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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吉光拍卖 博山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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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悦道:“我看那马车多半是卢先生所乘。”
尹泽点头道:“应该是他回到家中之后又另行坐车前来。”
莫子悦道:“那他此时已然入府,我们如果再去薛府敲门,被他撞见,可不好解释了……总不能说是一路跟踪他来的吧,若说是碰巧也没人能信啊。”
尹泽沉吟片刻,道:“那便不进去了。”
“诶?”
“我们在这里守着,等他出来,如有异状相机行事便了。”
莫子悦耸肩道:“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在巷中守了约有半个更次,忽见薛府大门开启,卢朴庭与一男子先后从府中走出,立于门前檐下。莫子悦指了指男子,悄声对尹泽道:“那个就是薛大人。”
尹泽见他年近六旬,一副书生打扮,正与卢朴庭说着什么,看样子大概是在送客。再看卢朴庭时,却见他手中多了一只黄布包裹,于是拍了拍莫子悦道:“你看那包裹。”
莫子悦定睛瞧去,也见到了包裹,当即感叹道:“乖乖好家伙!这就是秦一舟所说的西汉古董了吧。他的人被拒了,卢先生却手到拈来,这卢先生还真有两把刷子!”
尹泽见那包裹大概有一尺来高,竖长形状,猜想多半是个器物之类,道:“这件古董想必十分贵重,卢先生取到之后,应该会立刻送回拍卖行,我们便暗中保护如何?”
莫子悦奇道:“唉?尹泽你忘了吗?现在这个时辰,四九城的城门早就都关了,谁也进不了城,卢先生如何送的回去?”
尹泽恍然,他初到京城,不谙规制,一时竟忘了落城门的时刻,道:“哦,是我疏忽了。如此说来,卢先生定然得在城外住上一夜了?”
莫子悦道:“那是自然……这城外可不比城内,巡查防守都要差了许多呢!”
尹泽心道:让卢先生在城外住上一夜,这恐怕是秦一舟早就设计好了的,派人跟着卢先生,或许便是要在其落脚的客栈中下手,于是道:“那我们就陪他一起住下,夜里轮流值守,只不让他察觉。”
莫子悦点了点头,道:“行,不论发生何事,我们只管看好那包裹便是!”话音刚落,便见卢朴庭向薛启善抱拳作揖,随即上了门边那辆马车。
二人立刻跟上,行了不到半刻,便见马车驶到了路边一座大客栈前。此时夜色已深,寒风渐起,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来。卢朴庭打了伞,拿着那黄布包裹下车,进了客栈。尹莫二人为防其发现,在外待了片刻后,才也跟了进去,彼时肩头均已被雨水淋湿了些许。尹泽还未走近,便远远望见了这间客栈的招牌——天缘客栈,记得便是头一次碰到奕宁之处,只觉着实凑巧。二人询问过老板,要了间卢先生对面的房间住下,晚间就在其门口轮流值守。出乎二人意料的是,这一晚异常平静,并无任何异状,卢先生屋中也十分安静,二人在门外倾听时,除了卢先生洗漱就寝与轻微鼾声以外,毫无响动。直至天明,二人见卢先生携着包裹上了马车,才终于放心。
从天缘客栈出发,进城的大路就只一条,他们便跟在马车之后。但马车毕竟较步行为快,二人跟了一阵便落下了,幸而此时天色已明,那马车行在大路之上,又是个密闭空间,想来不至于有何闪失。
尹泽与莫子悦行至拍卖行时,大门已开,二人径直来到一进西厢,那是行中伙计办公之处。尹泽当先迈步进屋,一眼便见到北侧两张桌案后,东西两边各坐着一人。西首那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年纪,一身赭色长袍马褂,甚是面生,于东首者正是卢朴庭。他正坐在案后悠闲地吃着早点,面前案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黄布包裹。他看见尹泽进屋,似乎略感意外,道:“请问这位小兄弟是……?”
此时莫子悦也已走进屋来,立时接口道:“他啊,尹泽。刚从杭州分号过来的。”
卢朴庭见是同僚,拱手道:“原来是尹泽小兄弟,幸会!在下卢朴庭,乃是从吉光阁总号中抽调而来。”
莫子悦见缝插针道:“卢先生在总号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连老爷都要敬其三分呢!”
尹泽昨晚跟了他一路,此时还得装作是初次相识,躬身作揖道:“后学尹泽,年轻识浅,今后还望卢先生不吝赐教!”卢朴庭听后微微点了点头。
西首那人也站起身道:“在下汪文瑞,来自南京分号。”
尹泽向其作揖道:“尹泽初来乍到,今后还得烦请汪先生多多指教!”
