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千秋》酉时後

7、第七章：你像一个人 忘倾伊的

　　挨顿揍，蓝尹突然又不想去参学了，她和大师姐请假，美其名曰：灵儿身体不适，她要留下来照顾她。然而，‘身体不适’的灵儿却在榻上瑟瑟发抖，揣测着她要怎么报复她。

　　不得不说，这就是姐妹情深！

　　费了好一番唇舌，大师姐才点头允她天假，未及高兴，二师姐便杀了出来，一路拖死狗似的把她拖去了白鹭殿。

　　路遇忘忧弟子，引来目光频频，蓝尹甚觉脸上无光，好言好语劝二师姐松开魔抓，可惜，二师姐油盐不进。

　　面子丢尽，也就不怕再失什么里子。蓝尹破罐破摔，在白鹭殿外做最后挣扎，抱住二师姐的腿就哭，嚎啕大哭！此举让不少静心参学的子弟们一个哆嗦，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殿门外张望。

　　紫星岚一见是她，扶额道：“真是够难看的。”

　　旁侧花仁眉边看书边道：“比之你上次，小巫见大巫。”

　　一句话，堵得他没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紫星岚咬咬牙，他忍！目光一扫，落在一路小跑过来的蓝暮雪身上。

　　蓝暮雪调匀气息，上前劝道：“你们两个别闹了，此处是参学重地，不可扰了他人。”又伸手去拉地上的蓝尹，哄道：“先松手好不好？”

　　蓝尹在二师姐腿上蹭了蹭鼻涕泪，哼哼唧唧地不肯撒手，二师姐瞅着那片湿哒哒的衣服，想抬脚把这死丫头送上天！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送她上天岂不正好如她意不用参学？哼，想的美！她状若无事，站的笔直，标杆似的，任由蓝尹抱腿‘荡秋千’，一动不动。

　　耗着吧，看谁能耗得过谁！

　　紫星岚打量着蓝暮雪又拉又劝的模样好半晌，用手肘怼了怼花仁眉，道：“哎，你觉不觉得，那个蓝暮雪有点眼熟啊？”

　　花仁眉翻书的动作一顿，淡声道：“没印象。”

　　紫星岚半倚着桌子，道：“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呢，尤其是她这动作和表情，就好像……就好像……”

　　花仁眉打断他：“你很闲？”

　　紫星岚转头瞪他：“本公子是那种闲人吗？”

　　花仁眉道：“那便把嘴闭上，看书。”

　　紫星岚觉得奇怪，无缘无故，他脑个什么劲儿，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罢了，谁让自己有把柄在他手里，先惯着，早晚会有他翻身之日的！

　　虽不能反抗，但也不能他让看书就看书，多少得为自己挣回点面子，他起身，走了出去，将怨气以大声说话的方式发泄出来。

　　“哭什么哭！不愿参学回去便是！谁也没求着你来啊！”

　　蓝尹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

　　她道：“是没人求着我来，但有人囚着我来！”

　　紫星岚一时没明白‘求’和‘囚’的区别，不耐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么去别处闹，要么把嘴闭上，别扰了本公子的清净。”

　　蓝尹道：“你可以选择把耳朵堵上。”

　　紫星岚一噎，得，油盐不进。

　　“哭吧哭吧，哭不死本公子都看不起你。”

　　蓝尹道：“用不着你看的起。”

　　紫星岚：“……”

　　二师姐道：“不用管，让她哭，哭累了，发不出声了，我再把她拖进去。”

　　蓝尹听完，登时消停了，老实了，这招太狠，太损，她甘拜下风！灰溜溜爬起来时，不忘在二师姐身上又抹了把鼻涕泪。

　　二师姐终于无法忍受，一脚踹过去，吼道：“滚进去！今日之内！保持距离！”

　　蓝尹‘哎哟’一声乐呵呵窜进殿，这报复的快感简直不要太好！二师姐快嫌弃死自己这身衣服了，和大师姐交代一声便回宸汐园了。

　　目送蓝若依离开，大师姐转身，见紫星岚走过来，微一欠身，示礼道：“紫公子，方才多有得罪，我替师妹向你道歉。”

