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承(1) 插入章 ...

  •   雨下地一阵紧似一阵。叮叮咚咚地打在檐上煞是好听。

      周清秋伸手挑了挑灯芯。她侧耳细细听了,雨水自叶间林梢流淌下来。汇入屋后的新挖的荷塘中。风吹地荷叶有节奏地摇晃着。

      除了雨声,风声,枝叶摇曳的声音外,天地一切都安静极了。

      腾地,几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帘而来。有人在屋前停了下来,仿佛怕惊动屋内的人似的,门被轻轻地拍响了。周清秋起身,她整了整披着的石青色的锦袍,穿过外厅,打开门,朝着来者一施礼。

      “殿下”

      门前立着的人身量不高,披着一身蓑衣,蓑衣倒有小半截拖在地上。雨滴顺着她的帽檐不断地滴落下,顺进她的领口内。任是秋风萧瑟,衣襟全湿,她似毫无所觉,身子仍是立地笔挺。

      “如何?”

      周清秋递过一方锦帕道:“南岚一事已成危局。”

      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竹笠,接过锦帕抹了抹下颚,脱下蓑衣挂在一旁的架子上。水滴从衣上落下,瞬时积了小小一潭。她便歉意地抬起眼朝周清秋笑了笑。

      “后陈仲康帝又在一边虎视眈眈。”她略带懊恼地绞了绞衣摆,嘟起了嘴,这让她显得更加稚气未脱。约摸只有十来岁上下的样子“想要安安生生地和九妹过中秋都不成。”

      “九殿下还小。”周清秋笑了。“过年就开塾了,那时候殿下才好带她到处玩呢。”

      走入外厅,刘璟安盘膝坐下。等周清秋坐下,她才掂着茶盏道:“我估摸着西岚的事,还有一个解决方法。”

      “殿下是说......”

      少女放下茶盏托着下巴道:“怕是过不得下个月。”顿了顿,接下去,仿佛不甚在意似地又道:“我想瞧南岚的斋月节很久了。”

      沉吟半晌,周清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方才缓缓道:“斋月节就在下次月亮初圆的时候,殿下若是脚程快,三天出西河,走水路绕过史尔都沙漠,越过唐沁山,大约仍能赶上斋月节的最后一天。”

      “我想着走海路快些。”

      “这时节上,飓风正繁,平常吹向泽海的海风正交替变化不断,只怕未必有船肯出海。”

      刘璟安少少抿了一口茶水润喉:“都道用兵以奇胜正,而激流漂石,说的不过是个‘速’字。如等斋月节结束,南岚陈兵西河,局面便是再难挽回的了。我不坐大魏的船,走梦阳的海道如何?”

      “殿下是要从西陈借道?!”顾审博揭开外厅和内廷回廊之间的细竹帘走了进来。他手上捧了个黑底银纹的梅花六瓣食盒带,走近两人的席旁,弯腰行礼后,便在几案上布上酒菜。两碟热菜,两碟凉菜,一碟是切细的肚片炒芦笋丝,一碟是干落鸭,配着宜城笋脯和腐干拌搬虾子,菜式做的很是精致。“不知合不合殿下的胃口?”

      大魏的皇太女朝着顾审博微微欠身:“顾先生好。”接着又长叹道:“我是粗人,一见着这菜,便是下筷也不敢的了。顾先生是故意罚我饿肚子呢。”

      “这倒是顾某疏忽了,下次殿下来便上个盐水花生,霉干菜蒸臭豆腐。再说,殿下若是粗人,只怕天下没有细人了。”

      “顾先生的嘴巴就是不饶人,少傅这一胎若是男儿,便千万不要像顾先生这般——长舌。”刘璟安故意拉长最后二字。

      顾审博正为周清秋满上酒,周清秋也就接着两人的话头也笑道:“这男儿嘛,除了在家受父母管教,过了门受公婆和妻主的管教,只怕殿下不容易管得着哟。”

      “焉知咱们就不会是亲家了呢?”

      顾审博取了布巾正细细地将蓑衣抹干闻言不由嘴角一弯道:“那今日殿下可要和东林皇夫努力些。”

      “你瞧,又拿本殿下打趣,小心以后晨昏定省的时候,令郎一不小心就得跪久些。”

      “这是哪里来的恶婆婆,凶妻主?”

      周清秋和刘璟安闻言不由相视而笑。三人又随意漫谈取笑,仿佛刚才借道西陈的话题未曾提到过一般。

      等菜肴将尽,顾审博挑亮了些灯,方道:“条陈呢?”

      刘璟安肃容从怀中取出两封已写好的条陈,第给顾审博和周清秋。“交给南岚国书也拟好了,还请少傅,知事斧正。”

      顾审博接过来看了看条陈的上封,又将其中一封递给周清秋,自己展开国书就着油灯细细的看起来,他看到一段,不由得低声念了出来。

      “...四海晏平,八方康乐,而民心唯安。朽贯腐粟,弃金掷玉,故商贾求市。...殿下打算和南岚通市?”顾审博的声音顿了顿,“南岚少金铜盐茶,而多羊马铁油,若是从我们这里换去金铜,只怕是有害无利。”

      刘璟安点点头道:“因此还需劳烦知事用劣铜和锡私铸南岚的十五株钱一百二十万贯。”

      顾审博在心中默默筹划:“此事还算易办,后陈的铜价本就较南岚的贱上三分,再转手掺入铁锡,估计还能略有小利。”

      “这是一,第二,绍武先帝为了筹措军粮时本就铸过一批劣钱,正好趁此机逐一收回。如何贴利,不妨慢慢计较。”周清秋在一边补充。“另外,这句不妨改成‘四海晏平,八方康乐,虽民心唯安,然朽贯腐粟,弃金掷玉,故商贾求市。’如何?”

