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忆童年 断袖之童年 ...
-
北院,幽兰阁。
花仁眉推开木门,示意身后的人进去。
紫星岚往屋里瞧了瞧,讥笑道:“哟,青天白日的,你请本公子来你闺房作何啊?”
听他刻意将重音落在‘闺房’二字上,花仁眉也不生气,淡声反问:“怕了?”
紫星岚不屑道:“笑话,本公子的字典里还没有‘怕’字。”话落,昂首阔步往里走去,花仁眉浅笑,走进后把门合上。屋内并未开窗,有些昏暗,他点了烛台,又从柜子里取出两壶酒来,方才落座于桌边。
紫星岚看着那两壶酒,揶揄道:“没想到一向以自持闻名的花二公子,竟也会在屋中藏酒。你们家小花儿应该已经告诉过你忘忧现下禁酒吧?你明知故犯,可是罪加一等哦,若被你父亲和兄长知晓,他们得多难过啊。”
花仁眉将桌上的两个酒盅翻过来,一边倒酒一边说:“给你准备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喝。”
酒香四溢,沁人心脾。在花仁眉拔下酒塞的一瞬间,紫星岚便闻出此乃青竹酒,是他们破尘渡的一大特色,亦是他最为爱喝的。只是,青竹酒虽好,却从不对外出售,是以,他也只喝过两次,一次是在父亲紫麟狼的寿宴上,仙首花百画亲自送来的;还有一次,便是三个月前。
花仁眉举起酒杯,眼神似有一股挑衅意味:“如果,你怕的话。”话落,将杯中酒大口饮下,旋即又倒一杯,大有一种一口气喝干它们的节奏。
紫星岚见了,那叫一个心疼,此等美酒,怎能如此豪饮,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一把夺过花仁眉手中的酒杯,急道:“你到底会不会喝啊,此酒乃酒中极品,要用品的,不是像你这般牛饮!看好,这么喝。”
花仁眉看向他,眼含笑意,故作认真学习的模样。待品完酒,放下杯子,紫星岚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中计了。
他瞪他:“你诓我!”
花仁眉道:“不完全是。”
紫星岚警惕道:“还有什么?”
花仁眉轻笑:“放心喝,酒里没毒。我只是曾听父亲提起,你喜欢这青竹酒罢了,所以,便为你带了几瓶。”
紫星岚眯了眯眼,道:“你有这么好心?”
花仁眉不答反问,表情严肃:“难道我的心很坏?”
紫星岚点头如捣蒜,坏,岂止坏,还腹黑,总揪着他的把柄不放,一副小人得志的欠揍模样!
“……”花仁眉默。倒上一杯酒,独自饮起来。
紫星岚打量着他:“喂,你带我来,不会只为了喝酒吧?”
花仁眉没说话,又自顾自喝了两杯,语气不咸不淡道:“你想起她了。”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陈述句。
紫星岚怔,忽然明白过来,一拍桌:“原来你早知道她就是当年被我们踹进湖里的小丫头!”
花仁眉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你。”
额……是这样吗?他怎么记得……是两人一起踹下去的呢……
掩去尴尬,紫星岚道:“你既然知道是她,为何问你时不说?”
花仁眉淡声道:“无关紧要的人,何须提及。”
拜礼那日,他便认出蓝暮雪就是当年落水的小女孩。本想上前道谢,可当他不经意对上对方那双眼时,突然便调转了方向。他清晰的看到,那双眸子里藏了情,也很清楚那是一种怎么的情愫。
他想:既不能给予回应,那便扼杀在摇篮里,对她,对己都好。
紫星岚鄙夷道:“好歹她也是因为我们才险些丢了性命的,怎么能说出这翻话?还真是凉薄。”
花仁眉没话说,自顾喝酒。
并非他凉薄,只是,他的一颗心,早便暗许给了他而已。
花仁眉一直记得,那日在碧波湖旁的情形。
八岁庆生宴,是他母亲离世的第一个百天。为人子,理应披麻戴孝,为亡母守孝三年。然而,父亲花百画却在此时大摆宴席,向各世家投去拜帖,邀请他们前来参加他的生日宴。
他跑去书房,希望父亲可以取消宴会。可是花百画并未理睬他,直到后来,他哭着吼出那句‘你根本就不爱我娘’时,才彻底激怒花百画,被重重地一记耳光甩倒在地。
花百画指着他,痛心疾首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翻话!若不是你任性,执意跑去渡生河,你娘也不会拼死护你,用她的命换你的命,我也不会失去我夫人!”
