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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海 茫茫的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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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冷冷清清的,星熊用力地挖下一铲子的泥土,将它堆放在旁边的土地上。刚刚翻出的泥土有着青草的香气。她用手背抹抹额前的汗水,身后是已经被她种好的樱花正安静地盛开着。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偶尔会有村镇上打更人的吆喝声传来,相似的夜景勾起了星熊很久以前的回忆。
她第一次遇见陈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那是一个静谧的雪夜,星熊刚刚从居酒屋内走出来,一呼一吸都生成白色的雾气。她在高及脚踝的雪地里行走,烈酒带来的温暖,让她即使身着布衫也能抵御严寒。被踩压的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沿街的木屋檐下倒挂着细长的冰棱,一条通往树林的小径传来淡淡的铁锈的味道。
星熊将太刀抽出,拿在手上。
作为一名善战的武士,她不会不知道鲜血的气味。这样的血味,让她本能的兴奋起来,她敏捷地跃过灌木丛,向前探去。
树林的中间有一块大的空地,空地上有几块巨石。巨石的阴影处卧着许多尸体,他们的血液已经凝结在雪地上,只有一个人的血液,还是鲜活的、温热的。
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在巨石的对比下显得瘦削。她的眼睛和手中的赤红的剑刃一起泛着冷冷的光泽,警惕地打量着星熊。她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冷清的月光下更显孤傲。
星熊高高地举起太刀,将它重重地插入地面,几乎是没至刀柄,赤瞳的女孩为这种力量所震撼,正眼看着她,星熊举起双手。
“我不会伤害你的。”
星熊走至女孩面前,屈膝,使她们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你需要治疗。”
也许是星熊眼中某种急切的温柔打动了女孩,在长久的对视后,她终于垂下眼帘。
“陈。”
女孩只说了这一个字,就闭上了眼睛。
星熊很自然的将陈带回了自己的木屋中,这位明显不是东国人的女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本来也无处可去。星熊搜刮了尸体上的钱财,将这场陈不愿述说缘由的战斗伪装成劫财所致―这在战乱的年代是很常见的。她用这笔不小的财富给陈购置了一套行头,用漂亮的蓝紫色和服换下了陌生的外国服饰,再戴上银白色的面具,如此打扮的陈仿佛真的是只是一名神秘而优雅的东国女性。
星熊的木屋在一座神社旁边,被几株樱花树包围着。因此,木屋中的一切都散发着清新的花香,陈刚到这里的时候,为这样的美景心折。她用手轻轻抚弄粉白色的樱花,神情中有种莫名的忧伤。
“原来这里有一片樱花林,但是炮火毁掉了大部分的樱花树,只剩下这几棵了。”
星熊淡淡地说,有些惆怅地看着延伸至远处的焦黑的土地。
星熊的家族与神社祭司的家族是世交。祭司一家世代在神社里主持事物,而星熊的祖辈则代代守护着这里。在东国,几乎每个村落都这样的一座神社与它的守护者。祭司家的家女不久之前因为战争死去了,如今只有星熊一人留在这里。
“神社里面有原来祭司住的房间,不介意的话,你可以住在那里。”
陈说了声“谢谢”,便走向神社。她拉开木门,纸窗发出振动的清脆声响,透过正厅的窗户,可以看见后山深青的杉树。
从此,她就在这里定居下来。
冬去春来,村庄里的人正常地生活着,人们已经逐渐习惯战争,也习惯了神社里新的祭司。新祭司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村里人便喊她龙祭司。龙祭司和星熊经常帮助那些受伤的人,或者是因为战争而无家可归的人。因为对她们的尊敬,大家都不去探究过往的事。
龙祭司与星熊总是形影不离,不过祭祀和武士总是这样。在有神社的村庄里,武士指世代守护神社的家族,那些流离失所以至于干起打劫勾当的人,他们称之为浪人。
虽然这个小村庄位置偏僻,但也经历过几次浪人袭击,多亏了龙祭司和星熊组织抵抗。以前星熊只是一个人战斗,一手拿刀,一手拿盾,有了龙祭司之后,她们迅速的成为了搭档。听参与过战斗的人说,龙祭司的剑法极其精妙,她的武器也仿佛有特殊的力量,也许和星熊武士的盾一样,都是渗注了匠人心血的神兵。而龙祭司本人,以前说不定也是一位武艺高强的武士呢。
不过大家虽然很尊敬龙祭司,却没有多少人敢去亲近她。龙祭司话少,村里人去神社参拜的时候,她只是默默拿出卜签,在香火缭绕的神像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难以接近。星熊倒是很和善,遇到她总是想攀谈一会儿,无论是战事还是家常,与她在一起不用担心冷场。不过啊,据居酒屋的老板娘说,上次她去神社的时候无意间看到龙祭司与星熊相谈甚欢。
唔,她们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啊。
