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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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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 ,位于东山郡西 ,沧河北岸。
它既是帝都,也是北进西河,越过黄沙千里的史尔都沙漠,通向天竺,南岚的第一站。因此商贾云集,名流汇聚。时值东魏豫恒年间,大魏刚刚平定了盘踞徽北,梦阳两地的后陈,正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东山已经连着三年丰年,官家私人的谷仓无不溢满了金黄色的稻谷小麦。
一斗稻谷才买到铜钱二十五文,一担麦子也不过纹银九分。钱贵,粮贱,十二督司衙门刚试推了交纸宝钞,十种不同的大小,最小的一种相当于纹银五两,最大的可当纹银三百两。八个月前,豫恒帝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千万两的纹银封入安乐殿殿内银库,表示每张宝钞都有足额银两可以兑付,因此众人倒也愿意用宝钞交易买卖。毕竟宝钞比银两轻巧多了,又有官家的信誉作保,尤其适用于大额的银钱交易。
只是较银两来说,用宫锦织成的宝钞更易于仿造,虽然宫丝织锦的手法反复,但也有仿冒精巧者能以假乱真者,不是老于辨识此道者,便偶有吃亏。
太液池的十五岁堂倌周光潜刚刚就吃了个大亏。不久前,有一名女客用了一张五两的票子买了张上等的澡票,等帮客人推完背更好衣,送完客人出来才发现那张宝钞是两块较薄的织锦单面织了拼在一起,当下便被澡堂老板夺过,劈手打了他一个嘴巴。
有道是,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老板这巴掌把他打的往左边一歪,踉跄了几步正好撞上了靖海王府的三总管。
庄三总管拎起周光潜的领子,想要把他提到半空中,可是周光潜虽然年纪不大,但身量已高,她用力一提,才勉强让周光潜的脚尖离地,才又端详了半晌,冷笑道:“你们这地方就这么教下人么?”
这天子脚下什么都多,尤其是京官更多。都说天子的厨子便是六品官员,外放出去便连一县的父母官都要下跪磕头的。这庄三总管好歹也是靖海王的一等家仆,正领着十二督司衙门的四品衔,她一声冷哼,从厅外边便匆匆跑进五个锦衣皂袍的巡司来,齐齐跪在地上。
“庄大人,可有吩咐?”
太液池的老板,抬头一看,胆子都吓破了,她平时每月往帝都巡司送孝敬银,不过能送到七品的巡司管带,这地上跪着的最低的也是从六品的副管带长,她一边抹冷汗,一边悄悄打手势让心腹小厮从后门偷偷溜走。
“这家的小堂倌冲撞了本官,不知该怎么算?”
“平民冲撞了朝廷命官,按本朝律法可论大不敬,可杖,可徒”跪在地上的管带长看了一眼被庄三总管提在手里的周光潜,顿了顿才道:“庄大人,这位小哥年纪轻轻,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冲撞了三总管也是有的。徒刑就不必了,杖二十吧?”
“哦?这个家伙杖二十,那那边跪着的家伙呢?”
“ 这。。。”
“依本官看,刚才她不是打了这个家伙一巴掌,他才撞倒本官身上的吧?怎么说也是,‘教唆’犯罪。依本朝律法,教唆犯杖个五六十的不算过分吧?”
“这。。。这个。。。大人,这并不算是教唆犯。。。”
庄三总管眉头一皱,然后又眼睛一瞪:“放屁!。。老娘说算,谁他妈敢说不算!就算不是教唆犯,那也是什么。。。‘主动故意’对了!主动故意地侵害朝廷命官。”她故意加重了侵害二字的读音,澡堂老板不知道打了小倌就怎么突然成了侵害朝廷命官,抖得跟个筛糠一样,一头的金饰玎玲当啷乱响。
她没抖多久,只听外面厚厚的门帘一掀,澡堂老板将眼睛的余光一瞥,悄悄地松了口气。来人是正是她弟弟的妻主,充任六王幕僚的欧阳浩南,她本是个落第的举人,然则写的一笔好字,深得晋王的喜爱,太液池到是靠了她大半个脸面才开起来的。
“据说我家店里有个不长眼的家伙冲撞了大人,我当是哪位大人呢!原来是庄大人,幸会幸会!”欧阳浩南望着庄三总管微微一笑,抱了抱拳。
“啊哟啊哟,原来是欧阳军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庄三总管撇了撇嘴道:“你看我手上拎了个小贼,就没办法给你施礼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含糊不清地,周光潜却听清楚了:“小娘皮来的真快!”
