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46、第 46 章

　　人群中的鸡冠头一看到她，就直起身子，眼神变得不太客气，跟斗鸡场上斗上头的鸡似的。

　　被弄上升旗台当众丢人的火还没消呢，就又跟另一个当事人狭路相逢了。

　　下楼梯还必须要从他们那边经过，文一熠在心里叹口气，收回目光，往前走。

　　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鸡冠头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了一句：“去告小状的都他妈没妈。”
　　语气很轻蔑，一如既往地透着贱兮兮的劲。
　　一群男生跟傻逼似的笑了起来，还有人附和着。

　　文一熠停下脚步，突然在这一瞬间意识到她的父母的存在的一个作用。
　　就是过早且十分深刻地给了她一些伤口，让她狠狠痛几回，让她后来再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会觉得很麻木。
　　以前痛得狠了，后来的小痛就不会放到眼里了，甚至都不会有太多感觉。

　　比如文一熠看到自己乱七八糟的桌子时，想到当初文宏涛当着她的面撕掉她的作业本的场景，就会觉得眼前被乱写乱画的练习册和湿掉的作业本对她带来的伤害也不过如此。

　　文鹏飞那个雪球砸到脸上时带来的痛楚，甚至是后来文一熠受的所有伤，都不及文宏涛和郑燕施加到她身上的拳脚的十分之一。

　　比起文宏涛和郑燕咬牙切齿地对她吐出的那些字眼上的尖刺，鸡冠头的这句话以及更早时文鹏飞对她那些口不择言的辱骂上带着的刺，根本就不值一提。
　　比起那些，这些完全都是不痛不痒的软刺。

　　很多恶意比起来以前从文红涛和郑燕那里承受的，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文一熠以前过分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畏惧老师，害怕同学会不喜欢自己。

　　但这几年来，她越来越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了，有时甚至是完全不在意。
　　因为她已经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反复彻底且多次否定过的人了。
　　世界上不会再有别人这么否定且厌恶她了，所以其他人都无所谓了。

　　所以文一熠听完这句话时完全没有生气或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她慢慢扭头，看着那群站在垃圾桶旁边的男生，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很平淡地反问：“怎么？你也没有吗？”

　　“我操尼玛！”鸡冠头踢了一脚垃圾桶，垃圾桶飞起来，狠狠撞到文一熠身旁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鸡冠头气势汹汹地走到文一熠面前，伸手指着她：“你他妈刚才说啥？信不信我抽你？你跟我这儿装什么逼呢？学习好了不起啊？别他妈一副看不起人的贱样子！老子看见你就想吐！最几把烦你们这种人！操！”

　　样子挺凶，但是比起文宏涛发脾气时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人当场打死的状态，还是差挺多的。

　　于是文一熠丝毫不觉得害怕，闪都不闪，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冷漠：“想打我？通报批评还不够？想被开除？”
　　“你以为老子怕啊？！”
　　“没人管你怕不怕，反正可能连初中毕业证都拿不到就被学校开除的人，是你自己。”
　　“我日你……”
　　“你到时候能去做什么呢？”文一熠打断他，“就你这种心智情况，打工的时候连自己工资都算不清吧，到时候很有可能被人卖了还咧着嘴笑。”
　　“哦对，就是你们刚才笑起来那个样子，脸上就写了两个字。”
　　文一熠话说得又稳又快，鸡冠头和他身后的男生看着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过他们，才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傻，逼。”

　　不等对方再有什么反应，文一熠绕过他们和垃圾桶，快步沿着楼梯下楼走了。

　　身后再次传来踹垃圾桶的声音和辱骂声，文一熠头都没回，因为楼下就是办公室了，他们不敢追上来。

　　但这事没完了。

　　文一熠说完那两个字时就知道这事估计不能善了了，但她一忍再忍，也不是为了让对方蹬鼻子上脸的。

　　想起来鸡冠头那副嘴脸，她就一阵心烦。

　　果然，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上次考试认识的话痨小学妹就跑到她教室，很大嗓门地在她教室后门喊她：“姐——！一熠姐——！”

　　文一熠闻声转身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她就很不见外地跑进来，笑嘻嘻地坐到文一熠前桌的位置上。
　　文一熠问她：“咋了？”

　　话痨学妹又换了个发型，头上夹了满头精致的发卡，人显得俏皮又可爱，趴到文一熠桌子上的时候，班里很多男生都投过来目光。

　　学妹四下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问她：“你是不是招惹张龙磊了啊？”
　　“谁？！”文一熠没听过这个名字。
　　“靠！就是……就是……”学妹有点着急了，抬手在自己头上比划着，“就是头发竖着的，跟家里吹风机坏了似的，今天早上还他妈当众念检讨呢！”
　　“哦。”文一熠总算是知道鸡冠头名字了，她点点头，“我没招惹他，是他招惹我。”
　　“操！我就知道！姐你他妈根本就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文一熠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她无语片刻，看着学妹，又问：“所以他到底咋了？”

　　学妹拍拍桌子：“这逼放话说今天下午放学要堵你！来我们班教室找人帮忙呢！找的是他妈我前男友！他也他妈是个纯傻逼！我本来是好奇，凑热闹呢，随便问了一句，这傻逼一说名字，我他妈一听，就赶紧过来找你了。”
　　文一熠挑挑眉，没有太意外。