春天温暖了冰封的村庄,人们换上了薄衫,外出采购交易的活动也增多不少。星熊趁着今天气候宜人,出去购买了一些食材。上次她做了一条鲈鱼给陈吃,陈看上去很喜欢,于是她就又买了一条,打算尝试一些新的做法来试探陈的喜好。在星熊迫不及待的赶回神社的路上,阿发叫住了她。
阿发是浪人中的一个,但是没有做什么坏事。他的村庄因为战争而破败衰落,为谋生计来到这个小村庄。他曾经在居酒屋喝酒的时候,对老板娘出言不逊。被当时在场的星熊狠狠教训了一顿。从此,阿发对星熊是心服口服,两个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鬼姐,今天来了几个不对头的人,往神社方向去了。”
“不对头”是指非本村不知来路的人,动荡的年代有很多这样的人,或者怀着善意,或者怀着恶意,所以必须有所防范。
星熊听了这话,心头一紧。
“几个人?什么样子?”
“五个人吧,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神气得很,说不定大有来头。”
“好,我先去看看。”
星熊将鲈鱼的绳子系在腰带上,把背上背着的般若盾拿在手中,疾步向家赶去。
神社的樱花正在盛开的初期,许多花瓣落在地上,铺成粉白色的地毯。星熊远远就看见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当星熊走近时,他们拦住了她。
“让开。”
星熊暗金色的眼睛露出危险的光芒。她伸出手,用当年将太刀整个插入地面的力量扭断了男人的手肘。
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怎么回事?!”
木门被粗暴的拉开,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走出来。从她的耳朵和尾巴来看,是菲林一族,她体格很娇小,眼神却很凶很。
“诗怀雅!”
陈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星熊给她买的蓝紫色和服,长长的头发柔顺的披在肩上。
“星熊,这是我以前的旧识,她不会伤害我的,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陈的语气中带着恳求,星熊不愿让她为难,答应了她。陈舒了一口气,轻柔地将木门拉上。
“刚刚那个人是谁?”
“这不重要,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诗怀雅冷冷的哼了一声。
“魏彦吾知道你在哪儿了,不过不用着急,他不打算再利用你了,当初把你当做质子送到东国,结果你跑了,引发了龙门和东国严重的矛盾―这正好使他坚定了决裂的想法,如今的龙门不需要依靠东国,东国也在逐渐衰落。”
“你想说什么?”
“你已经是一个不被需要的人了,扑街龙。”
诗怀雅用一种残酷的语气说话,陈却感觉内心十分平静。
“这里就是我的家。”
她昔日的朋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扑街龙,你真的很奇怪。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规矩地跪坐在木板上,也不会穿着这种……有女人味的衣服,更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
“这只是说明了你还不了解我罢了。”
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杯身反射着白光,让她想起屋外盛开的樱花。
“说真的,屋外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搭档。”
陈用手指轻轻触弄光滑的杯身。她的眼前浮现出她们并肩作战的景象。陈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哼,搭档?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哈,随便你。反正我今天只是因为我们家的企业在东国的生意需要处理一下,才顺便来看一眼你。”
“知道我近况的人多吗?”
“魏彦吾,我,林雨霞,没了。”
诗怀雅说完站了起来。
“再也不见了,扑街龙。”
在那一刻,诗怀雅的嘴唇动了动,让陈以为她还会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留给陈一个复杂的眼神,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陈依旧以端正的坐姿跪在榻榻米上,她知道诗怀雅想说什么,那一眼中包含着对她秘密的警示与同情。
她知道吗?诗怀雅其实是想这么问。
陈站起来,她听见星熊的木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屋外的樱花寂寞地盛开着。
自那以后又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有的时候真让人感慨时光的飞逝。
星熊尊重陈的隐私,从未主动追问过那天的事。陈对此很感激,又有些亏欠她的感觉。星熊察觉到这样的情绪,总会在陈情绪莫名低落的时候,从身后环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
陈总是这样回答,她那副淡漠的神情一点也不能让星熊信服。
“骗人。”
星熊在陈的耳边低低地说,柔软的指腹在蓝紫色龙尾的尾根处轻轻滑动。
“!”
