐业,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闵如锦觉得他的笑有一些刺眼,就如正午里的阳光,热烈得仿佛能把每个人都融化掉。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越来越冷,如坠冰窖?他催马前行,其间踏过无数宋军或是辽军的尸体,那些本该年轻鲜活的生命,如今已黯然逝去,化作义无反顾的盖世英名和滚滚黄沙烟尘。
再次见到蒋吉,那老将军的白发更盛以前,他肩、腿处缠着厚实的绷带,可见伤的不轻。他望见赵烨青从外面走近时身披寒气,不禁百感交集。与其说看到了曙光,不如说破敌之日就在眼前。
“老臣蒋吉参见王爷。”
赵烨青见他要下跪,心头微微泛酸,他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道:“老将军不必多礼,你为大宋尽忠尽责,本王钦佩之至。”
闵如锦也上前行了一礼。蒋吉便把目光交集在这穿了黑白分明衣服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莫非就是大宋第一青年太傅?”他眼神有些精光,断定自己不会认错人。想象中,这风流人物也该是一等一的出众,不光是相貌,还有出类拔萃的气质。
“正是闵如锦。”如锦如阳春白雪的笑,更是令在场的人心里都漾起一层春光。
待三人坐定,赵烨青便忙不迭询问战情。
残烛下,蒋吉纵横着千沟万坎的脸沧桑更甚,但从他握紧的拳头不难看出骨子里的刚强倔强。这令人不禁想起当年的杨继业,那个横扫千军如卷席的万人敌,那个视死如归的虎胆忠烈。
“真不该小觑了萧有风。”许久,老将军幽幽叹了声气,仿佛积蓄在心里如排山倒海般的情绪临到出口却化作万千不甘的一声叹息。后来从蒋吉的话中才得知,萧有风不仅骁勇善战,而且用兵如神,他的军队更是号称“铁军”,势如破竹,八百里如入无人之境。
可有一点却令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唾手可得的涿州城就在眼下,萧有风反而收兵退守三十里以外。
闵如锦这时将目光投在赵烨青脸上,心中早有想法在蠢蠢欲动。
“先生想到了什么?”赵烨青适时点破。如锦眉心微蹙,能知他者,果真非赵烨青莫属。
“此时攻占涿州,只需费破茧之力,萧有风不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据我所知,这个北院大王心高气傲,这点倒是和王爷颇为相似。”他看见赵烨青一脸不屑,心中发笑,续道:“我想萧有风退兵不是心中有所顾忌,而是他真正想要较量的人是王爷你。”
“我?!”赵烨青用手指向自己,心想还有人比他更孩子气?
可事实证明,闵如锦所言不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有兵士来报,说是辽国信使送来萧有风的一封亲笔信函。
信由赵烨青接过,展开细看,不过短短数言,便足以令他恨得牙痒。
“信上怎么说?”闵如锦悄悄握住他的手,无声无息地安慰着。
“如你所言,一个月后决胜负。”将信握于掌中,稍一运力,已是灰飞烟灭。
“看来王爷的行踪早已在萧有风的掌握之中,否则也不会我们前脚刚到,他的亲笔信也就送到了。”
“如此说来,这个萧有风确实不简单,我倒还真等不及想会会他了。”
如锦微微一笑:“王爷接下来要如何做?”
“如何做?”赵烨青回望他,眼神有些倦怠:“当然是好好睡一觉。”
这下,就算是自认颇为了解他的闵如锦也免不了大吃一惊,他失望地摇摇头,叹道:“还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赵烨青伸着懒腰,也不在乎成为他口中的太监,反而胸有成竹道:“我有你还急什么?”
如锦听后,微微笑,脸色也比方才红润了许多。
两个人暧昧不清的一段对话,引来周围人的侧目相望。幸好蒋吉见多识广,不似他人般大惊小怪,他轻咳一声,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王爷和先生的房间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老臣这就带二位过去歇息。”
“那自然好。”赵烨青哈欠连连地随蒋吉出了门,还不忘招呼如锦跟上。
这一夜,夜凉似水,但赵烨青真的是太累了,这一睡下再待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清醒后的他头痛的要命,没办法只能抚掌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一股馨香幽然钻入鼻中,奇迹般的就连头痛的症状也减轻了。赵烨青抬头,微笑:“只要你在,我人都变得有精神了。”
厉小棠手持着熏炉,才跨进门便听到他这样说,雪白的脸颊上随即泛起一层烟霞。但他很快稳住心绪,就好像平静的心湖从来没有被什么吹皱过。
他放下熏炉,在里面添了些白色粉末,点燃后便有一丝丝刺鼻怪异的气味飘了出来。
赵烨青不禁皱眉,掩住口鼻,道:“这是什么?这么难闻。”
厉小棠也不回答,反而将青袖一挥,让这味道四散到屋里每一个角落。
“城外死了太多人,尸体没法在短时间内处理掉,这药粉是用来防患瘟疫的。王爷身娇肉贵,怪不得连这味道都抵挡不了。”
“谁说的?”赵烨青不甘心被他看扁,索性拿开手,瞬时吸入一口呛鼻的怪臭,忙不迭苦叫连连:“我看你这哪是什么防瘟疫的药,分明就是熏死人的药。”
厉小棠挑眉,冷笑:“死人不必熏,要熏的是你这个大活人。”他靠近他嗅了嗅,鼻子眉毛立刻皱成一团,道:“王爷几日没有沐浴了,当真快把人熏死了。”
“哪有?”赵烨青举起袖子闻个遍,确实不怎么好闻。
厉小棠见他还在那里磨蹭,干脆一把掀去棉被,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
热水早已预备好了,热腾腾冒着白烟。这么冷的天可以舒舒服服泡个澡,只怕不是边关的将士各个都能享受的待遇。
赵烨青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善待自己的机会。说白了,他还要感谢那个辽国的萧有风,让他可以在朝不保夕的战场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眼角瞥见那青色的人影要走,赵烨青忙开口阻止:“怎么?这么快就想走?方才你对我这个堂堂王爷出言不敬,现在我就罚你替我擦背。”
待厉小棠转身,他面上那个如冰般的笑容也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漠不屑:“小棠不是王爷的跟班,若是王爷想让人伺候,那恐怕是找错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烨青呆了一刻,随后发出一声惨呼。要知道他只是说说戏言,必定是想找回一点做王爷的尊严好不好。他也知道,用自己的官位去压一个冰雪出尘的人,碰一鼻子灰的人铁定是自己。可他总不能说什么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太好闻,所以请你多留片刻这样的傻话吧。
哎呀,不好!那股子味道又来了,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烨青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脑袋都往水下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