汪文瑞道:“尹泽你也太客气了!大家以后就都是同僚,说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我啊,也就比你早到一个来月,在这里和你一样,都是新人!”尹泽见其性格随和,猜想应该是个极好相与之人。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诶呦?怎么今天大家都来的这么早?”尹泽回身,见是冯发祥。只见他背着双手,迈步进门道:“平日里总是我头一个到,这回倒成了老末了!奇哉怪也,今天是什么日子?”
莫子悦道:“您怎么就成老末了?这不是还有骆蓝没来嘛!”
冯发祥看向尹泽,随即笑道:“哦?原来是尹泽,你刚才背着身,我还以为是骆蓝呢!”
尹泽笑道:“冯叔早。您刚才说的骆蓝是……?”
正说话间,一个青年走进屋来,只见他年方弱冠,身形颀长,穿一身灰布长衫。他见了屋内众人,初时微微一愣,随即一言不发,走到西侧一张案后坐下。
冯发祥道:“嘿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尹泽听冯发祥如此说,猜想此人应当就是骆蓝了。莫子悦拽过尹泽,走向他道:“给你介绍个新同僚,这位是尹泽,刚从杭州分号过来的。”又向尹泽道:“骆蓝,自西安分号而来。”
尹泽抱拳作揖道:“骆兄幸会!小弟尹泽,往后需得承蒙你……”
“不必客气。”骆蓝打断了他,站起身道:“我大概没什么可照拂你的。”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神情微冷。尹泽一时语塞。他见骆蓝他面容白皙,嘴唇极薄,一双眸子颜色极浅,虽然模样颇为俊秀,但却是一幅寡淡的长相,又兼言语生硬,觉得此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好亲近。
莫子悦在一旁向尹泽解释道:“他就这么个臭脾气,对谁都一样,你不用介意……这人吧,其实也不坏,就是脸黑。”说罢冲着骆蓝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尹泽腹诽道:若说此人脸黑那可真是冤枉他了,我看白的都发青了。
这时,只听冯发祥道:“怎么都光站着?”他转向尹泽:“怎么?还没有给你安排位子吗?”尹泽点了点头。
冯发祥顿时板起了脸,对莫子悦道:“老爷让你照顾尹泽,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连位子也没给人家安排一个?”
莫子悦道:“我那不是一时没来得及……”
尹泽忙接口道:“这不昨日散会时已经晚了,子悦现在便是带我来安排工位的。”
闻言,冯发祥白了莫子悦一眼,道:“你这皮猴儿,整日就知道玩,你瞧瞧人家尹泽,多学着点儿!”说着放眼扫视厢房。莫子悦趁他不注意,偷偷向尹泽吐了吐舌头。冯发祥指向南首一张空桌案,对尹泽道:“那边还有一个空位,要不你就坐那儿吧,回头让子悦给你收拾一下。”
尹泽道:“多谢冯叔!”
冯发祥点了点头,又转向卢朴庭道:“嘿,老卢,你吃的什么呢?”
卢朴庭头也不抬,道:“豆汁儿,怎么,来一点儿吗?”
卢朴庭脸现厌恶道:“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吧!这玩意儿和我没缘分,一辈子也吃不来咯。”尹泽一边收拾着自己桌案,一边心中暗笑:这冯发祥和冯炳全两人,说话行事很有几分相似,不愧是堂兄弟!此时又听他道:“唉,老卢,你这桌子上摆的又是什么?”说着指了指卢朴庭案头的黄布包裹。一时间,除了卢朴庭以外,房中众人的眼光都一齐射向了那只黄布包裹。
只听卢朴庭淡淡地道:“博山炉。”
冯发祥道:“什么样的博山炉?哪儿来的?”
卢朴庭道:“薛东郊那儿拿的,西汉铜鎏金仙人骑龙博山炉。”此言一出,连尹泽也颇感意外。他虽料到这盒中之物定然价值不菲,但却未曾想竟如此贵重。博山炉本是汉朝、两晋时期流行的香器,但存世的多为青铜或陶、瓷制,铜鎏金的却是十分罕见,其等级、价值自不可同日而语,其主人生前也必定是王侯一级。
冯发祥霍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道:“哟嚯?这玩意儿拿出去,怎么着也得值七八千两银子了吧!……你小子不是在吹牛吧?”
闻言,卢朴庭只斜斜睨了他一眼,并未理睬。尹泽心道:这博山炉若品相完好,恐怕还不止这个价格。
冯发祥似乎来了兴致,道:“诶,老卢,这么好的东西,你打开给我们开开眼呗?”
卢朴庭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炉子。”
见软的不行,冯发祥便激他道:“你小子怎么那么小气?看一眼又不会掉下一块……你不会是心虚,不敢给我们看吧?”
