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年轮》黄小桂82

6、转身就是一辈子

　　志红在他身上看不到别离的哀愁，不知为什么她更哀愁了。是为再也难得听到他的欢快的口哨？还是他对自己可有可无的态度让自己失望了？可能真正失望的爱情怎么如她所愿地降临在她身上。

　　虽然他没有秦汉那样文质彬彬的气质，但感觉到他身上有种磁力在吸引着自己，让自己内心在翻腾。她问自己地这种悸动是不是就是爱情或者是单恋呢？突然有了种想和他说“我跟你一起去深圳吧......”的冲动，鼓了半天的勇气又咽了下去。她满脑子去深圳的画面是桥洞，馒头，方面便，没有地方梳洗打扮。这几年她甚至一件干体力活的衣服都不曾保留，清一水的仙衣飘飘，鞋跟细细，明天就去深圳，对她来说太突然，太猝不可防，没有半点心理准备。

　　一夜未眠，第二天就早早起了，志红有些失魂落魄，自己也没想到会被一见面两人就死杠的黄明把心搅乱乱了，晨光中，若兰还打着均匀的小鼾。她特别羡慕若兰，哪象自己这么优柔寡断，左不是，右也不是的。如果这事落在若兰身上，那根本不叫事，就好象若兰对黄拥军的感情以后的发展，她始终抱着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

　　自己与自己斗争了半天，志红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跑到黄明的宿舍楼下怯怯地叫黄明下来。

　　黄明已经准备出发了，“怎么啦？决定和我一起去了？”黄明问

　　“没有，我是想来，想来道个别的”志红有些支支吾吾。

　　“昨天不是一起吃饭道过了吗？”黄明笑着说。

　　“那你要是落脚了，给我们来信好吗？”志红没抬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黄明微笑着沉吟了下说：“你确实象别人讲的很文艺，但这种文艺好象不属于我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 ，可能我所认为的浪漫是同舟共济，同甘共苦。而鸿雁传书，望穿秋水可能是奔了小康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我没机会上大学，妹妹现在成绩很好，长兄为父，我得努力将她盘出来。所以，我自己的感情的事只能随缘而安了，呵呵，再说了写信给你，我也不知写什么好呀........”

　　真真整整一个直男癌患者。

　　“那好吧，不想写就算了，一路平安！”志红急急地这么说了一句，逃也似地跑开了。直男黄明的这番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肺腑之言对志红来说象一把牛角小刀水果刀，而她象一只未熟的青橙子被小刀环剥了一圈皮露出不生不熟尴尬夹生涩涩的果肉来。痛且酸，还被扒了皮的感觉。

　　志红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宿舍，倒头用棉被将自己从头到尾地裹住。对自己去找黄明的结果感到恼羞交织将自己拧成一团麻。她蜷在被子里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地去找他。真的太不象高洁的自己了。想着想着，有些恼羞成怒的情绪上来了，哼！黄明你有什么好的呢？！一个无遐风花雪月的男人而已，一个不懂爱的男人，我才不稀罕呢！一定是自己神经错乱了才跑去找他的。但一想到他青春阳刚的外貌和匀长干净的手指还有织贝般的整齐白牙。她的身体不由一阵阵的悸动。身体与思想象两只打架的怪兽搅得她想大声呐喊。于是更裹紧了被子在床上烦燥地翻滚，自己跟自己在置着闲气。

　　黄明扛着大麻袋大蒜，提着行李站在火车内接箱处的厕所边站着，站票，这个接箱处可以放体积比人还大的大麻袋。

　　列车挤得根本无法挪脚，过来过去的列车员对那袋大蒜都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谁他妈的带这么大袋的蒜上来啊，这是客列不是货列，出来补个票！补票！........”

　　黄明闷着不做声，眼望着车窗外，列车员嚷了半天，见无人应答，又受不了厕所发出的恶臭和人来人往的拥挤，也不想费力气去拖那死沉的袋子都是骂骂咧咧一番就走开了。

　　十来小时的车程，黄明掏出怀里揣着的糍粑，因为泡水缸久的原因，煎出来有股酸臭味，一拿出来，周围的人都捂住了鼻子，黄明权当没看见，胡乱地吃了几口，灌了几口旧军用水壶带来的凉开水。打了一个长长的臭饱嗝，周围的人：“哎呀！哎呀！”地在这狭小的箱接处无处可逃只能翻着白脸，小声地咒骂着。

　　黄明此时感慨幸好志红没跟着自己一起出来，可能这会儿她都会哭出声来，“荷包里没钱找啥对象呀，要志红跟着自己站到广州深圳去吗？”他自言自语道。

　　九十年代初是绿皮火车，慢车没有空调，大部分是站票，都是些可以累死也不舍得买卧铺票的主儿，黄明有些想打瞌睡了，突然挤得动弹不了的人们又一阵剧烈的骚动，他睁开眼皮打架的眼睛，发现众人象要掐死他般地盯着他。恶意满满，令他不寒而栗。