　　紫星岚道：“道歉就免了，本公子向来不与‘小人’和‘女子’计较，我来是有一事想问你。”

　　蓝暮雪道：“紫公子请问。”

　　紫星岚打量着她，踱了两步，道：“我们以前可曾见过？”

　　蓝暮雪一怔，见过吗？想了想后，道：“应该不曾。”

　　不怪蓝暮雪想不起来，当年她去拉架时，小霸王紫星岚已经被揍成了猪头，加之当时，她只一门心思担心着花仁眉，后又落水至昏迷，故对此人更加没什么印象。

　　紫星岚又道：“那你可曾去过东惘？”

　　蓝暮雪摇摇头。

　　那这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紫星岚仔仔细细打量她，蓝暮雪被这么直勾勾的审视，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突然，紫星岚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难怪觉得眼熟，你不就是那个被……”

　　“紫星岚！”突如其来的喝声打断了他的话，花仁眉走近，冷声道：“闹够了吗？”

　　闹？他有吗？紫星岚丈二了。蓝暮雪见来人是他，俏脸不禁染上一抹红晕，微微低下头来。

　　花仁眉眉尖若蹙，道：“蓝姑娘快些进去吧，无须理会他。”

　　紫星岚抢先道：“本公子与蓝姑娘说话，与你何干？”

　　花仁眉无视他，后撤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蓝姑娘请。”

　　有礼有节，却难掩冷淡疏远，蓝暮雪敛眸，也不多言，微一颔首便离开了。

　　紫星岚上前两步，伸手摸摸花仁眉额头，道：“没发烧啊，难道是里面坏掉了？”

　　他有种想把他脑阔掰开来瞧瞧的冲动。

　　花仁眉忽然捉住他抵在额间的手，俯睨着他，语气不虞有他：“跟我走。”

　　“你先把手放开，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花仁眉眉尖微蹙，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不想被人看见就跟上。”

　　“……”赤果果的威胁！紫星岚压着口怒气，他倒要瞧瞧他今日抽的是东南西北哪个疯！

　　白鹭殿内坐席分两列四排，西两排坐着紫月天和破尘渡子弟，东两排则是雪蓝峰和忘忧子弟，众人自发按照入门前后依次往后坐。蓝尹从架子上随手拿了本书，看看自己的位置，决定还是遵循二师姐的忠告，保持距离。于是，她将座位锁定在东侧末端位置，那里只坐了一个人，忘倾伊。

　　蓝尹颠儿颠儿地凑过去，刚坐下，未及开口便听忘倾伊轻声道：“禁声。”

　　蓝尹顿时没了兴致，不爽地翻开书来看。
　　殿内寂静无声，阳光自窗棂投射进来，暖洋洋的，使得本就不喜看书的蓝尹越发困倦了，她放下书，跟个没骨头人似的趴在桌上，眼前，是正襟危坐，容颜及好的忘倾伊。

　　此前，蓝尹没机会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观赏过他这张脸，现在瞧了，胡思乱想道：“真挺好看的，侧颜亦是无可挑剔。只是……为什么越瞧越像女子呢？如果整天都这么冷着脸，即便是绝色美女，也没人敢亲近吧？”

　　蓝尹不动声色地下移视线，落到他胸口，微微蹙眉：“这一马平川的，也不太像有女性特征的样子啊……”

　　视线继续下移，落在忘倾伊身侧的千秋剑上，不由地想起紫星岚说过的话：‘身死魂破锁千秋，化斩为剑祭离愁。千秋复来心亡有，独留傲雪染白头。’蓝尹陷入了沉思。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伊诺真的如紫星岚所说，已经死了吗？若千秋斩即是千秋剑，为何会落到忘倾伊手中，难道……他和伊诺有什么关连？”