“不妨事”欧阳浩南一抿嘴,眯了眯眼睛。“巡司的诸位大人,不知道我家的小姑怎么冲撞了庄大人,怎么就要打五十大板?”
她不问庄三总管,反问巡司的管带们,摆明了不给庄三总管面子。欧阳浩南虽然没有品衔,但她是王府下的幕僚出身,又是个举人,将来万一出仕了少说也是个五,六品番司,同知 .比庄三总管这样只领虚衔的武职算得上高一个级别。
当下尽管巡司诸人是庄三总管带来的,但对这位也不敢怠慢,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
“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欧阳浩南笑了,她抽出放在袖中的纸扇啪地一声打开,扇了两扇“这么着吧,我替我家的小姑给您陪个不是,您呢就把这堂倌带走,随您怎么处置,打死喽,卖到伶寮都行。”
她刷地一下又把纸扇合起来,指了指周光潜:“若是您自个儿看上了,那就留下来慢慢吃。我瞧着这孩子还是个清倌人呢。”
庄三总管冷笑了一声“我若说不行呢?”
“若真论到大理寺那里,”欧阳浩南抬抬嘴角,“孙亚夫也不是什么善角色,这理是非曲直,也不是一时半会说的完的。免不了你家九王为了你上下打点,花费心神。我听说,靖海王上个月又吐血了?”
最后一句好像说到了庄三总管的痛处,她脸色一变,才要发作,又咬咬牙才道:“倒是谢谢欧阳军师如此为我家主子着想。”
“不妨事,代我问九王好”欧阳浩南拱手道“晚上要陪主上参加小皇女的满月宴,就不送了。”
“哼!”庄三总管将周光潜往地下一摔,“来人,给我带到府里好好地打上一百大板。谁少用了一丝力,老娘就把她的手给剁了下来。”
立刻有和她一起来的两名侍女抢上将周光潜从地上拖起来,缚好绑在马上。庄三总管冷着一张脸出去。
她才一走,整个大厅里便一片嗡嗡地低声议论声。均说靖海王府气焰太甚,得理不饶人,那个被绑去的小倌怕是有的命去没命回来了。
庄三总管沉着一张脸骑在马上,脸色黑的仿佛比那一城夜色还要浓重。旁边不时有人指指点点。
待骑了三条街,进入外皇城,她才一收马缰,哈哈大笑起来。
“她欧阳浩南以为赢了我这一局么?”她一边笑一边跳下马来,转到后面将缚在马上的周光潜解了下来,替他拍了拍土:“小堂倌,摔得疼么?”
周光潜愣愣地摇了摇头,庄三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才是了,老娘手底下可用了巧劲,怎么样也摔不疼你。”
“小郎倌,我见你是好人家的孩子,才帮你一把”庄三总管笑笑道“你在那家店里做活,不但拿不到工钱,她们还会千方百计地诱你参赌,等你把家里的房契,田契都输光了,再把你卖进伶寮。你还是回家去找个好人家。京城这地方啊,是非多,不太平。”
她边说边上马,往前骑了一箭多地,一回首,看见那个小孩子还呆呆地站在夜色里,便一拨马头,骑到小男孩的面前。那马神骏之极,轻巧巧地一个转身就停在了他的面前,四蹄仍在不住踏地“小郎倌,快回家吧。”
周光潜抬起头,咬着嘴唇看着她。
她一思付,就暗骂自己大意,那孩子身上怎么会有盘缠呢?她手伸进荷包才要拿一张宝钞,又担心他家乡离着帝都太远,能用宝钞的店家恐怕不多,就从怀中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从马上弯下腰递给孩子“明天天亮就去驿站,要驿丞选一辆邮车搭上,如果驿丞问起来就说是九王府的庄三总管说的”
庄三总管说完,轻轻地夹了一夹马腹,那马就往前一冲,冲出二丈多远,一行三人就在外皇城青石铺就的大道上,飞奔起来。马蹄声隆隆,踏地石路上低低地扬起了一阵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