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千秋》酉时後

4、第四章：你咬我呀！

　　忘忧西院幻室，门窗紧闭，承上闭目盘膝坐于草席上，忘尘、忘倾伊则静候在两旁，不消片刻，一道白光闪入，承上抬眸，双手结印，迅速打出一道法决，白光破开，幻象浮现。

　　此术法名为‘采忆’，修道者可通过运转体内灵力，聚气化形，采撷生人、或已故之人记忆。被‘采忆’者，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此术法毕竟有窥探他人隐私之嫌，若心术不正者习得，后果不可估量。故此，‘采忆’一术，外界以及忘忧本门弟子，知之者甚少。

　　承上起身，忘尘了然一扬长袖，将幻室外设下一层屏障。三人看向虚空，幻象里，是蓝尹与白熊激战的画面。漫天飞雪中，来势汹汹的白熊，张开血盆大口，咬向蓝尹握剑的手，蓝尹借力跃起，旋身一转，正面迎向那奋力扑来的白熊。

　　正当那白熊张嘴撕咬时，蓝尹骤然双膝落地，整个人往后倒下，从白熊腹下窜过，速度极快，然而剑刃即将切向熊腹时，蓝尹却倏地收回了剑，抽身撤离，白熊得此间隙，利爪用力抓向蓝尹的手臂，蓝尹被扔到了几米之外，重重撞在雪山峭壁上，吐出一口血来。

　　忘倾伊见状，微一凝眉。

　　赤目獠牙的白熊忽然站立而起，仰天怒啸，庞大的身躯朝蓝尹奔去。蓝尹起身，吐了一口血沫出来，擦了擦嘴，化剑为笛，瞬息悬浮于虚空之中，悠扬的笛音裹挟着银银白光从绿色的玉笛流泻出来，粉衣飘荡，额间雪花印记白光乍现，此时的蓝尹，仿若圣洁的仙女……

　　倏地，忘倾伊身体猛地一震，背脊之后，隐隐红光渗透而出，承上惊觉不妙，长袖一挥，隐退幻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忘倾伊背后几处要穴，适才得已化险为夷。

　　只是须臾间，忘倾伊的额头便被汗水浸透，忘尘上前扶住他，紧张道：“倾伊，你怎么样？”

　　忘倾伊脱力道：“无事。”

　　忘尘道：“师父，倾伊是因为笛音才会如此的吗？”

　　承上道：“此事暂且不提，你先扶他坐下。”

　　“是……”忘尘只好依言扶忘倾伊坐下，看来此事，师父还是不想与他多说。他知道忘倾伊的一切事情，唯独不知他背后镇压着的是何物。

　　一盏茶的功夫，忘倾伊恢复如初，师徒三人盘膝坐在草席上。

　　忘尘道：“师父，那白熊是何来历？”

　　承上道：“若我猜的不错，那应该不是熊。”

　　忘尘诧异道：“不是熊？”

　　忘倾伊道：“是人。”

　　忘尘恍然道：“所以，蓝姑娘是因为察觉到这点，才没有将那一剑刺入熊腹？她在尝试度化它？”

　　承上接道：“不错，兽类每掌有五指，那只白熊每掌却只有三指，此为其一；双目赤红，煞气极重，心劫难渡，此为其二……”说到此，承上突然顿住，神色凝重，喃喃道：“难道是他？”

　　他？忘尘与忘倾伊互看一眼，忘尘道：“师父所指何人？”

　　承上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忘尘，白熊一事便由你着手去办，切记，不到万不得已，勿要动杀念，擒获之后，尽快送往‘潜心洞’度化。”

　　“是，师父。”

　　承上起身道：“你先下去吧，倾伊，你随我来。”

　　忘倾伊起身，跟随承上一同进入幻室内藏的石室中，承上从架子上取来一本古籍递给忘倾伊，嘱咐道：“倾伊，为师即将闭关，这本《忘心决》你拿着，回去后好好研读，它可帮助你抑制体内魔性。另外，明日起，你便同众仙家学子一同前往白鹭殿参学悟道，在此期间，你需保护好蓝尹姑娘，莫要让她遇到危险。”

　　忘倾伊心中虽有诸多疑虑，但仍是依言应下。

　　出了幻室，夜已深沉，远处斑驳的灯影下，忘尘立于桥头若有所思，忘倾伊走过去，淡淡道：“师兄。”

　　忘尘道：“倾伊，师父他？”

　　忘倾伊回：“闭关。”

　　“哦。”

　　忘倾伊看了一眼忘尘，见他心思沉沉，似还有什么话要说，便驻足等了片刻，然而忘尘却在片刻后只道了句：“无事，回去吧。”

　　忘倾伊见状也不多言，微一颔首提步离开。忘尘看向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眸中的光也跟着黯淡下去，师父曾言：倾伊此生，佳人在北，若结良缘，千年不悔。

　　忘尘呢喃出声：“千年不悔吗……”

　　宸汐雅舍中，此时一点都不雅致，誊写的《女则》被扔了满地，塌上、案几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而在这些杂物废墟中，还埋着三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少女，若此时有人推门进入，定会被这一幕惊掉下巴不可。

　　蓝尹从一推《女则》中坐起身来，脸上挂着墨汁，头上还插了根不知哪来的鸡毛，模样别提有多滑稽。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踉踉跄跄走到案几边，在一推歪歪倒倒的酒坛中摸出一坛未喝完的酒，再踉踉跄跄折回来，把同样倒地不起的蓝灵儿从《女则》中拽出来道：“接着喝，谁输了谁来抄《女则》。”

