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纪》72秒的等待

2、橘红色的信任 我接住了最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四处走走，主要是带你熟悉一下这个城市。我这里有一份自己画的地图，你看看。“
　　我接过芬妮给我的地图——说是地图，其实是一本本子，里面被她用秀气的线条勾勒出城市的大概样子。地图上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是在一些地方标上了ABC的标记。我移动视线，看到旁边写着“A：大量丧尸”“B：食物”等这样的话。还有的地方她画出了大概轮廓，但是用“？”标记，看样子是不清楚实际情况。
　　整个地图的上方写着：落辉城。
　　“这是这个城市的名字吗？”
　　“是啊，这个城市西面朝大海，太阳东升西落，每天晚上能看到很美的海上落日，这里以前还是很有名的旅游景点呢。”芬妮伸出手指指旁边她画的圆圈，“落辉城是母城，旁边有很多子城，也就是卫星城。这一大块都是落辉城市带。”
　　“这么多？”
　　“跟你说了吧，这里以前是很繁荣的。母城里多是高端科技企业，这里的居民全是精英人士，吸引了很多海外的人才来。”
　　“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芬妮摇摇头。
　　“我住在子城里。这个，木林县。虽然没有落辉城那么大，但是风景很好，我很喜欢那里的环境。”
　　芬妮说着，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
　　“你是很久没有回去了吗？”我望着她的表情说。
　　“不是，说实话，我每天除非打算在外面凑合，不然都是回去的。那里的丧尸被我清理过，很安全。但是，也许是因为失忆的缘故，我觉得它跟我想象的家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我学着芬妮，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啊，可能是发生过什么吧，很多东西和我记忆里的摆放位置不一样。而且我的抱枕，啊，就是德洛丽丝的玩偶，”芬妮说着，脸上露出一点红晕，随即又黯然下来，“也不见了。”
　　“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的父母做了什么，因为你不是不记得那段时间的事吗？”
　　“我想过，但他们都是研究人员，天天没事就加班，在实验室耗着，我觉得他们不会对我的抱枕感兴趣。再说了，他们知道我超级喜欢那个抱枕的。”
　　芬妮默然，似乎在记忆的空白处努力搜寻着什么。我摸摸她的头，就像她之前对我做的一样，温柔的抚摸。
　　“没关系。你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我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知道。”
　　我耸耸肩，安慰她。芬妮回过头，碧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同情。
　　“是啊，你比我惨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也正好重新开始。”
　　芬妮拍拍我的肩，由衷地说：“虽然你觉得我这样说有点不好，但是我得知你失忆的时候确实松了一口气——对于我来说，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人远比什么都记得的人要安全。”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德洛丽丝，你不知道，在现在的世界里，人心远比丧尸可怕。”
　　“所以你的信任是建立在我失忆的基础上的？”
　　“是啊。”芬妮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你没有失忆，我不能确定你是否在撒谎，是否是好人，为了断绝后患，我会动手的——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杀过人的。”
　　芬妮依然在笑，但笑容好像深海的光亮，反而让人恐惧。
　　“那这么说，幸好我失忆了？”
　　我回她一个同样的笑容。
　　“是啊，而且你的接受和学习能力很强——如果你是个累赘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抛弃。”
　　“你让我挥一下斧头，是在看我的力气大小。”
　　“在这个世界，头脑固然重要，但我更倾向于实际一点的力气。”
