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旦坤生》木兮知

34、【三四】释然 狭长的一条

　　“姑姑，我帮您把徐老三给抓来了！”
　　正值清晨，又恰有暖阳相照，林落梅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赏景，一听见洞门外这一嗓子唤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含笑望去，未几，果然见到两道熟悉的清俊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家院里，脸上笑意不觉又加深了几分：“快带过来让我看看是哪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终于肯到我家来了！”
　　赵辟寒赶紧带着徐如林来到了自家姑姑面前，亲亲热热的唤了声“姑姑”，可是林落梅却没有像往日一样马上拉着他寒暄，而是侧首望向二人身后似乎在寻找谁，过了片刻后疑惑道：“跟着你的小姑娘呢？”
　　郑溪云就郑溪云，什么叫做“跟着你的小姑娘”，肯定是师父他老人家又在他不在的时候跟姑姑说了什么！偷瞪了眼一旁笑出了声的徐如林，赵辟寒还是选择了认真回答：“以前傍常有理的那个老良撂挑子出去单干了，现在开始傍郑溪云。”
　　林落梅听后不禁将眉头本来就有的纹路皱的更深了些：“到了外边路可就难了…你们这几个师兄师姐的怎么也不拦着点？”
　　赵辟寒心道怎么没拦，差一点就给拦绝交了，可不敢再拦……碍于人家正经师兄在旁，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听着老太太对于郑溪云独自在外的担忧。
　　其实老太太说的这些又何尝不是赵辟寒的担忧，她想要知道在梨园顶天立地的这老几位的庇佑之外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又有谁能比他清楚？她大可以来问他就是。可郑溪云不会知道也自然不会来问，她是铁了一颗心不撞南墙不会回头了；而他呢，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再劝，各种方面的，他不是她的同宗师兄，在她心里要说有特殊，八成也只是因为在一块多搭过几次戏才被她高看了几眼罢了，更重要的是那天师娘的话他一直记着，他跟她本就是一类人，自己当初既然使足了力气将南墙撞穿，现在又有什么立场劝别人回头呢……
　　所以正月过后，赵辟寒迫使自己不去多想，仍旧过着从前的日子，明明只是半年前却觉得似乎是上辈子的日子，与徐如林、商励还有会竹社其他师兄妹一起的日子——那种与郑溪云的朝夕相伴仿佛只是个幻觉的日子。
　　好在她与当年的自己比起来尚不算是背水而战，好在她还有他…他们这些朋友作为永远的后盾……在与姑姑和徐如林的谈笑中望着亭角的明媚晨光出了会儿神，这样想着，赵辟寒忽然又觉得倒像是有些可以释然。
　　此时的郑溪云并不知道某人大清早正坐在阳光和煦的花园里为了想通自己的事而释然，只因为出来的这些天来，只要一离开家来到这间小小的戏园里，她就基本一直保持着忙到几乎脚不沾地的状态，有时甚至连吃午饭的时间都不能空置出来，赶上要上台只能临时垫补上几个水煮蛋以保持体力支撑完演出，全然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想想别的事。
　　郑溪云之前不论是在南边还是来到京里到了会竹社，都只是一门心思专注唱戏，台底下自有师父、林老和赵辟寒等人主持大局，余下后台琐事更是有专人负责，从没想过原来戏台下的事情可要比戏台上繁杂难理得多。
　　“明天就开演了，今天才让人告诉我要撂挑子不干了，我上哪儿找人顶她，懂不懂规矩？”
　　她原来最烦听见师兄和管事在后台与人大声吵嚷，谁知如今轮到自己却也没能忍住，问题来时只觉霎时怒火中烧，说话音量自然也完全不受控制。
　　一旁正在专心致志给自己的宝贝胡琴儿点松香的老良却完全没有受她浮躁心情的影响，依旧气定神闲着：“一会儿我去借个人就行，不是什么大事，她走她的，咱们演咱们的，放宽心。”
　　这几天接触下来，老良给郑溪云的印象可谓是与她认识的其他梨园人都截然不同的，明明比商励大不了几岁的年纪，却已经有着长者的沉稳淡定，平日里也少言寡语，完全不像会竹社那几位一副胡同儿里侃爷做派的某几位大爷，想到这里郑溪云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张形容精致的脸，不禁一笑。
