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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难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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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断肢、嚎叫。
星熊猛的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现在是凌晨01:14。她又一次失眠了,星熊揉了揉散在枕上的长发,干脆坐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那种厮杀了几天几夜的负担依旧让星熊觉得疲惫,连着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终于,一直埋头于文件工作的上司也看不下去了,在仔细观察了搭档的黑眼圈之后,陈给她批了假条:
“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一个人应付的过来。”
可是当星熊拿着外套站在近卫局门外时,使他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就算有一天的假期,她又能干什么呢?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的战场,没日没夜的加班,偶尔的休息,也只不过是在她的出租屋里喝几瓶啤酒,擦拭般若,然后,让黑夜将她拖曳至沉睡中。因此,当一整天的空闲摆在她眼前时,一种无事可做的不适感萦绕在她心里。
最终,星熊决定,在龙门里随处走走,当作散步,顺便散心。不过她心中的龙门,从来没有上城区。
这不是仇富的心理,也不是自卑。星熊一直清楚,上城区那种需要端架子的光鲜外表不是她的风格。就好像诗怀雅大小姐所说的,她从不去下城区,星熊自己对上城区也绝无好感。这种由出生环境所决定的对立,一直贯穿于龙门的历史,富人和穷人们好像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战争中动荡的龙门,也夹住了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星熊把这一切看得很透彻,她暗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龙门的白天黑夜,但是对这一切,她也只能露出招牌式的微笑,用沉默去融化无声的心绪。
于是,在带着盐味的海风的吹拂中,星熊缓缓走到下城区的边界。其实,上城区与下城区没有地图上的界限,它们只是用矗立高楼到低矮平房的过渡表示了自己的底线。龙门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会说:“这是下城区,那是上城区。”
星熊此刻正是面对着一群低矮的平房,这里的巷子很窄,店铺很乱,但是有着上城区绝对没有的事物,随处可闻的叫卖声,食店里炒菜的油烟味,住房里妇孺的交谈声,坐在巷子里聊天的老人们……这些视觉、听觉、嗅觉上的感受,全部混杂在海风中,延展在湛蓝的天空下,是星熊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色。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她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这条街上有一家东国人开的料理店,星熊是那儿的常客。有时是吃饭,有时是喝酒,亲切的家乡话能让她变得迟钝的心柔软下来。这家只有30几平米的小店承载了很多回忆,她一个人喝酒是在这儿,与阿发喝酒是在这儿,与陈喝酒也是在这儿。因为她自己千杯不醉,所以她背过很多喝醉的人。她背过从前□□里的小弟,背过阿发,也背过陈。可是这么多人,只有最后一个还留在她的身边,陈是一个很独特的人,星熊想。
陈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年纪轻轻当上了警司,成为她的上司。平时做事也是一板一眼,成的下心来,就是这种习惯的严肃有时让她的真心变得难以琢磨,陈的脾气也阴晴不定,上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像吃了炸药一样。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她看见某个虎头虎尾的人之后。面对这样不好把握的上司,很多近卫局的成员都会把星熊当成救命稻草,让星熊帮忙传递文件给陈,毕竟大家都知道,陈长官从来没有对星熊警督发过脾气。
陈与星熊多年来出生入死的搭档情确实在彼此心里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但是星熊觉得自己与长官能够相处愉快,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会读陈的“尾语”。很多时候,这为东方龙蓝紫色的尾巴出卖了她的心情,这也是星熊敢在面色不善的长官面前说笑,在长官生气之前加以劝慰的原因,星熊有的时候很疑惑,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秘诀,后来才明白,陈只会把毫无防备的背后留给自己。
不过,陈不是一个完人,至少在千杯不醉的星熊面前不是。在陈和自己拼酒的时候,星熊就曾打趣过:“老陈,小心醉得连家都不认得哦。”而陈,只是拎起一瓶酒放在桌上:“少废话,开始吧。”
虽然他们都很清楚结果是什么,却都比得很尽兴。有时候就是这样,比赛比的不是荣誉,是气氛。于是在周围近卫局成员的叫好声中,两位阿sir敞开了肚皮拼酒,最终在陈sir有些大舌头的逞强声中落下帷幕,而星熊则眯了眯,看着那些趁机打趣陈的同事们,撬开了酒瓶盖,让他们也喝得晕头转向。最后,在老板娘的问候声中,一行人摇摇晃晃地离开酒铺。星熊的任务是将喝醉的长官送回家,她将陈小心地背在肩上。陈的尾巴一下下地摇摆着,有时候会拍在星熊的手背上,星熊就以喉咙间模糊的笑声当做回应。温热的夜风吹皱了两个人的回忆。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夜晚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睁开双眼,入目之处尽是断垣残壁。在废墟之上,进行着龙门与整合运动的拉锯战,每一条街道都埋藏着森林的白骨,幸存的士兵们在阴影处喘息,他们的两位长官则以背靠背的方式来警戒四周,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另一个人负责彼此的安危,用相互间的绝对信任铸造常胜的神话。有时候,在这短暂的歇息之中,往日的梦魇会缠上星熊。当她猛然惊醒之后,脸颊上的伤疤便会隐隐作痛。每到这时候,搭档的尾巴就会轻绕上她的手臂,用温热的触感将她从虚幻拉回现实。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星熊的内心也归于平静,陈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星熊也从来不探究对方的过往,正是对好奇心的缄口不谈,让他们彼此之间轻松自如。但有时候,正是这种默契让人失去追问的勇气。
星熊的噩梦一直都很杂乱,不仅仅是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在泰拉大地上绽放的死亡结晶也是她梦中的主角。星熊本身并非感染者,但矿石并确实存在于她的心中。这一片蓝紫色的结晶,时时刻刻都在凌迟她,让她和她的盾成为一个笑话。她的盾防得住枪林弹雨,却挡不住一块块细小的结晶。当她拥抱陈的时候,一种无力感席卷了全身,而陈只是迟疑着伸出手,替她拭去眼角未落的泪水。没事的,她说。
但是,怎么可能没事?当她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时,星熊无数次想按住陈拔刀的手,告诉她,不要再使用源石技艺了,还有,不要那么拼命的工作,你自己不珍惜自己的身体,难道会有人替你珍惜吗?但是,当她看见陈那双赤瞳时,欲述之于口的话又消失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陈,她知道,陈如果不这样拼命,她就不是她所爱的陈,而她如果阻止陈,那么陈也不会再爱她。她们并肩作战的战场,成了星熊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她害怕只要一个眨眼的时间,陈会成为倒下的血肉中的一个。
于是,在无数失眠的夜晚之后,在又一次枯坐到天明的长夜之后,星熊决定跟自己和解,和过去和解,面对痛苦,她选择坦然接受,于是便获得了一种解脱的快意。当两种矛盾埋深埋在心中,那个桀骜不驯的星熊就又回来了。只要让伤疤染上敌人的鲜血,耻辱就变成了荣耀,正如林雨霞所说,黑夜与白天的转换,只需要黎明的一线光亮,但是无数的人们挣扎在难明的长夜,看不见出路。
每个人都有一个难捱的长夜,她有,陈也有,诗怀雅也有,林雨霞更是有。在她拿出啤酒,倚靠在沙发上时,是不是也有人彻夜难眠?在她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时,是不是也有人迷失在黑中?她不去深究,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已经是05:24了。星熊掐灭香烟,轻咳一下。窗帘透出隐隐的光,于是她干脆拉开窗帘,看着天边的霞光掀开整片黑夜。
天亮了,该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