　　我的心里没有因为她的话而产生不快。虽然因为她是第一个唤醒我的人，我难免会有些依赖她，但是这样的心理素质才和这个被重新拉回野蛮的文明世界相符。我反而安心了。
　　芬妮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打开盖子喝：“跟你说了这么多话，我都有些渴了。你不渴吗？”
　　“我还好。”我确实没什么感觉，也不是很饿，虽然我们已经走了很久的路。
　　“看着这些被植物覆盖的街道，这说不定就是政府一直希望的保护环境的公益活动的成果呢。”
　　“他们希望的可不是这样吧？”
　　我看着路边疯长的杂草，不知是谁的血化作点点红梅落在青色的草丛里。倒是有点艺术的美感，我想。
　　“那么，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和我一起走吗？你现在已经有食物和武器了，自己生存下去没有问题。你要是想自己走，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我停下脚步，有点好笑的看着她：“我以为我们一起走是默认的事。”
　　“一开始我不是对你比较好奇嘛。唔，你的长相也很加分。”她指的是我长得很像她喜欢的动漫角色吧，“但是我是有警戒心的，你也有吧？如果不能互相信任，不如不要一起走。”
　　“那我们来做个契约。”我这样提议。
　　“契约？”
　　“我提出我的条件，你提出你的条件，我们一起去完成对方的条件，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芬妮思考了一下，同意我说的话。
　　“那我先说我的条件。第一，我遇到危险你要保护我。”我点点头，“第二点，我要寻找丢失的记忆。第三，我要去找我的抱枕。暂时这么多，你说你的吧。”
　　“我想去旅游。”
　　“欸？”
　　芬妮好像对这个条件很迷茫：“你不去找回你的记忆吗？”
　　我笑笑：“我什么都不记得，连从哪里找都不知道。现在的我只想要一个新的人生，所以我想去各地旅游，去看看风景。如果我死前回想起来的只有杂货间的灰色墙壁，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趣。”芬妮开心的样子让我觉得对她来说，探寻新的事物是一种乐趣。这样很好，她会同意我的要求的。
　　果然，芬妮很爽快的应下我的提议：“那么，我们就先开始你的提议吧。”
　　“你的条件更好实行吧？”
　　芬妮摇摇头：“我去过我父母的单位，那里没有活人，我也找过我家里的各个角落，没有我的抱枕。在此期间，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其实当时情绪挺低落的，身边也没有人陪伴。不过现在，有你在身边，至少不孤单了。至于我的记忆，我感觉可能是还没到时候吧。总之，我们先不急我的事。”
　　也许是想到以后有趣的事情，芬妮的眼睛都有神许多：“我们去旅游！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你的要求提的很好，我也好像更有活力了。”
　　她好像要从地面跳起来一样，我忍不住打断她：“但是我不认路，也不知道哪里有好看的景色。”
　　“没关系，我们两个人搞一辆车，想往哪就往哪。不过，”她抬头看看天空，露出瑰丽的笑容，和映着晚霞的天空相得益彰，“我们先在落辉城玩玩吧。走，我们想办法上那个大楼楼顶。”
　　芬妮抓着我的手腕，迈开轻盈的步伐。两个女孩子，在隐隐能听到丧尸特有的喘息声和令人胆寒的咀嚼声中笑得这么开心，好像只是要去郊游，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一幅画面更充满末世纪的魔幻。
　　芬妮带我走去一个酒店，里面的丧尸数量不多，我们很快就解决了。有力量确实是一件好事，对于我来说，手起刀落，一个丧尸就倒下。在锋利的刀刃面前，我和它的生命是平等的，所以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倒不如说，充满对它的怜悯。
　　我和芬妮是坐电梯上去的——现在我也要感谢全自动化的城市管理，不然爬九十九层的楼梯真的会死人的。在电梯上升的时候，芬妮悄悄地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被困在电梯里？”
　　我转过头，低下头，让刘海的尾巴扫过我的眼尾：“反正有你陪着。”
　　芬妮开心的笑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说真的，你保持这种说话水平，等末世结束，说不定能讨很多人欢心呢。”
　　“哦，没必要。”
　　芬妮笑得肩一抖一抖：“冰山美人呢~”