陈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用尾巴拍掉她的手。星熊哈哈地笑着,用嘴唇轻触陈通红的耳尖。
“陈,陈……”
她的声音真诚又热烈,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呼唤。
陈在他的怀里微微侧身,食指贴在星熊的嘴唇上。
“闭嘴。”
这一句话非常柔软,配上陈明亮的双眸,反而有种让人心醉的味道。
星熊把鼻尖埋在陈的发间,轻笑不停,笑声像屋檐下风铃那样清脆,抹去了陈心中的愁绪。
陈的尾巴不知何时又缠上了她的腰间。日光就在这样的日子中不断倾斜,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
村庄在夏季有一个关于神社的活动节日,叫做花朝节。供奉花神的神社在这一天会成为村里人集会的场所,因此必须事先做一些准备。星熊与陈也不得不从平常的玩闹中抽身去布置神社。不过最让她们头疼的是依照习俗,祭司需要在节日结束之时跳舞,以求神明保佑,而陈明显不熟悉这样的舞蹈。
“都怪我,要是我早一点教你就好了。”
星熊为没日没夜练习舞蹈的陈感到内疚,陈却认为没有必要。其实因为战争的动荡,去年和前年都没有过节日,而今年的节日也只是因为居酒屋的老板娘感慨了一句,在场的村民们都表达了自己对于节日的怀念―在这样的情形下,星熊没有办法拒绝。
“不是你的错。”
陈微微后撤,完成一个舞步。她摇了摇手中的祭铃,铃铛的响声回荡在正厅。
陈的训练很艰苦,她总是对自己要求很高,而她又过分了解星熊,她知道哪一个表情代表很好,哪一个代表着勉强合格。因此劝陈休息成为星熊最头疼的问题。
陈的心里其实很期待花朝节。她把这场舞蹈看成对一直照顾她的村民的谢礼,她也想在节日里送星熊一份礼物,而且她对于节日也有一种孩童般真挚的向往。不过,陈没有想到节日先送给她一份惊喜。
星熊常年穿的都是深青色的武士衫,看上去洒脱快意,暗色的布衫隐隐散发着一种压迫感。陈有时候想,她也许小时候穿过和服,只不过因为其他缘由,也许是因为战争和职位的需要,穿着武士服。出于某种遗憾和失落,陈在梦中见到过几次身着和服的星熊,但是梦境是那样易碎,刹那间陈的记忆便模糊不清。因为有过这种莫名的感情,当星熊穿上淡青色和服出现在陈的眼前时,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怎么,果然不好看吗?哎,没办法,今天所有参加节日的人都要穿和服。”
“不,很好看。”
陈急忙否定星熊的话。怎么会不好看呢?穿上和服的星熊好像一把入鞘的刀,收敛了她的锋利,使得内在的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风韵得以显现出来。她把长发盘在脑后,插上一根银簪,额前的刘海被打理得很柔顺,也许是衣着的缘故,星熊的笑容中带有一点羞怯,让她看上去与寻常人家的芳龄女孩无甚差别。
星熊轻轻撩起陈的发丝。
“也应该给你扎一下头发。”
星熊给陈也扎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发型。垂着蓝色流苏的发簪在阳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陈把银白色的面具戴在脸上。
花朝节在樱花盛期进行。她们准备了许多东国特色的小食摆放在圆桌上,用落下的樱花花瓣装点了神社的木质地板。神社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一新。
节日的流程其实非常简单,人们身着各色的和服,在落满樱花的林地里交谈甚欢。他们都在等待华灯初上时,欣赏祭司的舞蹈,以及在明暗光线下神秘优雅的樱花林。
星熊也是期待的观众之一,虽然她平时有看过陈练舞。但不幸运的是,坊场在这天正好出了一些问题。据阿发说是有流民进入村庄。身为武士,她有必要前去查看。当她以一种低落的语气向陈说明此事时,陈伸手摸了摸她的独角,跟她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星熊紧赶慢赶,回到神社时集会也散了。路上遇到居酒屋的老板娘,她还特别激动地拉住星熊,跟她讲龙祭司的舞蹈有多么光彩夺目,听得星熊苦笑不已。
等到星熊终于回到神社时,白天还热热闹闹的林地只余下一片静谧。她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找到了陈。陈将矮桌放置在空地上,上面留有一壶清酒。
“喝一杯吗?”