　　老良见她没有作声，以为她还在为短人的事担忧，不得不从胡琴上分出些心思准备继续宽一宽她的心，没想到一抬头正对上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时常让人觉得躯壳里其实住了个老头子的女孩脸上极不常见的笑意。事出反常必有妖，孩子不会气傻了吧！于是，由于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挖掘到的角儿坯子被气出个好歹，老良终于良心发现的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松香和胡琴，撂下句马上就去找人，便火急火燎的出门去了。
　　一脸茫然目送着他出去的郑溪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个毫无意识的笑在一向淡定的琴师心里惊起了多大的波澜，反倒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导致今日无法彩排，竟难得有了些空闲，莫名生出了些惘然的情绪。
　　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大家了，是时候该找时间回去探望林先生和林夫人了，再不回去看看似乎就不太像话了，可是平时又难得有空闲……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吧！
　　于是，在心里默默把自己给说服了的郑溪云没有惊动小园子的几个人，默默地走在了去林家大宅的路上。
　　才刚走到林家所在的胡同口，郑溪云就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碰见了最喜欢串门几乎每天长在林家的李辅煜。
　　只见那人隔着老远也望见了她，笑得呲着一口白牙迎了过来：“郑老板！您近日好啊！”说着还学着洋人的样子假模假式地同她握了握手。
　　这才是她习惯了的梨园界的大家伙儿的样子……甩掉仍旧握着她手的某只爪子，郑溪云不禁失笑：“李老板这是干什么？正月都过了，这么客气我可没有压岁钱给你。”
　　李辅煜有意逗她，自然不会任由她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哪里的话，等我哪天彻底把赵辟寒给惹毛了，还得仰仗郑大老板到时候能够收留则个。”
　　郑溪云自然知道李辅煜等人心里多少也在埋怨自己走得干脆，无可奈何的同时也有些惭愧伤感，最后也只是闷头往他身上招呼了一下，瓮声呲达他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扫帚抹布随便你挑，短不了你一口饭吃！”
　　李辅煜挨了一下也不恼，仍然跟在她身旁呲着那口齐整的牙：“你是不是来找老赵？这不是巧了么不是，老赵他不在！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从今往后喊我一声师哥，我就告诉你去哪儿能找着他！”
　　听闻赵辟寒此时不在林家，郑溪云心中一怔，差点中了李辅煜的计随口询问赵辟寒去向，幸而及时刹住了车：“我就是出去这么多天想着回来看看林先生和林夫人，不是来找赵辟寒的。”望了眼不远处熟悉的林宅大门，再看向身旁的李辅煜时她的目光依旧老成淡然，丝毫没有让心中莫名的失落流露出半分。
　　虽然她面上没有破绽，但李辅煜对她的说辞显然是半分都不信的：“林先生跟林夫人哪天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看不行？老赵才是个大忙人，昨天《百花亭》①，明天又跟人贴《二进宫》②的，半个月了也就今天歇了这么一天，你说是不是？”
　　“爱信不信。”
　　郑溪云只淡淡留下这四个字，就头也不回的转身朝林宅走去，徒留下兴致勃勃一番分析期待着能够看到郑溪云被说中心事的李辅煜无语问苍天：这么下去，这两块榆木疙瘩什么时候才能被钉在一起去？
　　狭长的一条胡同里，丝毫没有人注意到一身飒落打扮的姑娘此时过于僵直了的背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①《百花亭》：《贵妃醉酒》别名，是一出单折戏，取材于杨贵妃的故事，经过中国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先生创作、表演而广为认知，是梅派代表剧目之一。
　　②《二进宫》：传统京剧《龙凤阁》中的一出，全剧由《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三出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