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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算账 任安有个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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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安,来帮个忙!”一把粗犷的男声。
坐在石阶上的一个年龄约莫八岁的小男孩――男子口中的小安――转过头,瞳孔没有焦点,这是他一贯沉思时的表现。慢慢的,小安眼中开始有了一丝神采。
“怎么了。”他放下拖着腮的手,目光缓缓扫过桌面的账本,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请你算个账,”男子挠挠头,“大家伙们都操心的很――有大生意到,数目挺大,杂七杂八大家算不过来。”
小安点了点头,接过一张纸,听着男子对着账本开始念,他手中的铅笔也在纸上飞快地计算。
等男子的声音住了,小安的笔也撂在了石阶上。
男子面露欣喜,接过小安的计算纸连连道谢:“哎哟,真是谢了,每次都要麻烦你。可咱们村也只有你一个会计算这么大的数目,也不知道上哪学的,算得这么溜!不过呀,因为国家颁布的那什么政策,小安也要出村学习喽,到九月份之后你任叔家里有账算不明白可怎么办嘞?”
小安没有回答,他托着腮,瞳孔又一次失去聚焦,视线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在想,那个教会他算数的人,那个刚才在鱼市上瞥到的人,那个在鱼市做了大笔买卖的人。
那个他自五岁起再也没见过的人。
小渔村的人都知道,任家老二在河边渡口捡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这在这个年代可不那么常见。现在,国家逐渐安定下来,人们也基本解决了一家三口的温饱问题,谁还会扔掉自家的小孩呢?更何况,这个小男孩穿的清爽整齐,看起来家里也并不是十分拮据,甚至称得上是富足,小渔村里的人们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家庭,怎么还会扔了这么个孩子?
任家是渔村中算得上富裕的家庭,老二也很是喜欢这个乖巧听话又可爱的小孩子,便给孩子取名任安。
任安人安,所有人都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任老二捡到任安时他已经五岁,任安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从任老二发现他时就一直默默蜷缩在岩石脚下,全身上下都是沙子,任老二抱起他时也没有动弹。如果不是眼中依然有泪水在打转,胸膛也传来清晰的心跳声,任老二几乎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任安以前应该也有别的姓名,但在任老二给他取名时他也一声不响像个哑巴,而任家也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哑巴。
这种不太美妙的误会直到有一天任老二在家里抱怨账难算时终于解开。
那一天,任老二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来,在餐桌上大声抱怨:“今天的账简直磨煞人――谁算得清57斤的桂鱼被砍成了七折价再买8斤鲫鱼都要八折价该是多少钱啊!我现在脑子里都是鲫鱼鲢鱼鲑鱼,嘴里嚼的也是鱼――”
“桂鱼一斤26元,乘以57再乘以十分之七等于1037.4元人民币,鲫鱼一斤6元,乘以八再乘以五分之四等于38.4元,1037.4加上38.4等于1075.8元。”任安突然打断任老二喋喋不休的抱怨,语速极快地说道。
任老二在任安口算的洗礼下张大嘴,露出里面嚼得稀烂的白花花的鱼肉,好久才合上,震惊地看着任安:“你会说话?!――不是,你会计算?还记得每种鱼的价目?”
“显然,是因为你每天回来都要抱怨哪条鱼又没捕到而它值多少钱。”任二娘精准地发现了原因。
任安又不说话了。
然后整个小渔村的人都知道了,任老二捡到个宝贝,算账算的贼顺溜,再大笔的买卖都能算出准确的价目,让其他渔民不禁眼红,并想:怎么我就没在渡口捡到这么个娃子呢?
任老二摆手:小安这么样的,哪能天天捡到?
的确,像任安这样的孩子,确实在小渔村显得格格不入。任安从不和其他村民的孩子一块玩,在其他孩子捉迷藏时,他坐在店里帮人算账;在其他孩子光着脚丫子在海滩上跑着时,他坐在店里看书;在其他孩子嚷嚷着要去出海打渔时,他说为了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他要去接受义务教育。
任老二一听,扁着嘴不乐意,毕竟任安一走,他算账又算半天算不明白了。
任安也没怎么劝,打开门拉进来个人。那人自称是个老师,就苦口婆心的在那里劝任老二,语重心长地说这对大家都好什么的。
任老二被烦得够呛,听到任安还可以回来的时候就忙不迭答应了。
老师看上去很是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一天得劝多少个死活不送家里小孩出去读书的固执家长?