卢朴庭冷冷地道:“老冯你在吉光阁那么多年了又不是不知道,这东西按说是该直接入库的,只是现在库房尚未开门,所以才放在这儿,等一会儿库房开了我就拿过去。”
冯发祥毫不气馁,继续劝说道:“一旦进了库房,直至拍卖会前,可就只有德容这个库管能瞧着了,旁人谁都没分,连你自己也看不到,不可惜吗?”闻言,卢朴庭似乎有些动摇。他虽不在乎能否多看这炉子几眼,但想到与奕宁的赌约便既要赢,心下颇为得意,不禁生出了几分炫耀之心。
尹泽其实也相当好奇,很想知道自己护送了一路的博山炉,到底长什么样,于是帮着打边鼓道:“卢先生,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铜鎏金制的博山炉呢!可否让我观摩一下?也好学习学习。”
众人纷纷起哄道:“对啊老卢,你就让我们看看呗!”
“老卢别那么小气嘛!”
“看看而已,我们又不抢你的功劳!”
“……”
卢朴庭见众意难违,于是道:“也罢,给你们看看也无妨。”说着站起身来,缓缓将那包裹打开。房中各人此时都是好奇心起,一齐望向那包裹。
卢朴庭将包裹外的黄布解开后,露出了内里一只锦盒。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盒盖启处,他蓦的全身一震。众人见他神情有异,不觉都站了起来,一齐围了过去。还未及走近,尹泽便已看见了那盒中之物,却哪里有什么博山炉?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而已!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卢朴庭则保持着开启盒盖的姿势,眼睛直直瞪视着锦盒,一动不动地僵立当场。
良久,还是尹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道:“卢先生,你自取到博山炉至现下,可有在哪里逗留过?又是否见过什么人?”尹泽自然知道卢朴庭昨夜至今的全部行程,但现在这样的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东西是被人掉包了,如此询问乃是最合理的反应。并且尹泽也想向他亲口再确认一遍,看是否有何处疏漏——其实当他看见盒中是块石头时,尹泽的惊讶之情完全不亚于卢朴庭,他自忖一路相护而来,未曾有何不周之处,这贼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手脚,自己竟然毫无察觉,着实不可思议。
卢朴庭对尹泽的话恍若未闻,只愣愣地看着锦盒。尹泽便又叫了一声:“卢先生?”
卢朴庭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略微失神地看向尹泽,道:“你说什么?”
尹泽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道:“您取到博山炉后,可有在何处逗留?可有见过何人?”
卢朴庭回忆了片刻,摇头道:“我只在昨日夜间因为无法进城,在城外一间客栈中歇宿了一晚。但当晚我未曾出过房间,窗户和门也都检查过,并上了锁。东西我就放在身边,早起便直接来了拍卖行,全程从未会过何人。”听罢,尹泽不禁皱起了眉,他所说的和自己所见全然一致,并没什么旁的线索。
这时,冯发祥伸手拍了拍尹泽的肩膀道:“这件事稍后去公子书房中说。”尹泽当即会意,此事干系重大,不宜声张,即使要查问卢朴庭,也不能当着众人之面。尹泽心中暗道惭愧,刚才自己一时情急,竟至忘了顾及场合。冯发祥又转向卢朴庭道:“我陪你去找公子,和他说知此事。”卢朴庭此时心中实已茫然一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捧了那锦盒,与冯发祥一同朝奕宁书房走去。尹泽与莫子悦看着他二人背影,均感心下惴惴。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相互会意,先后找了个借口离开厢房,来至后院偏僻处。
莫子悦急道:“那炉子是何时丢的?你我二人再加上他自己,六只眼睛盯着都没瞧见贼人,难道那贼会隐身术不成!会不会是客栈中的窗户没关好,晚上让人溜了进去?”
尹泽摇头道:“卢先生刚才已说了,他检查过门窗。夜间携货投店必须锁上门窗,这种最粗浅的规矩他不会不知。况且若真有人从窗中进出,不能半点声息也无。”
莫子悦道:“那会不会是贼人早就暗藏于客房之中,夜里偷换了东西,等卢先生走后再悄悄出来?”
尹泽道:“那天缘客栈在客人走时均会例行查房,你不是也看见了?屋里藏着一个大活人怎能发现不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尹泽此时心中其实也毫无头绪,只摇了摇头。
莫子悦见他不答,更着急了,道:“总之这件事一定和秦一舟有关,是没跑了的。我们必须告诉公子!”
如若一路平安无事,人货无损,尹泽本不打算将卢朴庭会见秦一舟之事告知奕宁,但现在博山炉遭窃,那便非说不可了,于是道:“好,等卢先生和冯叔出来,我们便去告知此事,看公子如何处置。”两人候了一阵,见卢冯二人出了奕宁书房,莫子悦便急急拉着尹泽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