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三六】到访 晨光倾洒在 ...
-
未几当郑溪云站定在了自己面前,赵辟寒已经不着痕迹的舒展了微蹙的眉,一眼看去仍然是刚才那副隔了老远就惹得郑溪云“色令智昏”的样子。
郑溪云抬眼看他,只见晨光倾洒在他身上,匀净而温暖,恍如谪仙降临。
“昨天我没料到你回去,一早就跟你师兄去了姑姑家。”那“谪仙”开口,竟是先向她解释了昨天的去向。
郑溪云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离开后老李跟他胡说了什么,沉静的外表下一时心思百转千回,将他的话掂了又掂,只觉得那句“你师兄”有点刺耳,好像真要跟她生分了似的,也忘了自己平日里老成做派的伪装,下意识脱口问他:“我师兄?你不是了么?”明明说好要拿她当嫡亲的师妹,明明说了有朝一日要给她做知己的,才半个月不见就不作数了么?
着了秋香色衣衫的女孩子在柔和的晨光中显得家常又柔软,一开口竟也前所未有的稚气温软,让赵辟寒不由为之一怔,暗嘲自己自扰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她话里暗含小心翼翼的埋怨,唇边立时勾起了一抹笑意:“怎么不是,你跟我的交情不比他深?”
郑溪云听了对这个答案仍觉有些不满,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让人不满,最后也只得作罢,含笑迎他进去。
院中游廊玲珑曲折,郑溪云跟在他后头望着他颀长的背影,脑海中不知为何倏而闪过很多人与他并肩而行的背影:徐如林、赵荼荼、楚媉、孙溢晴、李辅煜、张亦得、刘胡子……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是生来就有资格与他并肩而行的,只独她一个需要拼尽全力奋力去追才能换来如今其实远比不上旁人的“交情”,虽然明知不对,总归难免嫉妒——她与他的交情确是超过与徐如林的——只可惜他与她的却大概不及。
这让她忽然有些不争气的怀念起那些在会竹社的日子,过往不可及,至少还可以朝夕相对来补今朝,哪像现在连见上一面都要半个多月。这样想着,就连赵辟寒突然来访的喜悦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只余怅惘。
赵辟寒侧身为她打帘就瞥见了她这样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心里以为她在外一定遇到了什么事,等到进去坐定忙装做不经意的样子旁敲侧击问她道:“住的还习惯么?”
郑溪云的情绪仍然有些低沉,显然没顾上领会到他话中深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在此时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在赵辟寒问出这句“还习惯么”以前她所有的消沉与怅惘都只是源于一个“不习惯”罢了,不习惯没有会竹社的大家一起玩笑的日子,不习惯没有赵辟寒搭戏的日子,更不习惯寻常日子里彻底失去了他的相伴……可这一句“不习惯”又怎么能够说出口呢?路是她自己选的,路上的风霜雪雨她都得一个人受着,谁也替不了。
郑溪云思绪重重的沉默,更坐实了赵辟寒心里她多半是遇到了什么事的猜测,正待开口询问就见本来去厨房取水泡茶的小红又急匆匆折了回来。
“溪云姐,小园子刚才又来人了,说是良先生带着晚场上跟您搭戏的人来了,请您去对对戏。”
晚场的戏现在叫去对?这在赵辟寒心里无异于彻底证实了方才的猜想:“谁这么大架子当天现钻锅?”他把玩着几案上青花盘里供着的佛手状似漫不经心问道,余光里却在时刻注意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郑溪云听了小红的话,心里自然知道要尽快赶到园子去,私心里却不舍这么快就抛下半月未见的赵辟寒,只觉得左右为难,并没有察觉那人的莫名忿忿,于是并没有多想就一边嘱咐小红替她准备,一边心有旁骛地匆匆向那人解释了遍来龙去脉。
赵辟寒听了更觉得怒从中来愈发替她不平,未加深思脱口道:“这种临场撂戏的就这么直接放走了?今天她敢撂,明天他也敢撂,日子长了就剩下你跟老良了,还搭什么班子,大街上撂地卖艺多省事?”话一出口,赵辟寒不禁暗骂自己冲动,本来就对自己挑班这件事极其执着的郑溪云一定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了。
郑溪云清楚赵辟寒一沾了“戏”字就极其较真的性子,听了他一席话非但没有如赵辟寒本人所料觉得他多管闲事,反而发自内心地觉得赞同,她当时是被老良的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给蒙蔽了,这件事就这么息事宁人了看似是做事留了一线好能日后见面,实际上难免显得赏罚不明难以服众,日子长了她手底下这个加起来也没几个人的戏班子就算不像赵辟寒说的四分五裂,恐怕也会落得各人离心难以维持……
“依辟寒兄看还能补救吗?”
她是真心实意想同他讨个主意,反倒把赵辟寒问得一懵,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平时行事作物风风火火的人一想起之前那次冷战一时熄了火不敢言语。
他那厢摩挲着小红递来他在家时常用的琉璃茶盏,神色如常,心里暗自打鼓。看在郑溪云眼里却成了另外的意思:“……是我唐突了,辟寒兄好容易得了些空闲,我实在不该说这些零碎琐事叨扰。我现在得先去园子里,师哥先请回吧,改日我寻一天咱们都得闲的时候过林府再叙。”
“我跟你一道去看看。”
此话一出二人均是一愣,可四九城里谁不知道赵辟寒对那些“外边的人”存着怎样的态度,此时竟然主动提出要随郑溪云一道去小园子,实在是个开天辟地般的转变不由人不为之震惊。
片刻失语后,相邀的话到嘴边,又被理智给生生噎了回去,郑溪云嗖了嗖嗓子努力正色回他:“现在小园子事多,后台人又杂恐怕冲撞了辟寒兄,还是等哪天那边安定下来了我再单独邀辟寒兄光临,到时候还得请辟寒兄赏脸。”说到最后还老成的拱了拱手。
赵辟寒见她这样,就知道她言不由衷,因此并没有再接话,兀自起身往门口去等她。
郑溪云看他站在门口,一脸“恭候大驾”难以说服的样子,又实在不好再耽误下去,也只好随了他的意思去。
小园子离赵辟寒的小院不算远,因此刚搬来的时候郑溪云就婉拒了赵辟寒叫张二每天帮自己备马车的安排,每到上戏前都提前一段时间跟小红步行去园子。
小红虽还没到该出阁的年纪,可近一两年随着年岁也渐通了人事,在平日闲聊里郑溪云虽然多有掩饰,自以为能够把她对赵辟寒的那些心思瞒得滴水不漏,却不想到底还是没能瞒住这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因此上这次多了个赵辟寒,小姑娘便很是识趣的落后一步跟在她家大爷和郑老板的斜后方,并时不时假装被街边卖针头线脑的小摊位吸引左观右看一番,状似不经意的将一路上的时间和空间都尽量留给了前面并肩而行的一双人。
赵郑二人虽然半月未见,却没有因此变得疏远,一路上由戏台上新闹出的笑话,聊到这半个月里生活中的趣事,反而因为积攒了太多事需要分享愈加愉悦无间。
打破这一派融洽氛围的是已经就在不远处的小小一间老旧戏园子,以及门口站着那位在这样的距离下隐约能够辨出身形样貌的老良。赵辟寒跟常有理那么不对付,那么,跟常有理的前任琴师老良呢?
才意识到这一点的郑溪云外表仍旧强自维持着淡定,内里开始警钟大震,每走向戏园方向的一步都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