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傅凌天后悔了(下) 划清界限 ...
-
下课铃声,终究还是无情地响了。像一道赦免令,又像一道催命符。班主任合上课本后,淡淡地跟大家说了声“下课”,很快,教室里被一节课压抑的声浪,“嗡”地一下又涌出来了。
傅凌天僵立在自己的位子上,恨不得自己能隐形。他慢吞吞地收拾着文具盒和课本,眼睛的余光却不停地瞟向旁边的赵素菲。果然,这小个子女生压根就没动,但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正等着他。
“让一下咯?”
六年级的男生女生之间,很少非必要对话。傅凌天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跟同桌说话。
赵素菲听后,非但不让,反而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仰起脸,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生硬却字字扎心的方言开了腔:
“哟,傅公子,急撒子嘛?不是扁桃腺发炎了,哇话声不大嘛?刚下课又有劲了?想飞起去找春天咯?”
“你给老子滚开!鬼才找她!”
傅凌天听了,一时气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
“赵素菲,你个夹沙糕!好狗不挡道,晓得啵?”
“我夹沙糕?”
赵素菲鼻子里先嗤笑一声,然后瞪着傅凌天说:
“总比某些人强撒,心里欢喜得要死,嘴巴上还要装冒事。‘杨洪富,你小子巨他妈开心!’——啧啧,这醋味,隔三里地都能闻得到!”
他们这边的动静,立马吸引了周边几个女生。她们围了过来,这些赵素菲的“嗦泡”友,或站,或靠,像看怪物似地盯着傅凌天。又见孙子毅跟曹宁莎挤坐在曹宁莎的位子上,两个脑袋都偏左歪向一边,好奇地看着傅凌天。孙子毅的嘴角,还挂着一种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表情。她不是出了名的‘‘洁癖女’’嘛?曹宁莎的位子正好在杨洪富的后头。
这让傅凌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时涌到了头顶。他是‘‘拆三代’’,但家教极严,父母从不‘‘护犊子’’,他们常挂在嘴上的教育就是——‘‘养子不教如养猪’’。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要求老师从严从重管教他,甚至主动提出老师可以体罚。这六年来,‘‘竹笋炒肉’’、‘‘浪子回头鞋’’、‘‘炒螺丝’’……家校两头,不知让傅凌天尝过多少次。班上的那根教鞭,可以说,就是为傅凌天‘‘量身定制’’的。各科任老师得到他家长的授意后,都特别关注他,除了课后辅导作业,还爱拿他‘‘杀鸡给猴看’’……今天这件事,要是让他老子知道,他在学校为了一个女同学,口出狂言,破坏课堂纪律,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所以眼下他再生气,也只能动动嘴,不想把事情搞大。当然,他也只敢动动嘴,以往再愤怒,也不敢轻易跟人动手……何况对方还是个女生。
“你别乱说!我那是……那是看不惯杨洪富的那副贱样子!”
傅凌天徒劳地继续辩解着。因为一句话,造成多大的后果,但必须承受住。声音却因为急切和心虚还有些微微发颤:
“跟春天有毛线关系?她坐哪里,关我屁事!”
“哦?是嘛?”赵素菲像是吃错了药,平时见面不说话,现在刚与傅凌天同桌,话就特别多了。还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语调,“那你刚才望着窗外发呆,魂都飞脱了,不是在想春天?班主任点你的名,你才回魂的哦!”
“我……”
傅凌天一时语塞。老话说,好话暖人心,蠢话惹人捅。傅凌天这时恨不得找根针来缝上同桌的那张臭嘴。
就在这时,他的铁哥们吴卓越和杨洪富挤开围观的人群,来到他身边。杨洪富脸上还带着那既藏不住、又有点“贱兮兮”的笑容;而吴卓越,则是一脸打抱不平的态势。
“做犀利啊?做犀利啊?”
吴卓越用标准的本地方言喝斥道:“你们围在凌天身边做犀利?赵素菲,你踏马欺负我们家凌天没够啊?”
听着吴卓越狠狠地训着赵素菲,看到赵素菲胆怯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吱声,还悄悄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傅凌天心里无比爽快,‘‘做吴卓越的兄弟,血赚!’’。可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另一个兄弟杨洪富,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无名火,“噌——”地一下,又奇怪地冒了出来。内心是有多纠结和无奈啊!仿佛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虽然换座位是班主任的决定,但看这小子笑得这么开心,活脱脱就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偏偏这杨洪富还嘿嘿一笑,举起手,拍了拍傅凌天的肩膀:
“天哥,可以啊!一鸣惊人!哈哈!”
傅凌天猛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怒道:“笑笑笑!笑个屁!滚开!老子看到你小子就烦!”