      念了两遍,刘璟安微一挑眉“璟安受教了。”

      “商市一开,我还想将西河的三城,安阳,临沧,漠楼三城独立出来,由城内的商人组织行会自行管理,并且不设边税。”

      周清秋放下条陈,注视着少女那印着灯火熠熠跳动的双眼,叹息道:“这事无论成与不成,殿下的骂名一定是担定了。”

      “未战败便先割城么?”少女自负地笑了起来。“少傅一定清楚冒顿送马的事。他送马给东胡的时候,不也有人说他胆小如鼠么?”她捡起筷子在酒杯上一击:“只要终我一朝能够饮马唐沁山,叫那南岚辟易,他们也便只能说我隐忍狡猾,又哪里能说我割城求全?”

      “所以殿下便自愿质入南岚?!”

      “不,是我携国书入南岚,不料南岚背信弃义将我强留在德斯坦堡。”

      周清秋夫妇对望一眼,周清秋离开座席,将双手举至眉前,然后伏下身子,双掌贴地,竟行了一个伏礼。“殿下...还请三思。”

      摇摇头,刘璟安将周清秋扶起:“孤意已决,少傅不必多劝。”

      “既然如此,那么明台亦有一事相询。”周清秋盯着她,目光中仿佛闪动着好像月下的霜雪般刺目明亮的寒意,沉声道:“若是殿下回不来呢?”

      “那么...”大魏的皇太女用低不可闻语调,却异常坚决的口吻说:“杀了母皇,扶六王登位!”又稍稍提高了声音,叹息道:“若有可能,之后就带着九妹离开吧...若不可能...便要委屈二位了。”

      “殿下想用一句话,买下明台和审博一家老小的性命么?”顾审博冷言道。

      “如此....”刘璟安执起酒杯,将三人的酒杯斟满,恭敬地捧给两人。“如此便只有水酒一杯。”

      顾审博首先执起酒杯,一扬唇角:“殿下以士礼待之,”周清秋接下去道:“我夫妻二人亦当以士礼相报。”

      “干!”

      叮。酒杯被摔得粉碎。

      刘璟安站起道:“孤回府收拾一下物品,今夜便立即出发。”

      “那明日的条陈要臣递上去么?”周清秋也站起来问道。

      “不。”刘璟安笑得有些无奈,“冼马肖先生还等在府中,她坚持要替我这么做...”

      “...可惜了。”

      刘璟安长施一礼,系了系颈上蓑衣的带子。“先告辞。”

      “等等。”顾审博道他解下系在腰中的长剑,递给刘璟安。“这是家母的宝剑,我一直收在身边。殿下此去关山路远,还望...一路平安。”

      长剑的外形极为古拙,松木制剑鞘上也并无其他的纹饰,刘璟安用手腕轻轻往外一抽,剑身就从鞘内滑了出来,那剑极薄,却较一般的剑稍宽,在离剑尖两寸许的地方收窄。在灯光的照印下,仿佛一泓清泉从鞘内流泻至掌心。刘璟安伸手轻弹,长剑“嗡”一声震动起来,龙吟不绝。

      “好剑。”

      “此剑名光潜。”顾审博指着印在剑身上的一方小印道。“取自‘若木未光潜日月’”

      “多谢。”刘璟安也不推辞,便将剑系在腰上,接着转身打开门。

      正好外面一阵急雨,顺着骤风斜斜地打进屋檐下,将她的头发打湿了少许。刘璟安长长地吸了口气,仿佛想要用夏日晚间带着湿意与凉气的空气一扫近几日胸中郁积的浊气。

      “殿下别忘了竹笠。”周清秋将竹笠递于刘璟安。刘璟安一手接过竹笠,另一手紧紧握住周清秋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道: “若是清秋和审博觉得光潜的名字不错,宝宝以后就光潜如何?”

      “璟安若不是露出这种表情,我都快忘了你也是个小孩子...”周清秋握着刘璟安的手,顾审博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发。“ 这原本不是璟安这种年纪该操心的事,不去便不去了。”

      “不”刘璟安摇摇头,沉默了会,她不知道接着要说什么,便低声道:“你们也要好好保重。”

      周清秋点点头。顾审博一笑,低声道:“会再见面的,殿下。”

      “嗯。”皇太女殿下步出屋檐。马上的侍卫俯下身子,将她抱起在马鞍上,拨转马头,就这么向周氏夫妇一拱手,轻夹马腹,马向前跳去,小跑起来,跑得远了,屋内的灯光早已照不到两人,他们连人带马都已融入这雨帘和夜色中。

      ......

      动了动身体,刘璟安张开眼睛,注视着寝殿内被外面的烛光映地有些稀薄的夜色。

      “嗯?”身边传来东林晔略带睡意和鼻音的低声询问。

      “没事,梦到过去一些人。”她替东林晔掖了掖被角。“继续睡吧。”

      水珠,一滴一滴地殿中的铜壶中落下,溅在底下承水的铜盆里,一声一声咚咚作响。这殿里却不知为什么是静极了。

      史载,东魏惠安帝三年,九月十七,当时的皇太女刘璟安持节出史南岚,却不料被南岚扣留为人质。惠安帝为了避免动摇国本,下诏废除她的太女之位。

      同年,十二月二十三,西河三城正式与南岚互市。

      而太女冼马肖谡在八月十二被赐死,则普遍地并没有引起众多史学家的注意。偶有史料提及,也认为她主要是卷进了皇太女与六王的党争。她的死亡,不过是惠安帝一手导演的敲山震虎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承(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