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旦坤生》木兮知

32、【三二】如林（上） 不愧是他立

　　郑溪云本以为在她决定要离开会竹社后，不论赵辟寒接受与否，都不可能会同意正月十五要与自己同台的事了，毕竟她到现在还能清楚记得赵辟寒甫一听说她要出去跟“那一群人混在一起”时的气愤。
　　可令她没想到的，甚至是令包括林家二老在内的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赵辟寒不光主动重提了要跟郑溪云在十五这天同台的事，居然还在演出后返场时特意携了她出来跟座儿们交代她之后的去向，请座儿们今后也要多多照应，临了还态度恭谦的带着她一同向池子里鞠躬致谢。
　　尽管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了，郑溪云重想起此事仍是觉得出乎意料，不过，更让她意料之外的还有一件——再一次拿眼偷觑了与赵辟寒并肩行在前边的那道同样颀长的身影——郑溪云还是不大能够消化她的正牌师兄里居然还是有和善可亲之人存在的这个事实。
　　因为徐如林多在京城，就是为数不多回到南边的时候，也恰巧都赶上她不在师父家里，这一次郑溪云来京里，索性又赶上了徐如林难得一次回家探望父母，故而她跟这位看起来很没有缘分的师哥真正见上一面还是在几天前徐如林自南边归来的接风宴上。
　　徐如林的“接风宴”与赵辟寒提前好几日开始为自家师姐张罗的那一个可谓是天壤之别。因着想要在十五那天带着郑溪云一起给座儿们来个好的，一直到十五下午赵辟寒都还在为晚上的演出认真准备着，以至于直到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歇过劲儿来的某人才堪堪想起自己还有个多年搭档要在年后回京这回事，不巧的是就在当天下午他这位在不知情中地位急速下降的某搭档已经站在了林家的大门口……
　　“赵辟寒，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彻底把兄弟给忘了？”清朗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前方响起，郑溪云抬头看去，只见自家师兄似乎不用听他回答就能猜出答案，觉得话问出口尤不能抒怀，复又抬起手朝着身旁的男子肩上重重招呼过去，不由心中一惊，条件反射般的想要上前劝阻。
　　好在徐如林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轻擂了那人一下，郑溪云这才把悬起的心放回腔子里——她记得楚媉说过赵辟寒肩上和腰上都有儿时练功留下的旧伤，就算平时注意着，每到忽然变天的时候都还是会发作的。
　　面对好友的质问赵辟寒面不改色心不跳，仍然步履闲适地走在前头引路。
　　徐如林也不顾赵辟寒根本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依然自顾自的发着牢骚，状似平静的一件件细数着自他们认识以来赵辟寒做过的每一件“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事情，让紧随在后的郑溪云不禁反思，究竟是自己平时话太少了，还是她认识的人嘴都太碎了？怪不得连赵辟寒都懒得理他，这要是中途插上一嘴，他怕是能一直数到明天。
　　在徐如林的念叨声中，赵辟寒终于在一处看起来小小的院门外停下了脚步。
　　郑溪云抬眼看向那座嵌了扇古旧木门的小巧门楼，又打量了一会立在左右那对辨不出雕着什么的石头门墩儿，只觉得眼前的这座小院至少从外表看起来跟两旁院落别无二致，实在不太符合赵辟寒本人在她心中精致到有些夸张的一贯印象，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惜这一口好容易松下的气，在赵辟寒推开那扇朴拙的门，带着他们绕过一面做工明显精致起来的影壁墙后，瞬间又被提到了极点，这才是她认识的赵辟寒会拥有的家——到处都是碰坏了赔不起的样子！
　　赵辟寒这一处小院买回来后是真正费了些心血的，毫不夸张的说，从一砖一瓦的材料、里里外外用作梁柱窗棂的木料品类，乃至院中造景所用山石和草木的摆放位置，都由他亲自过目后才叫工匠们一一落实。
　　一改门外的朴拙，院中之景无一不体现着赵辟寒精致揪细的风格。因为独居且院中地方有限，屋舍只有正房与东西两厢三座，较之林家三进大院里的屋子自然显得矮小不少，但这都不能妨碍赵老板的奢侈作风：三间小小房舍不同于京城传统四合院简洁大气的瓦房风格，由一道游廊曲折相连，外观上秉承了林家那座雕花小楼的风格，外形之别致、细节之精美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院中景致错落有致，山石草木交相掩映，又有游廊穿插，就算是如今这样的冬日里，信步于其间也只觉无一处不现美景。
　　郑溪云无奈的望着眼前的景象，终于知道赵辟寒赵大老板为什么要买这样一座小院子而非大宅子当作私宅——照着这么往里砸钱，地方再大点就算是赵辟寒大概也砸不起！就是座王府也没见过这么盖的！
　　“辟寒兄……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郑溪云承认面对着这座真金白银堆出的院子，她怕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挺没规矩的，万一不小心给你碰坏了一处两处的，我拿什么赔你？我还是另找个地方吧！”
　　话一出口，还不等赵辟寒有什么回应，一旁那位好容易自行消化了怨气的男子却先一步笑出了声：“看吧，不光我们这群人觉得你这儿就不是给人住的地儿吧，我师妹也这么觉得！”
　　赵辟寒被他这句“我师妹”给激得不轻，以至于都没太在意徐如林对自己这所宝贝院子的调侃，只对郑溪云正色道：“你把我这儿拆了也不用你赔，这是咱们师兄妹的情义，你就安心住着吧！”他侧首向她保证，将“师兄妹情义”几个字咬得极重。
　　徐如林想起曾经跟朋友们聚会想要借这厮的院子一用，他都说什么也不肯，现在却对自家师妹这么大方，怨念的同时，不禁开始重新审视了一番身旁两人，而后瞪视着赵辟寒幽幽得出了个结论：“好啊，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郑溪云自觉实在与美色沾不上什么边，只当自家师兄还在为被赵辟寒彻底遗忘了的事生气，丝毫没有注意到赵辟寒瞬间变得不太自然了的表情。
　　轻咳了下，赵辟寒一边引着他们穿过廊子来到正房前，一边继续对郑溪云道：“你若是不嫌弃就先住在这儿，反正我也不常回来住，这屋里一应物什又都是全的，虽然也不算宽敞，但比起厢房肯定是要好的。”见她还要推脱，赵辟寒只得板起了脸佯怒道，“另找地方的事免谈，现在让你一个人出去找地方，我师父非得拆了我不可。”
　　见他搬出了林先生，郑溪云还怎么推脱，只得诺诺应下，片刻后复又扬起了脸颇郑重的道：“赵辟寒，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提，随叫随到。”
　　第一次如愿听到她当着旁人主动唤自己全名的赵辟寒不由一怔，被一旁的徐如林狠拍了下后才回过神来，含笑应了声好。
　　“不卑不亢，这气度，真不愧是我家师妹。”
　　抬手掀开帘子的时候，赵辟寒听见徐如林低声对他炫耀道，心中也不禁赞同：不愧是徐叔的徒弟，不愧是心里有大主意的角儿，不愧是郑溪云。
　　抬眼望着已经踏入屋内的那道纤弱却飒然的身影，赵辟寒眸子里不自知的混杂了喜悦与惆怅——不愧是他立意要引为一世知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