　　两个时辰前，她们一行人被忘念安排到宸汐雅舍休沐。宸汐园建于忘忧南侧，距离北侧男修们的居所甚远，且内有六七间精舍，作为女修们的休沐之所再合适不过。蓝灵儿和蓝尹关系要好，是以，两人便决定住同一间精舍。当然，蓝尹还有另一目的，哄骗小师妹帮她一起抄写《女则》，结果，两人都是那种坐不住的人，没抄几遍便都不愿再提笔了。

　　而这个时候，一向见谁都能怼上几句的二师姐推门进来，指着那几张歪七扭八的字就是一顿数落，蓝尹委实听不得二师姐‘念经’，便想借“酒”来堵住她的嘴。于是，在她各种循循善秀、激将法之下，二师姐成功上套，三人呼哧呼哧溜出山，抱回了十几坛子果子酒。

　　三女关起门来比喝酒，一人一坛，最后喝完的那个负责抄写二十遍《女则》……当然，这种一劳永逸的‘好’主意，肯定是蓝尹说出来的。果子酒，果香浓郁，甜而不辣，刚喝下去并未有什么感觉，可这酒后劲足，几坛子下肚，三女便有些晕晕乎乎、飘飘欲仙了。

　　最后，抄书的也不好好抄了，改画王八，画青蛙，纸上画起来不过瘾，便开始往对方脸上画，鸡飞狗跳一通闹，三女便人不人，鬼不鬼，猫不猫，狗不狗了……

　　蓝灵儿半醉半醒道：“师姐，你别晃，我晕……”

　　蓝尹指了指自己，站不稳：“我……我晃了吗……”

　　“嗯，”　蓝灵儿打了个酒嗝，道：“师姐……你想如厕吗……”

　　蓝尹呵呵傻笑：“想……”

　　蓝灵儿一把拽住她：“呃，那你知道在哪吗？”

　　蓝尹木讷的摇头：“不知……”

　　蓝灵儿贱兮兮的笑，高高举起一只手：“我知！但是我不告诉你，哈哈哈……”

　　蓝尹踉跄起身，胡乱整了整衣衫，一仰头，顺带甩掉了头上的鸡毛：“我自己去寻。”

　　蓝灵儿看着渐远的背影，醉意瞬间从脸上褪去，她起身，拾起衣服搭在二师姐身上，转身来到书案边坐下，拾起一张画满青蛙的纸，笑了。纸上，大青蛙背着小青蛙，小青蛙背着小小青蛙，蓝尹说，最大的那只是师父，师父背着大师姐，大师姐背着二师姐，二师姐后面是她和一众小师妹……她们要不离不弃，永远是一家人。

　　一家人……蓝灵儿苦笑，隐去眼底的晦暗，她将画仔细折好，藏于袖中，执笔，继续抄写《女则》。

　　亥时已过，忘忧弟子皆已歇下，山涧小路一片宁静，蓝尹脚下虚浮，毫无方向地在夜幕下寻找着茅厕。终于，她在僻静的竹林里寻得一处竹屋，想都没想，便直直的走了过去。

　　竹屋名为‘寒清阁’，距离后山玉露泉较近，是忘倾伊的居所。门并未上锁，蓝尹推开门，便撞上一张面无表情又好看到极致的脸，以及那明晃晃直指自己的长剑，她晃了晃脑袋，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好巧，又是你，你还是这么美。”说完，埋头便往里走。

　　忘倾伊微一凝眉，后撤两步，道：“出去。”

　　蓝尹看他一眼：“我不。”

　　忘倾伊被她逼的又后撤两步，语气加重两分道：“出去。”

　　蓝尹执拗道：“我不，我就不！”

　　忘倾伊冷声道：“别逼我。”

　　蓝尹抬头，眼神迷离：“怎么，你咬我啊。”说着还将自己一只手臂抬了起来，那欠欠的模样，比之白日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忘倾伊额角青筋隐隐动了动。

　　蓝尹拨开她的剑，嚣张道：“既然你不咬，那就让让，我赶时间，下次再陪你玩……”突然，忘倾伊钳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蓝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待站稳，两人距离已近在咫尺。

　　蓝尹心神一荡，莫名有些慌张：“你，你要干什么，耍流氓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怕……”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住！！！唔唔唔！！！！”

　　忘倾伊死死咬着她的手臂，四是嫌她聒噪，抬手便堵住了她的嘴，直到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手背上，这才松了口。

　　蓝尹疼的眼泪直流，往地上一坐，也不吭声，那一口，刚好咬在白熊留下的抓痕上。

　　忘倾伊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无措，她从未见过别人哭，也从未惹哭过谁，想开口却还是忍住了。

　　静默了片刻，蓝尹抬起头，红着眼，委屈巴巴道：“我想如厕。”

　　忘倾伊：“……”

　　蓝尹捂着肚子道：“咬也咬了，就让我去吧，我真的，真的是……快不行了……”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憋了半天，忘倾伊道：“去外面。”

　　蓝尹一听，又急又委屈的道：“怎么说我也是女子，怎么能，怎么能去外面！”

　　“……”忘倾伊默。走过去，拉她起来，蓝尹顿时倒抽一口气，他这才想起，蓝尹手臂还有伤，立即松开手。
　　这一松手，蓝尹脚下再次失力，一个不小心，栽到忘倾伊怀中。

　　静，死一般的静，二人皆愣在当场。若此刻蓝尹是清醒的，一定能察觉到他胸前的那一丝丝的柔软。
　　忘倾伊推开她，正了正衣襟，道：“随我来。”

　　蓝尹愣愣道：“去哪？”

　　忘倾伊驻足，冷眼瞥她：“茅厕。”

　　蓝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