　　“姐你下午可悠着点啊，你认识有人不？不行我帮你叫点人？！我们这边的看那傻逼不顺眼可久了！这次帮你出头，顺带抽他一顿！靠！”
　　眼看学妹越说越激动，文一熠拦住她：“没事儿，我有人，不怕他，让他随便来，赶紧来。”

　　学妹说起来没完没了，文一熠最后给她塞了个棒棒糖，再三保证自己肯定不会出事，才把热心话痨小学妹打发走。

　　放学的时候，文一熠很配合地最后一个出了教室，慢悠悠往停车棚走，里头的人和车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

　　文一熠没看到鸡冠头躲在哪里，她也不太在乎。

　　她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边，低头开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车轮上多了把锁，而且两个车轮都瘪了。

　　文一熠的车胎上次扎了铁销漏气，是文嘉秋给她补好的。

　　那之后不久，她就开始自己一个人骑车上学了。后来她在路上一直挺小心，不想再把文嘉秋给自己补好的车胎扎坏。

　　但今天两个车轮都瘪了，不知道是被放了气，还是被扎了。

　　她立在原地，盯着车胎发呆，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冷淡，心头却慢慢烧起来一股火。
　　她最讨厌别人乱碰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文嘉秋给她的东西。

　　这时听到车棚挨着操场的那边有人吹了声口哨，文一熠忍着心头的火抬头看过去，看到鸡冠头骑了一个看起来很装逼的自行车，身后跟了个七八个男生，也都骑着车，傻逼得不分你我。

　　他们也不管车棚里还有其他人，鸡冠头踩着自行车冲过来，直接撞向文一熠的自行车后轮。

　　砰一声巨响，自行车应声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噪音，前轮还兀自快速转动着。

　　停车棚里那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有个男生很凶地朝他们骂了句：“滚！”

　　那几个人速度快了起来，迅速离开了车棚，只剩下文一熠和他们。

　　鸡冠头双手搭在车把上，吊儿郎当地看着面前的文一熠：“走，跟我们去耍一下呗。”

　　刚才跟在他身后的那群男生也跟了过来，很没礼貌地打量着文一熠。
　　其中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我日，连个胸都没有，真他妈没意思。”

　　其他人嘎嘎嘎大笑起来，听得文一熠脑子疼，情不自禁地皱了一下眉，不遮不掩地露出厌恶的神情来。

　　鸡冠头踩着车往前撞了文一熠的膝盖一下，文一熠被撞得后退了一步，眼看着鸡冠头的表情变得又凶又狠。

　　但没等他用这副表情说出来一句什么狠话，教学楼那边突然拐过来一辆速度很快的踏板电动车，不按喇叭，也不捏刹车，直朝鸡冠头撞过来。

　　一切根本没给这群社会少年反应时间，只听嘭一声响，鸡冠头一声惨叫，连人带车摔到地上。

　　电动车的前轮一直轧到了鸡冠头自行车后轮上，车上的人才捏了刹车。
　　文鹏飞把车停住，伸脚撑着地，看着地上的鸡冠头，阴阳怪气地开口：“我操！好牛逼啊！那你也跟我们去玩玩呗。”

　　鸡冠头身后的小弟全都老实坐在自己的车上，没人敢去扶被自行车死死地压在地上的鸡冠头。

　　因为他们全都看到骑电动车的这人来的方向走过来了一大群男生，人数比他们多不说，个子也都比他们高大许多。

　　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太好惹，有几个嘴里还叼着烟，要笑不笑地盯着他们。

　　气质上，他们已经被对方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出火星子了。

　　其中一个最靠前的男生眼神在他们身上溜了一圈：“卧槽，就他妈这几个？小弟弟们毛他妈长全了没？有什么可玩的？真他妈今天是过来浪费时间的啊！老子还急着去包夜呢！”

　　这个男生后面的男生们都哄笑起来，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七年级小弟一个个跟鹌鹑似的，都不敢往这边看。

　　真是风水轮流转，转得还贼快。

　　文梦新和文雅莉是小跑着过来的，她们一路小跑到文一熠身边，异口同声地问她：“有事没？碰你没？”

　　文维皓也过来立到她们身旁。

　　文一熠看一眼自己的自行车，又看看地上明显有点怂了的鸡冠头，弯腰拍了拍被撞脏的裤子：“有事没事的，今天算算呗。前几天我是真觉得没事，但今天有了，他碰我车了。”

　　文雅莉抬脚就要往鸡冠头身上踢：“傻逼！犯贱犯到你姑奶奶身上了！上次放过你真他妈是给你脸了！当时就他妈该直接找到你班，当着你全班的面把你抽得你爹都不认识你！真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敢来堵人？老子倒是要看看你今天想干他妈啥？！”

　　鸡冠头下意识躲了一下，第一脚没踢到。

　　文雅莉还要踢。

　　文鹏飞从电动车上下来，手快地拉住她：“雅莉！先别在这动手。”

　　文雅莉堪堪收回脚，往鸡冠头身上的自行车踹了一脚，又用力甩开文鹏飞的胳膊，脸色很臭。

　　文鹏飞扭头看着鸡冠头和他们的小弟：“走，不是想耍呢吗？耍耍呗，跟谁耍不是耍呢？人多还热闹呢。”

　　最后大家很平和地来到了操场的观礼台下面，文鹏飞手上好哥们似的揪着鸡冠头的领子，脚上却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鸡冠头摔到地上，没敢爬起来，他身后的小弟也没敢扶他，他就那么呈坐卧态留在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