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54、第 54 章

　　文嘉秋再没提要回网吧的事，拔了针以后骑车带文一熠回文沟村。
　　文一熠本来是想回学校的，在后座拽着文嘉秋的衣服跟他说了三遍。
　　文嘉秋跟没听见似的，加着油门就往回文沟村的那条路走，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文一熠说。
　　文一熠知道他这是生气了，不再坚持，被文嘉秋带回了他家。

　　王迎春本来在房间里跟最近慢慢能说话的文志军聊天，闻声迎出来。
　　不等俩人说什么，王迎春就从文一熠差得不行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目光再一移，就看到文一熠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撕掉的创可贴。
　　“咋啦这是？脸色咋……”王迎春脸色一变，快走几步过来拉住文一熠的手，“哎呀！怎么这手拔凉拔凉的……”
　　文一熠一直没缓过来温度的手被她温热的双手捂得很舒服，她朝王迎春笑笑：“没啥事春娘，现在都好了，没事儿了。”
　　因为停车落后她一步的文嘉秋这时走过来，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发烧快烧到三十九度了都没事，那啥叫有事啊？”
　　握着文一熠的那双手明显一紧，文一熠扭头瞪文嘉秋，她知道他刚才一直在因为她想回学校的事情而生气，但没想到他到现在气还没消。
　　文嘉秋也看着她：“咋了？说的不是实话吗？”
　　“天爷啊！”王迎春抬手去摸文一熠的脸，“咋烧那么高？现在还烧不烧？咋又生病了我的可怜孩子。”
　　文一熠乖乖让她摸，同时摇摇头：“真没事春娘，现在烧都退了，哪都不难受了。”
　　王迎春叹口气，不放心地抓着她的手，一脸关切：“咋没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那次发高烧，差点就被春娘耽误了，春娘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文一熠垂下眼，文嘉秋这时出声打断王迎春：“妈，先让她进屋歇着吧，输了一上午液，昨天一晚上也没咋睡。”
　　“哎好好好。”王迎春注意力立刻转移到文一熠身上，“赶紧进屋去躺着，一楼我跟你伯的屋也不咋收拾，要不你去二楼秋子的屋吧。”
　　“没事儿。”文一熠摇摇头，“我去陪伯说说话。”
　　王迎春刚张嘴又要说什么，文嘉秋就越过她们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妈，你跟我爸吃饭没？我去做点面条。”
　　“哎！”王迎春跟上去，“我跟你爸都吃过了，你也去歇着吧，妈给你俩下两碗面吃。”
　　“不用。”
　　“快去！别跟这掺和！”
　　“哎，我掺和什么了？”
　　“……”

　　文一熠没再继续听他们争，抬脚往里屋去了。
　　文志军卧床到现在，文嘉秋和王迎春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
　　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一点异味也没有。

　　文一熠进门的时候，文志军正试图用两个胳膊让他自己半坐起来。
　　文一熠赶紧上前，帮着他坐起来靠到床头的枕头上。
　　文志军靠在枕头上，眼珠缓慢转动，差不多十秒后认出她来，脸部的肌肉抽搐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年……蝶……”
　　“伯。”文一熠没什么障碍地听懂他是在叫点点，乖巧地应声。
　　虽然已经差不多夏天了，但是文志军的身上还是盖着条薄毛毯。
　　文一熠帮他把刚才被他动作弄得快掉下去的毛毯重新盖好：“伯，中午吃了什么啊？”
　　文志军抬手给她比划着：“蛋……汤……”
　　文一熠笑了笑：“鸡蛋疙瘩汤啊。”
　　文志军嘴角抽了抽，五官都皱在一起，应该是在跟着她一块笑，同时呜呜啊啊地喊了几声。
　　文志军的脑部创伤的总体恢复状况很理想，虽然脸部神经和语言系统留下了永久性的障碍，但神志恢复良好，就算话说不利索，至少人是清醒的，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过了一会儿，外面文嘉秋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也没指名道姓，但文一熠知道这话是跟自己说的。
　　文一熠跟文志军说了一声，起身走出去。
　　客厅已经支起来了一张小桌子，文一熠往厨房走，想去端饭，刚走到客厅门口，就迎面碰上端了两碗面过来的文嘉秋。
　　文一熠抬手想帮他拿，文嘉秋举了举胳膊：“不用。”
　　文一熠掉头跟着他往回走，看了一眼他手里盛得满满当当的面：“太多了，吃不完。”
　　“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我来。”

　　文一熠不再说什么，到小桌子那里坐下。
　　文一熠没吃多少，文嘉秋吃得很快，把他自己那碗吃完之后又把她剩下的面条端过来：“吃饱了就去楼上睡吧。”
　　文一熠没回答他，也没动，就还坐在原地瞧着他。

　　文一熠本来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在生气，文嘉秋却以为她又在想着回学校，不自觉沉了脸色：“生病了就不能歇歇吗？明天再回学校不行吗？你跟老师请了多久的假？说下午就回去上课吗？等会我就给老师打电话，说你明天不发烧了再回去。”
　　文一熠听他噼里啪啦说完才问：“我要是不回去，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文嘉秋愣了一下，有些别扭地低下头吃了一大口面条：“我没生气！”
　　文一熠不打算跟他掰扯这个问题，站了起来：“反正我今天不会去了，你要是还生气，那我也生气，我也不理你。”
　　说完，文一熠抬脚往楼上去了。