“你醉了,陈。”
陈确实有些不胜酒力,因为身前是她信任的人。她斜斜地坐着,姿态很放松。陈笑了。她已经将面具拿下,洁白的面庞在月光下有一种高贵的优雅。
“喝点酒御寒,我想给你跳支舞,阿星。”
阿星,她叫她阿星。星熊看着陈站起,几片樱花的花瓣还粘着在她的头发上,星熊竟然分不清是樱花还是陈更美一些。
陈想要拿起祭铃,身体却不受控制的一歪,歪倒在星熊的怀里。星熊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真的醉了,陈。”
她稳稳地抱起娇小的东方龙,笑她难得露出的憨态。陈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她似乎平时就很晚才入睡,这一段时间因为练舞又徒增了疲劳,让星熊看的心疼。
她把陈放在床被上。穿着和服是没有办法入睡的,她只好局促地念一声“打扰”,抽出发簪,让蓝紫色的长发铺散在被褥上。她轻轻解开陈的和服。
像是因为一夜寒霜而冰封的河流,从此黑色的结晶便在星熊的梦境里飞快地生长,她怔怔地望着陈腰肢上凝结的源石晶体,用手轻轻抚摸。它那锋利的棱角仿佛将她的心也割伤。
“阿星……”
陈睁开了双眼,赤瞳中还残留着方才的醉意。她伸出手,抚摸星熊脸颊上的伤痕。
“别哭……”
她哭了吗?星熊不知道,她只知道陈的双瞳中清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她俯下身去,紧紧抱住陈。
“很痛吧?你以前难以入睡,是因为这个吗?”
陈无声地笑了笑。这些生长在她身上的源石扎根在血液深处,每当她躺下时,结晶仿佛生生插进血肉中,她只能紧咬牙关忍受着,在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
当星熊发现自己是感染者的那一刻,陈以为她会震惊,然后离开自己。感染者在各个地方都不受待见,也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感染了矿石病的人不仅仅是被命运宣判了死亡的人,更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定时炸弹。他们孤独的流亡,在死亡的那一刻获得解脱。在陈的设想中,她会自己完成死亡的宣判。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纳她遍体鳞伤的身体。她紧紧地回抱星熊,任由她的泪水在自己的脊背上滑落。
远山上杉树深青色的树干冷峻地指向苍穹。
东国是一个四周环海的岛国,四季常雨,气候常温,只是在连绵的雨季会稍显寒冷。
陈感受不到气候的变化。她搬进星熊的木屋,在高大武士的怀抱中享受恒定的暖意。晚上睡觉时,星熊会将胳膊垫在陈的腰下。一个手肘的宽度,将扎刺身体的痛楚推离陈的心房。明天早上手臂会很酸痛,但这是值得的。星熊用自己的痛苦去分担陈的痛苦,樱花林下幽深的小径不再是一条独行的长路。
村里的人也感受不到气候的变化,有太多的事萦绕在他们心上:变动的物价,紧缺的粮食,危险的流民……但他们是一群年轻、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这样长久不衰的热情支撑他们度过一次又一次春夏秋冬的轮回。时光在悄悄地流逝。
陈就在神社的古屋里听雨,从春雨绵绵听到秋雨潇潇,一年、两年、三年……时光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有雨,冷冷的雨,无声的雨,落在她脆弱的嘴唇上,湿润了干燥的表皮。她无数次在雨夜中蜷缩身子,咳嗽声揪紧星熊的心。她紧紧抓住她的武士衫,指节发白,指尖在陪伴者胳膊上留下青紫的掐痕。屋外的雨下得那么大,可是星熊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落在她心上的雨声。
在村里人的心中雨是一种单调而伤感的回忆。他们注意到,龙祭司的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好。可是在战乱的时候,上哪去找药呢?他们不知道这种病其实无药可医,也就不知道他们善意的问候在星熊的心上划下了多少伤痕。雨落无声,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残忍。也许是受不了这样无声的残忍,星熊在一个寻常的雨夜带着陈离开了,她要为她寻医。
星熊要去寻找一艘名为“罗德岛”的舰艇,这是一个在感染者中口口相传的名字,它接纳感染者,为其提供才所能及的治疗,相应的,感染者通过工作去偿还费用。阿发帮助星熊联系上这艘舰艇的领导者,他也同时帮助星熊处理她离开后神社的事务。星熊不知该怎么感谢他,阿发却笑了。
“鬼姐,当年你揍我的时候说我只是装装样子,根本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人。那现在,我是不是活的稍微有价值一点了?”