“哟哟哟!”吴卓越这回又站杨洪富一边,说傅凌天了:“对兄弟还这么大火气?莫非你,真像她们说的,舍不得春天啊?凌天,不够意思,你不够意思哦!跟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小子暗度陈仓啊?”
“放你妈的狗屁!”
傅凌天像被突然点燃的炮仗,也不顾及好兄弟之间的情面,爆起了粗口。他的声音陡然尖锐,攻击质问加阴阳怪气地吼道:
“吴卓越,你脑子是被门夹了?听风就是雨!我会喜欢她?开玩笑!她哪里好?闷得要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以前坐同桌,是没办法,现在好不容易换开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杨洪富,你小子别捡了个闷葫芦就当宝贝!我那是讽刺你,你听不懂啊?”
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吼出来的,声音很大,刻意得有些失真,好像是要让春天听到。又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越能划清和春天的界限。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连赵素菲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贬低春天的话来。
吼完之后,傅凌天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甚至有点发虚,但强烈的、想要自保和撇清关系的情绪,又在此刻压倒了一切。他偷偷地、飞快地朝春天的方向瞄了过去,她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她应该是听到了?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正在写字的手也停顿了下来。傅凌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看吧,我都这么说了,你们总该相信我了吧?总不能再笑话我了吧?
吴卓越和杨洪富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震住了。杨洪富收起了一直保持的笑容,挠了挠头:“呃……不是就不是咯,发这么大的火做犀利……”
吴卓越眼珠一转,又打起了圆场:“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嘛!晓得你眼光高,看不上春天那种闷女生。走走走,撒尿去!堵在这里做犀利?”
边说,边和杨洪富一人架一只胳膊,半拉半搡地把傅凌天从座位上架了出来,霸道地挤出了人群。赵素菲坐在那里,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虚伪!”
走廊上,傅凌天奋力甩开两人的手,脸色阴沉着,很难看。
“真生气了?”吴卓越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哥们儿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傅凌天闷闷地说:“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嘛?坏老子名声!”
杨洪富在一旁嘀咕:“不过天哥,你刚才说得是有点过分,春天又没惹你!”
傅凌天听了,立马像被人踩了尾巴:“哪儿过分了?难道不是事实?她不就是不爱说话?我又有哪句说错了?我就是要让你们晓得,我傅凌天对她,一毛钱兴趣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划清界限,懂不懂?”
他表面上,像是在对两个哥们儿发誓,但实际,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点强调。
吴卓越嘿嘿一笑,说:“懂!懂!界限分明!那你刚才上课吼那一嗓子是做犀利?好玩啊?”
傅凌天一滞,支吾道:“我……我就是看不惯杨洪富这副捡了宝的嘚瑟样!对,就是这样!”
他好像找到了理由,语气变得更加肯定起来:
“再加上赵素菲这个‘是非婆’坐在我边上,我心里火大点,不行啊?”
“行行行!”
吴卓越语气显然不信,但他也不再深究,说:“不过你小子胆子也是肥,班主任面前都敢吼那么大声。‘扁桃腺发炎’?亏你想得出来!”
提到这茬,傅凌天又是一阵后怕与后悔,哭丧着脸:“别他妈再提了!今天确实是胃部黏膜增粗!老子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今天回去,我老子要是接到班主任的电话,我就死定了!”
想到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和家法,他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父亲常说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吃亏就吃在这嘴上。这次要是让他父亲知道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安啦!”杨洪富及时安慰道,“班主任下课冒叫你去办公室,估计就是懒得追究了!”
“希望吧……”傅凌天叹了口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但被冷风一吹,算是彻底冷静下来了。他爱动嘴皮子的毛病,这次真是惹大麻烦了。不仅差点在全班面前社会性死亡,还可能得罪春天(虽然他再三强调不在乎);但更重要的是,班上人多,随时都有被家长知道的风险。
这一天的几个课间时间,傅凌天都心神不宁。他上厕所回来,还故意绕远了路,避开春天的座位区域。即使偶尔远远瞥见她的身影,也立刻像触电一样移开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就会坐实‘‘喜欢她’’的谣言。他和吴卓越、杨洪富在这一天的所有课间的插科打诨,声音都比平时大,笑话讲得比平时更夸张,试图用一种过度的活跃来掩盖内心的慌乱,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傅凌天,你做对了!就得这样!态度必须强硬!必须划清界限!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笑话你了!至于春天……无所谓了,反正以后也不是同桌了!
然而,那份心虚和隐约的懊恼,就像窗外绵绵的阴雨,缠绕着他,迟迟不肯散去。他爱动嘴逞强,这是他唯一被允许的“武器”,但今天,这把“武器”却反弹回来,伤到了他自己,可能……也伤到了别人。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像他吼出来的那样“高兴还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