　　一种如剖开死了比较久的鸭烂肠子味般的腥毒恶臭的屁还带着些许余温在拥挤的人群中游离。

　　“妈的个XX，吃臭糍粑，打恶心的嗝，还他妈的放毒瓦斯，还要人活不？！”一些人开始骂了起来。

　　“LZ可以发任何毒誓，嗝是我打的，屁他妈的是哪个阴险狗放的闷屁！谁再讲老子就是他放的闷屁想栽赃老子！”黄明被激怒了。

　　厕所门一开，黄明凭着离厕所近和人高马大以及屁事件的愤怒不管不顾直接扑了过去，抢占了厕所。

　　终于在厕所里舒展了下近乎僵直的身体，他把厕所里的窗户开到最大限度，列车飞奔在郊外的田野，他将头伸了出去呼吸到的空气比列车里好上的千万倍。

　　“嘭！嘭！”几声恶劣暴急的捶门声：“在里面寻死上吊还是咋的？还不出来，快到站了，再不出来锁门了！锁了就不开了，在厕所里直接吊死吧！”

　　黄明应了声，外面还有他的大蒜，怕到小站有人偷他的蒜。如果没有大蒜，他可真愿意在里面霸占着厕所。只好灰溜溜地钻了出来，挤向大蒜袋，发现原站在蒜袋旁的一中年大姐，两只大口袋装得满满地象只企鹅样的神色慌张地挤向车箱那边，再看袋子已被企鹅大姐划了条大口子，至少装了十斤大蒜开溜了。黄明心里暗骂道“我操！尿泡尿的功夫，十多斤蒜就没了”他压着火不做声，看看没有列车员走过，马上将圈钥匙的电丝绳子解下，扎好大口子等待下车。他不敢叫骂，一骂，有主的蒜就会被开罚单或者没收，不没收也会至少补一张站票。

　　下了火车，乘务员已经站在车门口，累得象狗了，看着扛着蒜的飞一样窜的黄明骂道：“老子没劲火追你补票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直接把你的东西丢下去........”

　　黄明哪敢还嘴，下地下通道时，因走得太急摔了一跤，蹭去了一块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爬将起来，扛着有麻袋又上公交车，一路被车上售票的人和司机嫌弃，幸好卖票是位大姐，黄明一路陪着笑脸，加上又长得帅，大姐愠怒说了他几句，也就算了。

　　好歹摸爬滚打地来到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市里，他已经是精疲力尽，嗓子冒着烟。水壶里的水也没了，有瓶装的水和饮料卖，但他舍不得，找了个公厕打开龙头肆意地牛饮起来。又把旧军用水壶装满了自来水。他感觉水质不错，做农活时，田埂边的水都喝过，这透亮的自来水对他干渴劳累的他来说已经是甘露了。
　　包里一共就六十块钱，加上这袋六十二钱贩来的蒜，是他全部的资产。

　　买了个收摊的便宜馒头，天色已晚，坐在路边啃着，有种远离家乡，失去轴心的感觉，放眼望去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自己心里跟自己开着玩笑，“NND，村里人都说在外混的有出息的伢崽，不光混得好，还能带个不要彩礼的漂亮妹子回来做老婆，那才叫风光啊！”心里还是想到了志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上班时无聊也憧憬过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身边带着这仙衣飘飘，修长美丽的姑娘，岂不是自己和父母脸上荣光无限吗？他身上发出的有些呛鼻的汗臭还有手中咬着掉渣子的馒头让他回到现实中。

　　十来多小时的挤站票车，一路的低三下四，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象一只肮脏的流浪犬。娶漂亮老婆，衣锦还乡的梦离自己很远，很远。不管怎样他得生存下去，他是男人还得挑起全家的担子，他扛起蒜，问得路人哪儿有好的湖南饭馆，直直地奔将过去了。

　　“老板看货吧，紫红皮湘西蒜，爆锅特香，一块五一斤全甩给你”黄明打开袋子让老板看货。

　　老板见蒜眼睛放亮，真正的好红皮湘西土蒜啊，那片神奇的土地上的辣椒和蒜炒菜至少比一般的北方蒜香上二层。那种香味可真是浓浓的标志性的湖南香味啊。

　　“一块二吧，市场上也有，差不多就是这个价”

　　“老板，湘西就卖差不多一块了，我这还被罚了一张站票就花了四十五块，我还这么远一路扛着上车下车的，还摔掉了自己一块肉，好不易才到您这儿。一块五真的都不赚钱啊”。黄明指着自己的伤疤说。

　　老板爱不释手地又拿蒜看了看，闻了闻。狡黠地说：“要不这样吧，你也很累了，蒜按一块五，不过你在我这消费一百块吧，我包啤酒，小伙，人生几何得对得住自己，在我这喝好吃好呗？”

　　黄明看都懒得看老板，扛着包就往门外走。

　　老板一把拿住，好了好了，成交吧，过秤去！

　　90斤，一块五，结帐135元。

　　黄明出了门欢天喜地，他有种能力，一眼能看到别人心底，看到老板喜欢这蒜，他就知一块五肯定成交，他也能一眼看到志红的心有太多的这样那样的顾虑。他人如其名，有自知自明，把情感，时间和金钱都要好钢用在刀刃上。他也不得不这样，妹妹上学要钱，一家人等着他的米下锅呢。他的精明一半是天生，一半是应该是生活的赐予。

　　当然有个心仪的异性相互照应固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哪个姑娘又愿意把前程押在他这样一个家有残父，弱母还有一个想上大学的妹妹的人身上呢。想到这，黄明的脸的笑容有些惨淡。

　　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第一次做小买卖的成功，给了他莫大的鼓励，扛一天包累到死也就二十块，瞧准商机，一天翻倍赚也不是难事。
　　黄明满怀信心地走进深圳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