当然,当然,星熊这样说道。阿发的眼睛很清澈,在战争时期,这样的眼神不多见。他们送着星熊带着龙祭司走上罗德岛。
“再见。”他说。
星熊回过头,他们之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再见。”
令星熊大感惊讶的是,领导着这艘舰艇的人居然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兔耳女孩。她看上去不会超过15岁,她的声音还透出一股稚嫩,眼神却显出果断的坚毅。她很好地接待了两人。
“阿米娅。”她介绍说,“这是凯尔希。”
凯尔希与阿米娅不同,看上去冷冰冰的。她接手了陈的治疗:
“矿石病无药可医,我只能尽力而为。”
陈住进舱内的治疗室,星熊则加入罗德岛的战斗中。她和般若保护了许多同伴,同伴们也都喜欢这位和善的武士。陈看着星熊迅速融入新的生活之中,总是有种复杂的情绪。
“陈长官,你心里藏着太多事,这样对身体不好。”
以前在龙门与她合作的阿米娅,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直截了当地劝说她。
“不用你管。”
陈不悦地摆摆龙尾,不喜欢被看穿的感觉。阿米娅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
但是陈清楚阿米娅说得对,她心里有好多事。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治疗室里总有一种医学用品散发的清苦味道,让她想起落地的经过风吹雨打的残缺的樱花花瓣。每次当她将不能说明的秘密藏在心底时,都能嗅到这股苦味。陈看着陪伴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的星熊,指尖总是落寞的垂下。
每次出任务回来,星熊总会先赶到她的治疗室询问陈的病情。陈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在从前和整合运动的战斗中,她太过拼命。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以后会遇到星熊,事到如今总有一些挽惜和惆怅。她不是没有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对着天边的阴云幻想幸福,让人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惆怅。
如果在她身边的时间能再长一些……
幻想总是戛然而止,陈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星熊和陈在罗德岛上待了很长时间,也许有好几年。身处时间之间的人们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的。偶尔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走过了岔路口。她们很好地融入了罗德岛的生活,星熊在前线进行战斗支援,陈也能够给予一些关于指挥战术方面的建议。各式各样的人来到罗德岛,不过是为了寻求庇护。把这里当成家,心里也会好受些。罗德岛每天的生活是固定的,凯尔希每天都定时为陈注射治疗药剂,这天也一样。凯尔希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把门关上。在她走之后,本应该出去完成任务的星熊走了进来。
“今天没有战斗吗?”
这些年的恶战越来越多,星熊几乎每天都很忙碌。
“今天阿米娅放了我一天假,让我可以好好陪你。”
星熊笑了笑,眼角的红像是金鱼的游尾,勾着陈的心。她将陈轻轻抱起。
“海上的日出很美,一起看看?”
“好。”
陈环住她的脖子,全身心地相信她。星熊将陈放在轮椅上,推着她走上甲板。澄净的海面反射着旭日的阳光,让陈有点不适应——因为身体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甲板上静悄悄的,也许其他干员都还在休息。在这一片静谧之中,陈清晰地听见星熊稳重的呼吸声和海潮拍打舰身的声响。
陈想起新年的时候,罗德岛的干员们聚在一起庆祝,烟花照亮了整个海面。她当时也是由星熊照顾着,在海潮声中留恋她身上清酒的味道。
“星熊,我想摸摸你的角。”
陈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但她其实想了很久了。星熊温顺地俯下身,低下头,让坐在轮椅上的东方龙得以抚摸她的独角。鬼族的角比陈想象中要光滑,洁白的独角映着光亮,好像一块温润的白玉。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陈,陈……”
星熊急切地呼唤她。这样真挚而热烈的呼唤与多年前一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陈晖洁。”
“什么?”
