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6、第 6 章

　　文一熠的病来势汹汹，高烧烧成了肺炎。
　　即使很快转院到市里的医院，也又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她才知道爷爷奶奶和父母都在这家医院，而她已经错过了爷爷奶奶来看望自己的时间，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昏昏沉沉的，像是突然间被全世界抛弃了。
　　整天围着她照顾的只有大姑二姑和三姑，但更多时候她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心里有委屈和愤怒，但身体不舒服，发泄都发泄不出来。
　　第七天的时候，她白天水喝多了，夜里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上完厕所要回病房的时候，隐约听到走廊尽头似乎有二姑的声音，她下意识在厕所门口停住，把已经拉开一条大缝的门再拉开一点。
　　然后就听到二姑愤怒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这孩子也是她亲生的吧！都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心不是一般的狠！”
　　“孩子这么大了！她一眼都没看过！一毛钱都没花过！高烧烧成肺炎了！他俩也不说来看看！爸妈来看看，回去了不让碰孩子，说会传染！刚生下来那两个是他们的孩子！这里面躺着的这一个就不是了？！他们做父母的是不是心太狠了！”
　　接着是大姑叹气的声音，失望又厌倦地说:“行了行了，爸妈这些年你我也都知道，咱们仨怎么过来的你都忘了么？”
　　“……”
　　文一熠立在厕所间，听到关不紧的水龙头里的水滴进水池里的声音，但她听不太懂姑姑们的谈话，也不太想懂。
　　又站了一会，姑姑们说话的声音变小了。文一熠开始觉得不舒服，身子发热发软，可能是又发烧了，她不再在厕所多留，打开门，快步走回病房到床上躺下。
　　躺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有只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她闻到那只手上独属于二姑的护肤霜的香气，眼都没睁，一动不动地假装自己睡着了。

　　后来真的睡着了，再醒的时候是护士给她扎针，她被手上的痛意和凉意激了一下，猛地睁开眼，人还沉浸在睡梦中，有些恍然，然后病床格挡的帘子被人拉开，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她:“点点醒了啊。”
　　文一熠听到声音，猛然抬起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奶……”
　　“哎，乖儿，受苦了，还难受不难受？”奶奶过来坐到床边，有些粗糙的大手给她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把捋到脑后，露出脸来。
　　病房里其他小孩也都差不多醒了，都有家长在陪着吃饭和说话。
　　文一熠凑过去，头枕到奶奶大腿上，嗅着她身上熟悉的药膏气味，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奶奶拍着她后背：“不哭了，不哭了。”
　　“我爷去哪了？”
　　“去给你买饭了，饿不饿？”
　　文一熠摇摇头，抓紧她衣服：“咱们啥时候回家？我马上都考试了。”
　　奶奶不回答，只说:“不着急，咱们先把病治好。”
　　“为啥？你们这几天都去哪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奶脸上浮起笑容，“这几天忙着照顾你弟弟妹妹呢，你妈给奶奶生了个大胖孙子，等你病好了，奶奶带你去看。”
　　“我不看！”文一熠带着哭腔，“我想回家！我想跟你们回家！我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
　　“啧，不许说胡话，多少人盼着要都没呢！”
　　“可我没盼！谁爱要谁要吧！”
　　文一熠态度非常抗拒，但奶奶没当一回事，她沉浸在喜得孙子的喜悦中，并不把文一熠的态度放在心上。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没有发言权，只能一切听从大人的安排。