渡生河乃破尘渡与魔域的交界处,自弑天道自立魔域之主后,双方便达成共识,以河水为界,互不干扰,如若有一方破坏规矩,越入河界,便会触发另一方的水下机关,将巨兽放出,死伤不论,事后不究。
花仁眉便是那个首破先例的第一人,而他,也同样付出了血的代价。
花百画贵为仙首,即便内心有恨,也不能出尔反尔,报复魔域。当初弑天道之所以会提出‘划河为界’,是因为他那时刚刚重整魔域,内乱未平,实力不够,不宜与百家之首的破尘渡为敌。而花百画之所以会同意他的提议,一则是不愿主动挑起战事,祸乱大陆;二则,玄门百家,虽已立派多年,但根基仍旧不稳,若真的打起来,众仙家愿意出手援助,他们也未必讨的了好;三则,不得不防由黑彦峰统领的黑风谭。他们一族虽然天生没有灵石,修习不了剑道,但蛊术却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因为蛊术,黑彦峰曾被玄门正道打压过,虽然他没表现出与魔域交好,但却是恨极百家的。如若正、魔真的开战,他们未必不会卷进来掺上一脚。
然而几十年过去,魔域势力愈加强大,也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如花母之死,花仁眉虽误闯渡生河在先,可水下机关却不是因他越界而触发,而是魔域自主打开的。是以,花母才会在无准备的情况下葬身巨兽之口,连原神都未能留下。
“滚,你给我滚,否则,我会忍不住想要杀了你!”
花仁眉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抱着母亲的灵位,掩面痛哭。难怪,难怪母亲死后,父亲便一直不肯见他,原来,他是这样恨他啊……恨不得杀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庆生的提议是母亲在世时提出的,父亲只是想圆母亲的心愿,即便,她再也看不到……
兄长将一切告诉他后,他换了红袍,背上清风刀,主动前往宴厅向众人回拜谢礼。可当他看到高坐堂上的父亲时,心不免还是一沉,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哪还有当日在书房时的恨,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失去心爱之人的悲苦,有的只是一个父亲对面儿子犯下弥天大错后的无可奈何,有的只是百家仙首在人前的强颜欢笑、强装镇定。
瞧见这样的父亲,他顿时无所适从,心中悔意难以言表,可他却没有勇气去面对。是以,他仓皇而逃,逃到那片母亲经常带他去划船的碧波湖。
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讨厌,亦是第一个惦念的人——紫星岚。
碧波湖,湖如其名,湖水清可见底,水草在湖底飘飘荡荡,不时有鱼儿穿过,嬉戏翻腾,激起湖面片片涟漪。若到了夏季,凉风徐吹,荷花溢香,更是令人心爽。
往年夏天,母亲总是带着他来湖中赏花,一叶小舟,一只风筝,漾漾湖水,好不惬意。
花仁眉坐在湖边,怔怔出神,那些昔日残影,晃的他鼻尖酸涩,眼泪横流。
紫星岚:“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寿星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个小哭包?”
声音稚嫩,语气却是老气横秋的,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欠欠的,反正,很不招人喜欢就对了。
花仁眉闻声,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头便看见一个与他身量差不多的男孩。男孩一身华丽紫袍,右手指间戴着一枚能晃瞎人眼的紫星石玉戒,左手则举着个大鸡腿,一边啃一边大摇大摆地朝他这边走来。待走近些,花仁眉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油污和残肉。
花仁眉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不仅无理,还邋遢!
紫星岚凑到他身边坐下,啃着鸡腿说:“小哭包,一个人躲这哭什么呢,说出来让本公子也跟着乐呵乐呵。”
听听这话说的,多欠揍!
花仁眉拿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瞪他:“第一,我有名字,叫花仁眉,不叫小哭包;第二,我从不和不懂礼数的家伙说话;第三,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请你离开!”
紫星岚似模似样学着他道:“第一,本公子给你取外号,那是你的荣幸;第二,就算本公子不懂礼数,你也已经跟我说话了;第三,本公子是人送外号紫月天小霸王的紫星岚,本公子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花仁眉道:“就你这幅样子还小霸王,邋遢王还差不多!
紫星岚不以为意道:“是王就行。”
花仁眉立马接话:“王八也是王。”
紫星岚气急:“你骂我!”
花仁眉头一扬,半个后脑勺对着他:“我没有!”
紫星岚瞅着那身大红袍子的人好半晌,明亮亮的眼珠子突然一转,道:“本公子瞧你这身衣服不错,布料应该也都是上乘的吧?”