“我的名字,陈晖洁。”
陈笑了,这样的笑容衬得上“晖洁”的名字。星熊只愣了一瞬,复又低下头呼唤她:
“晖洁,晖洁……”
陈窝在星熊的怀里,她的龙角也抵在星熊的脖颈旁。与鬼族的脚不同,龙族的角有些粗糙,陈感受到星熊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星熊用手轻轻抚摸陈的龙角,享受着海上日出的温暖。海平面与天交接的地方,太阳刚刚露出一个头。
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星熊,如果……”
陈说完这话,沉默了好久。星熊以为她在组织语言,便耐心地等她。等到她的龙尾也从自己的腰上滑落,星熊才明白,她永远等不到陈的回答了。
海面上终于跳脱出一个圆滚滚的太阳,粼粼的海波钻石般闪着旭日温亮的光,像是大海的泪水,温柔地吻在星熊的脸上。
过了好几年之后,星熊武士又回到了村庄,村民们半是欣喜半是担忧。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却只有一个人,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对于星熊心中缺失的那一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
高大的武士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之中。她帮助流民建造房子,帮助居酒屋的老板娘打理事务,自己也在神社外的土地上种植樱花树。她越表现得平常,村民就越是担心。星熊好像是想通过忙碌去填补内心的空缺。可是她越想抓住什么,就越感到迷茫无措。
星熊常常抚摸着赤霄和般若沉思,沉思之后又继续她的工作。陈是感染者,为了防止放射性传染,罗德岛的医疗机构处理了她的身体。星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赤霄还留在神社,证明她的主人的存在。在这样的空洞之中,她几乎连自己都迷失。在一些睡不着的夜晚,星熊会细细梳理回忆,她会记起来,原来陈还欠她一场舞蹈,还欠她一个如果,还欠她一个回应。在这样无果的思索之后,她又陷入了沉睡。
星熊是鬼族,鬼族的寿命很长。等到老板娘的女儿接手居酒屋的时候,星熊已经在神社的空地上全都种上了樱花树。漫山遍野的樱花组成粉白色的薄雾,一直延伸到山谷的深处。这个时候的人们已经不是最初的村民了,他们从父辈那里听说这位武士的故事,对她本人有种好奇和畏惧。而星熊也不如年轻时那么有活力了,她更多的时候是待在神社之中,主持着事务。神社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祭司。还有的时候,她会到山谷深处,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战争已经结束,人们更多地关注经济上的来往,很少有人寄情于神明,虽然这满山的樱花确实是一道美不胜收的风景。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当星熊失踪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人们已经不常去神社了。他们向政府报了备案,政府的官员也没有追查到什么,只是发现神社里的两把武器也不见了,此事只好不了了之。村民们因着传统,寻找了新的武士与祭司管理神社。时间继续缓缓流逝。
如今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个村庄里生活,或者留下,或者离开去外面的世界。神社的管理者也许是喜欢这片樱花林,继续让这片粉霞向山谷深处延展。不知是哪一代的祭司,在神社远山的樱花林旁发现了一个立着的小小木牌,上面有一行俳句:
春阳照孤魂。垄中逝者陌上人。幽明本难分。
也许这是哪位大师所做,因此祭司并为移动木牌。更何况,木牌旁边的樱花树格外的高大美丽,实在让人生不出亵渎的想法,她只是将这个消息上报了政府。也许是因为这样,曾经有个俳句大师在此生活的传说才会流行起来,也因此为村庄赢得了一点名气。
可是,说实话,时间早已磨灭了人们的记忆。有时候,当人们在月夜中观赏这片樱花林时,心中会有一丝对于这片宛如仙境的美景的由来的好奇与探寻,但因为这早已成为无法知晓的过去而又打消了。月夜中的樱花林本身就是不可琢磨的时间,在这里发生了许多故事,今后也会发生许多故事,扮演着舞台的背景。在时间的洪流中,只有这片美丽的花海,一年又一年的盛开着,成为不变的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