　　文一熠的病情反反复复，总是不见好，只能继续留在医院里。
　　大约两个星期之后的一天，文一熠早起又发了低烧，挂了一上午点滴，体温才稍微降下去一点，却一直没有胃口，动一下都会觉得头晕，好不容易被爷爷奶奶哄着喝了点稀粥，转眼就吐了个一干二净。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窝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文嘉秋的声音很小心地叫她：“点儿点儿。”
　　病房里那时开着电视机，正在放动画片，还有其他孩子和家长的各种声音，并不算安静，文一熠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动也不动地躺在原地，眼皮都没动一下。
　　然后听到文嘉秋提高了一点声音：“奶奶，点儿点儿是不是睡着了？”
　　没等奶奶回答文嘉秋的问题，文一熠就猛地睁开眼，文嘉秋先是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就笑了起来，“没睡呢。”
　　文一熠蹭的一下坐起来，也顾不上头晕和恶心，惊喜地看着他：“你咋来了？”
　　文嘉秋笑眯眯的：“来看你呀！考完试啦，放假啦，我爸带我妈来市区复查，我就让他们带我一块来，走的时候再来接我。”
　　“啊。”文一熠有些懊恼地撇撇嘴，“我这回都没考试。”
　　“那多好，考试多烦呀，咱们领通知书之前你能回家不？你可以去看热闹。”
　　文一熠摇摇头：“不知道，我这几天总发烧，医生不让我回家，我想回家。”
　　说到这里，文一熠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了鼻音。
　　文嘉秋把那句我们也想你咽了下去，拉了个板凳坐到她病床边：“哎呀没事！你先把病治好，我们都等着你回家玩呢，他们还让我给你带东西了呢！”
　　说着，文嘉秋拍了拍自己短裤上的口袋。
　　这时文一熠才注意到他短裤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她注意力被吸引，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盯住他的裤子口袋：“带的啥呀？”
　　“来！”文嘉秋开始掏裤子口袋，一口袋小纸条小信封，一口袋小玩具小零食，在病床上堆了一小堆。
　　文嘉秋献宝一样从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摇的小风扇：“我攒了好几天的钱买的大礼包，看我摸出来的东西，厉害吧！我知道你一直想要。”
　　文雅莉上次买了五个大礼包，里面就有一个小风扇，可把文一熠羡慕坏了，回家路上拿着玩了一路才恋恋不舍地还给文雅莉。
　　但她自己从来就没抽到过，只能干羡慕。
　　文一熠从文嘉秋手里接过来摇了两下，风叶转动起来，转出来的风还不小呢。
　　“我都从来没摸到。”
　　“嘿嘿，这是有方法的，不是光看运气的。”
　　“啥方法？”
　　“摸啊！为了这个小风扇，我跟鹏飞一下课就去小卖部摸，隔着包装袋摸了三天，才摸着一个像有风扇的，老板快烦死俺俩了，说以后再也不卖俺俩东西了。”
　　文一熠笑起来：“你俩就是烦人！”
　　文嘉秋也笑：“那没办法，没钱啊，只能买一个，必须得是小风扇。”
　　文一熠一直笑，不再说话，手上动作不停地摇着那个玩具风扇，看得出是真的很喜欢了。
　　文嘉秋又指指那堆小零食，一一给她介绍：“梦新跟我说这个糖是商店里新批发的，可好吃了，所以我就给你买了点。然后这堆棒棒糖是梦新和维皓给你的。这个手链是雅莉给的。文鹏飞个有毛病的，非要我给你带辣条，不知道你现在根本不能吃辣的，然后他自己上课偷偷吃完了，还被老师逮到了，出去罚站了一节课。”
　　文一熠笑出了声：“我最近啥都不想吃，吃啥都吐，还不如让他自己吃了呢。”
　　“没事，等你病好了就想吃了，到时候我给你买。”
　　“不。”文一熠摇摇头：“到时候我请你们吃，你们给我买东西肯定都把钱花完了。”
　　“好！”文嘉秋用力点点头：“那你赶快好，好好吃饭。”
　　文一熠一听吃饭这俩字就条件反射性想吐，她下巴放在自己膝盖上，避而不谈吃饭这个话题：“我想出去转转。”
　　文嘉秋立马站起来：“走！”
　　“但我不想动，一动我就头晕。”
　　“没事儿，你想去哪？我背你！”
　　文一熠把那堆东西收拾到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锁好，爬上文嘉秋的背，文嘉秋背着她往病房外走，一边走一边想起来什么回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哎，你爷你奶去哪儿了？刚才还在呢。”
　　文一熠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妈生了孩子，他们去看了。”
　　文嘉秋听得出来文一熠语气的生硬，就轻轻啊了一声，不再问了。
　　文一熠也不打算给他再聊下去的机会，晃晃他肩膀：“快走快走！不要被护士发现了！我都一个星期没出去了！快！”
　　文嘉秋赶紧背着她小跑起来。
　　文一熠住的病房在三楼，跟隔壁的楼房有个回廊连着。这个时间是医院的休息和吃饭时间，回廊上没什么人经过，两人停在回廊中间，文一熠从文嘉秋背上下来，跟文嘉秋并肩趴在回廊的栏杆上往下看。
　　下面有形形色色的人经过，文一熠听着文嘉秋给他讲着这些天里学校和村子里发生的新鲜事，眼睛看着往来的人群。
　　看着看着，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文一熠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文嘉秋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爸——！妈——！”
　　少年声音清脆嘹亮，底下的王迎春和文志军闻声扬起头，文志军抬手朝他们挥了挥：“下来吧秋子！”
　　文嘉秋直起身子，又想到一旁的文一熠，刚要扭头，手腕就被文一熠握住了：“走，我送你坐电梯下去。”
　　说着，文一熠也抬手朝楼下人挥了挥，然后拉着文嘉秋去坐电梯。
　　明明是文一熠亲自送人下去的，可临到真要走了，她又有点舍不得，握着文嘉秋的手不肯松开。
　　王迎春看着俩人牵着不舍得松开的手，笑着摸摸文一熠的头：“过两天让秋子再来看你。”
　　文嘉秋手被文一熠握着，扭头看着她：“你好好吃饭，不要不吃饭，病肯定可快就能好。”
　　文一熠这回不再避而不谈，点点头，然后松开文嘉秋的手：“那你走吧，我肯定早点回家。”
　　文嘉秋跟着父母往医院外走，一步三回头的，文一熠穿着病号服，立在原地，一见他扭头，就朝他招招手，文嘉秋也用相同的动作回应她。
　　看着文嘉秋的背影越来越远，文一熠鼻子也越来越酸，她抬手使劲揉着眼睛，扭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