从此任安就开始接受义务教育,每天放学后就从山那头赶回来,争取能到家帮任老二算账。
在一次艰辛的家访时,老师说她认为任安天赋很高,对数字十分敏感,是个好苗子,以后能考上个好大学。任老二哈哈大笑,摆着手说,任安五六岁就会帮着家里算账簿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任安只是沉默着,眼神仿佛落在另一个世界。
任家的宝贝有个秘密。
他以前不叫任安,他叫王深。
他有一个比他大七岁的哥哥,王港,聪慧过人,十分有商业头脑――具体体现在王港代管商铺时总是暴涨的营业额。王港靠着帮他人看店赚钱养活自己和不足五岁的弟弟,偶尔玩心一起还会教王深数学。王深脑子灵活,教几次再实践一会就懂了,熟练之后,在王港接待商铺的客人时,他甚至可以坐在柜台计算数额,根本不需要借助计算机,速度之快令客人咋舌。
一开始也确实有一些客人毫无恶意地提起准确性,并当场拿计算机开始同步计算核实,但最终发现自己计算大数时打字的速度可能还跟不上王深心算的速度,也是甘拜下风。
于是在街角商铺里有一个看店的小孩子,不仅可爱算数还快的名声就在社区里传开了。一时间很多猎奇心态的人们就涌到小商铺里,专挑贵而数字刁钻的商品买,排在柜台前准备好计算机,就等小孩子开始计算。
只是人们遗憾地发现,这个小孩子几乎算无一失,唯一的一失还是因为他哥哥突然在他计算6个碗、3个碟的总额的时候把一本活页本摔到了地上,然后王深一个激灵转过头后又呆滞地转过头继续计算。
“6个搪瓷碗15元人民币……(活页本掉落)一个活页本7元人民币――”他面对着顾客看似没有任何被打扰面色自然地报价。
顾客迟疑了一下,也转过头,正好看见王港拿着本活页本垫着脚将它放回架子上。
顾客恍然大悟,又转回头看着已经计算完6个搪瓷碗、3个白瓷碟、1本活页本的价钱总和,乖巧坐在柜台后等他付钱的王深,表情扭曲了一下,仔细寻去还能看到一丝努力憋笑的痕迹,开口时声音都变调了:“小深啊,你知道……我没有要买活页本的意思。”
王深一愣,一看桌上确实只叠了六个搪瓷碗和三个白瓷碟,没有活页本,他脸颊发烫,本来皮肤就白,这下子犹如燃了一把火,从耳尖红到面上。
顾客一看他这反应,乐了,也没再追究,笑眯眯地递上账本上的钱,连活页本也没拿就走了。
王深差点没当场自闭。
让他更自闭的是这位顾客是一位平时不显山露水的文青,姓江名粤,小渔村的卖报者,嘴碎的很,却又不招人嫌,人缘好得紧。
不出意料,很快,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知道了王深终于计算错误的前因后果。
然后在某一天,又有一个女孩子进了店门后随手拿了包零食就走上柜台,挂着奇怪的微笑开口:“据说你因为哥哥――”
她话还没说完,王深眼眶里已经有泪水打转了,他抽噎一下,扑进了身旁王港的怀里大哭。
王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一包巧克力3元,放下钱就……走。”
他看上去仅仅是因为怀里有小孩子,才忍住了说出“滚”这个字眼的冲动。
女孩没有丝毫被赶的样子,笑嘻嘻地放下钱,快乐地蹦跳着哼着歌走了。
多么美好的从前。
王深不再想下去,因为过去哥哥温柔的教导只会让他想起今天鱼市上漠然的对视。
他坐在台阶上,与刚从车子上下来,西装革履的王港对视。王深知道,从心底忽然升腾起来的那种情绪,叫自惭形秽。
他非常确定那是王港,他的呆毛翘起的弧度和手指突然之间的弯曲都让他肯定那是王港,毕竟他们曾经相处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可是在那一瞬间,他觉得似乎与王港差的不单单是从台阶到车门口的那区区几米,而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