　　修仙问道者皆知，上品神器皆有灵，自不会轻易易主，如她自己的雪鸳剑，只认她一人为主，旁人是操控不得的，想必千秋斩也是如此。

　　蓝尹将所有关键词在脑中又重新梳理一遍，须臾，猛然醒悟。错了，一开始她就理解错了。‘千秋复来’并不是指的千秋剑归来，而是千秋岁月，伊诺归来！

　　想至此，又一想法自脑中乍现而出，所以，紫星岚是在暗示她，忘倾伊就是千年前的伊诺将军！

　　他早就知道？！

　　旁边，忘倾伊已凝视她许久，她全然不觉。

　　压下心中震荡，蓝尹一抬眸，便撞上那双冷凝的凤眸，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坐直身体，讪笑道：“别误会，我没想觊觎你的美色。”

　　忘倾伊表情依旧，蓝尹也瞧不出什么来，想了想，道：“其实，我是觉得你像一个人。”

　　“噗……”她有意试探，不想却引来近处几名弟子窃笑，这才意识到此话有歧义，赶忙解释：“我是说你像一个人，没说你不是人……”

　　那几名子弟听完，再次掩嘴笑起来。蓝尹顿觉世界变的一点也不可爱了，颇为无奈道：“忘兄，你可千万别想歪啊，我真没有骂你的意思……”

　　忘倾伊也确实没多想，对自己像谁也不在意，只是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指尖微动，捻了一道术法，将两人的声音与外界隔绝开来，遂道：“想问什么？”

　　蓝尹伸手触了触这无形的屏障，暗暗在心中比了个大拇指。在座诸位皆是修仙问道的世家子弟，对灵力与术法会有一定的感知能力，然而，忘倾伊施展出的术法，却无一人能够察觉，真真是了得。

　　她收回手，正色道：既然你已猜到，那我就直言了。我想问，你那口千秋剑是否如传闻所说，是你师父所赠？”

　　忘倾伊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千秋剑，语气淡淡：“不是。”

　　“不是？那从何而来？”话落，蓝尹方觉自己语气过于急迫，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对你的剑没什么想法……”

　　忘倾伊直言道：“此剑乃我随身之物，至于从何而来，我也不知。”

　　四年半前，他从千草从中醒来，怀中便已有了这口剑，从何而来，确实不知。

　　蓝尹道：“你师父没有告诉你吗？”

　　忘倾伊道：“师父只说，此物乃我私人之物。”

　　蓝尹道：“所以，你也没多问？”

　　忘倾伊道：“没有。”

　　蓝尹扶额，当真是闷葫芦。承上显然是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的，只是，为何不告诉他呢？

　　忘倾伊道：“此事与你有何关联？”

　　“哦，没有没有，我好奇罢了。”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明白之前，蓝尹不打算将她的猜测说出来。

　　“对了，听说你十四岁拜承老先为师的，再此之前，你身处何地，又在做些什么？”

　　忘倾伊审视着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继续回答。蓝尹道：“是我唐突了，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默了片刻，忘倾伊道：“不知。”

　　蓝尹“啊？”了一声，忘倾伊注视着她：“我说，不知。”

　　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自己做过什么，他由如一张白纸，前尘往事，一概不知。甚至，连他的心被谁拿走的也不知道。

　　忘倾伊表情淡淡，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反而是蓝尹，心生几丝怅然和怜悯。

　　蓝乐枫曾说：没有过去的人是最悲哀的，但是有了过去的人确是心碎的。

　　她想：忘倾伊性子之所以如此淡漠，或许并非性格使然，他没有过去，体会不到世间的喜怒哀乐也实属正常。可在外人眼中，却是不能理解的，他们看到的只是他的孤傲、刻板、不近人情，又碍于他的身份和能力，敢怒不敢言，便选择了敬而远之。或许，他的这份淡漠，并不是他想要的，只是，没得选而已。

　　相较之下，忘倾伊的悲哀似乎远远大于她的心碎。

　　蓝尹长叹一声，喃喃道：“真是人难为也。”

　　忘倾伊微怔，未言，似乎认同她的观点。

　　一阵沉默后，蓝尹侧首，隔着一层屏障，朝西侧为首的位置望去，微微蹙眉，起身，道：“忘兄，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觉得，有必要找紫星岚再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