　　我抿抿嘴，摸摸自己的头发。说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莫自己的头发，我看着电梯镜子的倒影。
　　“我原来不是直头发吗？”
　　“你才知道啊？你的头发有点翘，我给你剪的这个发型正好，有点可爱，有点知性，”芬妮郑重其事地打量我，“嗯，还有点性感。唉，就是脸出乎意料的俊呢。”
　　“不好看吗？”
　　“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我喜欢的动漫角色吗？再说了，你笑起来的时候可爱，不笑的时候冷峻，我就喜欢这种反差萌！”
　　“你的喜好还真是独特。”
　　芬妮拍了我一下，还想说什么，电梯门开了。
　　“啊，到了。解决掉那几个丑八怪，跟我去楼顶的天台。”
　　我点点头。说实话，在我的眼里，丧尸动作很慢，它们完全伤害不到我。我跟在芬妮的后面，大概知道我们为什么上来这里。芬妮利落的用斧头劈开门锁，被我说了一句好粗暴，回过头瞪我。
　　“那你说要怎么办？”
　　“踹开。”
　　“……这是铁门，你的脚是肉做的。”
　　“哦。”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打开门。
　　一瞬间，晚霞向我倾落。我没有任何的准备，心就被击落。
　　满眼是橘红色的天空，微凉的秋风缓缓地吹。远处的太阳正徐徐下移，海面好像另一个天空。
　　“怎么样，落辉城的落辉，不赖吧？”
　　芬妮露出玩味的笑容，我却直接拉住她的手，认真的请求：“我们一直看到日落！”
　　“啊、好、好啊，本来就是这么准备的嘛……”我的热情好像吓到芬妮了，她扭过头，把我粗鲁地一拉，“来，坐下！”
　　我乖乖听话，芬妮也随即坐在我的旁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沉浸在漫天的美色中，芬妮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纯粹的橘红色，我好像也在哪里看到过。但是细想的时候，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心是茫然的白色，所以这片晚霞的橘红才能轻易将我染色。我看的太认真，不自觉将腿曲起，脑袋搁在其上。海也变成了橘红色，随着夕阳的下移而更加闪耀。我突然想起另一片海，于是转过头去看芬妮的眼睛。
　　我没想到芬妮一直在盯着我看。看到我回头，她愣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她的脸上也有一片橘红色的天空。
　　“看我干嘛，不看落日的景色吗？”
　　“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我如实回答，她看上去好像莫名生气起来。我想了想，加了一句回答：“你更好看。”
　　但是她好像更生气了，伸手把我的头扭过去对着海：“认真看！说不定我们明天就要去下个地方了。”
　　“哦。”
　　我听话，于是空气又沉默下来。海水潮起潮落间，芬妮喃喃地问：“你觉得末世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结束。”
　　“为什么？”
　　“我喜欢……安静的感觉。”我低下头，刘海又落在眼尾，“而且，没有末世的话，我们也不会相遇。所以我觉得它挺好的。”
　　“你的想法可真怪。不过，这可真是像德洛丽丝会说的话呢！”我本来想问她，是哪个德洛丽丝，但是芬妮又紧接着开口，“我也很喜欢。我喜欢这种绮丽的感觉……就好像现在。”
　　我知道她的意思。灰色的大街上扭动的丑陋的身躯也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色，海浪拍打在跌跌撞撞的“人”身上。歪斜的遮阳伞承着灰，还是灾难发生时的样子。天堂和地狱突然没了分界线，世界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
　　“这是神所不顾的世界。”
　　“你还信教？看不出来啊。”
　　我摇摇头：“只是知道而已。”
　　芬妮放松了身体，靠在我身上。我偏过头，发丝正好扫过她的前额。她开始哼歌，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也跟着哼。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月亮接替太阳。海浪声依旧，现在是月亮潮汐，发出温柔的呼唤。芬妮闭上眼，我凝视着她。银辉让我的心冷却下来，抚慰了她眼角的橘红。
　　我轻轻伸出手，指腹沿着星光的轨迹落下，擦拭芬妮的下颚，接住今天最后的落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