　　文嘉秋坐在原地仰头看着她进了楼上的房间，过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有点凉了的面吃完了。
　　文嘉秋收拾完厨房，又去跟王迎春和文志军说了一会儿话，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文一熠背对着门口，缩成小小一团侧躺在他的床上。

　　文嘉秋在门口停了几秒，见她没有动静，才抬脚往屋里进。

　　初夏的午后温度已经不低了，阳光也渐渐显出晒人和毒辣的兆头来。

　　文嘉秋的床上还没来得及铺凉席，他家房子也偏，四周也没有邻舍，没什么遮挡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很亮很暖。

　　文嘉秋走到床边，看到文一熠半张脸埋在他枕头上，已经睡熟了。
　　虽然天气也不冷，甚至刚才他吃面还吃出了一身汗，但是他摸了摸文一熠额头后，还是给她盖上了毛巾被。
　　然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把窗帘拉上了。

　　文一熠这一觉睡得很熟，也很安稳。
　　本来文嘉秋是想放任她随便睡的，但又想起来她药还没喝，不得已又掐着时间把她叫醒了。
　　文一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就着文嘉秋的手把药吃了。
　　她把药咽下去，又躺回去：“几点了？我睡多久了？”
　　文嘉秋看看表：“三点多了，才刚睡一个小时，接着睡吧，晚上那顿药吃晚点就行。”
　　文一熠躺着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行了，睡不着了。”
　　文嘉秋给她把毛巾被盖好：“那就硬睡。”
　　“不。”文一熠坐起来，“我要去厕所。”
　　文嘉秋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把她的鞋踢过来：“去吧，回来再量量体温，有个药医生说还烧的话就得吃，不烧的话就不用吃了。”
　　文一熠立刻摸了摸自己：“不烧了。”
　　“回来量了再说。”文嘉秋啧了一声。
　　文一熠哼了一声，穿好鞋，往门外走。

　　回来的时候，文嘉秋还在床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手里捏着一叠钱，文一熠的书包在他手边放着。
　　文一熠在门口愣了一下，才甩着手上没干的水走进来。
　　她走到文嘉秋面前，看看他手里的钱，又看看自己的书包，才开口问他：“干嘛呢你？”
　　文嘉秋把那叠钱递过来：“找到了，在你书里夹着，可能是从夹层里掉出来了。”
　　“嗯？真的假的？”文一熠下意识伸手去拿自己的书包，动作到一半却又突然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淡了。
　　“真的。”文嘉秋接住她的话，“我亲手找出来的。”

　　文一熠直起身子盯着他的脸，并不去接那钱：“你信吗？你信我就信。”
　　文嘉秋不跟她对视，拉过她还没干透的手，把钱放在她手心：“我当然信。”
　　文一熠垂眼，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把那叠钱搓开，看到花花绿绿的零钱，一张十块钱，三张一块钱。
　　没有一张是她找不到的那三张五块钱。
　　她把钱握在手心，控制不住地想把它们扔到地上。

　　这时文嘉秋又开了口：“这事就过去了行吗？你别去学校找老师，马上也该毕业了，让他拿个毕业证书吧。”
　　“就当是他借的，这钱也算是我替他还你的，毕竟我欠你们每个人都有钱，就当我替他还了。”
　　“下来的事我跟他说，你别管了，好好养病，好好学习，别因为这事分心或者生气，不值得。”

　　文一熠捏着钱，忽然后悔自己刚才说出那句话，也许她应该配合文嘉秋的粉饰太平，可能就不会使得无辜的文嘉秋说出这番每个字都让她不想听的话，更不会使两人如今很离奇地就这么落进一个难堪又可笑的境地。
　　一个演技烂得离谱，一个毫不配合。

　　但话已经说出口，这通邪火文一熠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忍了半天还是张口刻薄道：“你是他爹啊？”
　　“他爹都不管他，你替他操这心？！你替他擦什么屁股呢？你拿他当朋友，他呢？你觉得他那种人拿个初中毕业证书有用吗？他他妈拿个博士的毕业证书都没用！他这辈子就是个——”
　　“点点。”文嘉秋突然打断她的话。
　　文一熠停了一下，继而又反问道：“我说错了吗？”
　　“他不就借过你几个钱吗？你就处处维护他，就看不清他其实就是个混子！就他妈烂泥扶不上墙！而且那是他自己的钱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对。”文嘉秋很平静地说，“但他家借给我的那几个钱，我现在都还没还上，那笔钱是我爸好几天的药钱，让我爸多活了好几天。”
　　“你们的钱都是，都是我爸的命，你们的钱救了我爸的命，让我给你们做什么都可以，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文嘉秋！”文一熠瞪大眼，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不想让他再说。
　　文嘉秋顺着她的力摔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水泥墙顶，仍是继续说：“我早就没办法跟你们做朋友了，我拿你们当恩人，没有你们，可能就没有我家的今天了，我一辈子……”
　　“你有病吧！”文一熠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抬手把手里那叠被捏到变形的零钱狠狠摔在床上。
　　“你有病吧！你在说什么狗屁？！”
　　“你给我闭嘴文嘉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