花仁眉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以为他只是看上了自己的衣服,当下更加神气了,道:“此物是以天蚕冰丝为料,金丝为线,能不是上乘吗。”
紫星岚一听他这么说,立即笑了,一边贱兮兮地把油乎乎的手往他衣服上蹭一边说:“布料柔软,给本公子擦手正合好。”
花仁眉蹭地站起身,可惜已经晚了,他小脸气的通红,握紧小拳头,道:“你!无耻!”
话音刚落,就见紫星岚张开嘴,龇出一口小白牙,还敲了敲,才道:“有的有的,你看,又齐又白。”
“……”花仁眉不想跟他说话了,转身就走。
身后,紫星岚提高嗓门喊道:“小哭包,你娘亲的死,是你造成的吗?”
花仁眉脚步一顿,握紧拳头,小小的肩膀似在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他造成的吧,父亲都说,母亲是因他而死的……
紫星岚继续道:“我听爹爹说,你娘亲是被魔兽杀死的,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花仁眉死死攥着小拳头。报,如何报?那是连父亲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紫星岚又道:“你不会连说出‘报仇’两个字的勇气都没有吧?唉,你娘亲还真是惨,有你爹爹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丈夫就算了,还有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儿子,她这条命哦,丢的真是不值。”
花仁眉的怒火瞬间被点爆,冲过来怒吼道:“你给我闭嘴!不准你那么说他们!”
紫星岚道:“我说错了吗?你爹爹如果爱你娘亲,早就去找魔域报仇了。还有你,眼睁睁看自己娘亲枉死,却连报仇的勇气也没有,只会一个人躲起来哭,没种!”
“你!”花仁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扬起拳头,恨的上牙打下牙。紫星岚继续激他:“ 还不承认自己没种吗?瞧,你连打我的勇气都没有。依我说,你娘亲死了也是活该……”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花仁眉的小拳头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他鼻梁骨上,顿时,两行鼻血便蹿了出来。
紫星岚被这一拳招呼的有点上头,脚下步子晃了晃,头脑也不清醒了,抡起小拳头反招呼回去,奈何他身量比花仁眉稍矮那么一点,一拳没砸中鼻梁骨,而是落在花仁眉的嘴角,登时一片青紫,嘴角溢血。
两个血气方刚的小少年,就这么,成功扭打在了一起。
紫星岚虽然嘴欠,但心是好的。让体会过失去娘亲的痛苦。那时,他还不及花仁眉这般年纪,记事也不是很牢,却总能记得娘亲被利器刺穿胸口,倒在血泊中的场景。他懵懵怔怔跪在娘亲身旁,一遍遍唤着,摇着,可回应她的,却是愈发冰凉僵硬的身体。
许是在血泊中跪的久了,受了寒,他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对那日发生的事情,便有些记不清了。只是,每每入睡时,他还是会想起那个为他掖被角,讲睡前故事的温柔女人,他记得,他唤她:娘亲。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慢慢接受、到习惯娘亲不再的事实。同样是失去至亲至爱之人,可花仁眉却不一样,那份愧疚和悔恨会一直困惑着他,如一根铁钉般嵌入肉里,凿在心上。
他得帮他找个目标,这样他才能把钉子拔出来。
报仇,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要他想报仇,就必须要日夜苦修,提升实力,强大自身。
两人在草地上滚做一团,你一拳,我一拳。紫星岚嘴上也没闲着,什么难听说什么,继续刺激着他。直到后来蓝暮雪冲上来劝架,才彻底惹毛了小霸王紫星岚。
为什么会惹毛他?好好一帅小伙,愣是被揍成了猪头,小霸王觉得没面子啊!
他那小身板,单挑花仁眉,本就讨不着什么好,若不是那股子‘牺牲小我,完成大你’的高尚思想支撑着他,他早被揍到他婆婆家去了。
是以,在蓝暮雪即将把他俩拉开的时候,他为了不让‘猪头’彻底暴露出来,使用了一波骚操作:强行带着花仁眉往回滚,顺便还送了妹子一脚。等人快呛晕的时候,才松开手,催促花仁眉下水救她。
待到花仁眉把蓝暮雪从水里捞上来,背着往回走的时候,紫星岚在他背后喊道:“喂!等你长大,我们一起去报仇!到时候可别托我后腿啊!”
花仁眉顿足,没回头,只浅浅的扬起嘴角,觉得身后那只‘猪头’小霸王,突然变得高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