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101、第 101 章

　　刚开学那两周文一熠在教室几乎没有跟班上的同学说过话，一方面是因为迟迟不见好的感冒十分影响她的精神状态，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很差，这种情况在她意识到自己的性格缺陷后愈发恶化。

　　休完周末再去学校，她的感冒好了很多，终于摆脱那种被层层雾气笼罩的感觉。

　　放假前考了周考，交完最后一科的试卷，文一熠心里就有了数。
　　周日返校时成绩已经贴到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果然，全班四十个同学，她排第三十五名，满分一百五的数学只考了个及格分。
　　文一熠看着自己的成绩，有种失重坠落的无力感。
　　她一直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学习上并没有太多天分，想要名列前茅，永远没有什么技巧和捷径，只有付出更多的努力，只有笨鸟先飞。
　　她那几年每天逼着自己学到喘不过气来，不放过每一秒振翅的机会，今天才发现还是被人甩出一大段距离。
　　县高从上学期分完科开始就不参加市里统一组织的期末考试了，所以她在市高的考试排名拿到县高，并没有太多含金量。就如同她之前的努力苦学，放到这个竞争激烈的班级里，也显得微不足道。
　　因为大家都同样认真努力，比她优秀的人也比她努力。

　　晚自习前班主任把新学期的学习小组分好，安排了新座位。
　　上课前先换座位。
　　小班人少，所有人都是单人单桌。
　　文一熠进班时座位在最后一排，新座位仍旧在最后一排，只是从门边换到了窗边。
　　文一熠简单地挪了桌子，在新位置坐下。

　　晚自习第一节课做题。
　　前座男生往后传卷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不等文一熠伸手去接就松了手，仿佛后面没坐人一样。
　　但是等他抖着腿往后靠的时候，又想起来后面是有人了，后背毫不客气地靠在文一熠桌子上，抖得她的桌子跟着他共振，有时候还会往后滑，可对方就跟没知觉似的，靠得毫不见外，毫无压力。
　　文一熠只忍了他一个晚自习。
　　第二天上早读，文一熠进了教室刚坐下，前座男生就风风火火眉眼惺忪地来了。他拿起课本，一边大声读书，一边往后无比自然地倚靠到文一熠的桌子上。
　　文一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一摞从桌子边缘被挤到桌子中间的书。
　　五秒后，她抬手捏住桌子边缘，果断而又用力地往后一拉。
　　“我日——！”
　　前座身子狠狠往后一仰，垂死梦中惊坐起，嘴里惊恐地骂了一声，反应迅速地挣扎着往前拉住自己桌子才没仰面摔倒。
　　那时教室里的人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男生那一嗓子声音不小，惊到了不少还在犯困的同学，大家纷纷看过来。
　　文一熠神色自若地把自己桌子推回去，把书放好。
　　前座心有余悸地低声又骂了一句，回头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我靠！怎么回事？你桌子滑了？”
　　“没有。”文一熠平静回答，“是我故意拽的。”
　　“我操？！”前座震惊，整个身子都扭过来盯着她，“为什么？几个意思？”
　　“因为这是我的桌子。”文一熠淡淡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不是你的靠背。”
　　前座无语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靠，你很拽啊这位新同学。”
　　文一熠没理他，正好这时班主任进了教室，男生只能把情绪暂时忍住，转了回去，一整个早读倒是没再往后靠文一熠的桌子。
　　男生没再跟文一熠说过话，只是往后传卷子的时候更加随意，手往后一伸就松手，完全不管卷子传到了哪。

　　周一午休结束，第一排的同学开始收作业。
　　文一熠那一列负责收作业的男生走到文一熠桌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数学作业还要交吗？”
　　文一熠刚睡醒，人还不是太清醒，没有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先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莫名有几分熟悉。
　　她抬起头，看向男生。
　　男生跟她对视，不太耐烦地皱了皱眉，朝她扬扬手里拿的东西，语气加重，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数学作业。”
　　“哦。”文一熠反应过来了，从手边的卷子里翻出数学作业递给他。
　　男生收了作业转身就走。
　　前座的男生下一秒就转回身，“新同学，我给你翻译一下他刚才那句话：数学作业你会写吗？”
　　文一熠听完愣了一下，没有同仇敌忾地和前座一块露出嘲讽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还扭头又去看了一眼男生的背影。
　　“你笑啥？你不觉得他特装逼吗？”前座不解。
　　文一熠回头，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跟他对视。
　　男生一脸寻求共鸣的急切，问道：“你不觉得？”
　　“还行。”
　　男生又问：“那你笑啥？”
　　文一熠收回目光，继续做手里的题，漫不经心回答：“看他有点眼熟。”
　　文一熠没抬头，也没看到男生闻言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神情，看什么异类似的看了她整整一分钟，才转回身。

　　县高的传统是两周放一次假，每个单周的周末会有三个小时的自由休息时间。
　　周日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响起来，教室里的学生就抄起已经收拾好的书包窜起来，生怕浪费这两个小时的任何一秒。
　　文一熠走出教室，就看到站在教室后门口的文嘉秋。
　　文嘉秋一看见她就露出笑脸，朝她挥挥手。
　　文嘉秋的长相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从小到大都没丑过，五官挑不出什么毛病，个子也高，人群中总是十分出众，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显眼。
　　文一熠原地站着，看着他走向自己，余光注意到有很多家长和学生把目光投向他。
　　文嘉秋挤到文一熠身边，见她沉默地盯着自己，就问道：“怎么啦？怎么呆呆的？哪里不舒服还是学习太累？”
　　“我有什么可累的。”文一熠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一个全班倒数第六，有什么可累的？”
　　文嘉秋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立刻忍住了，伸手接过她书包，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
　　身边人突然没了声音，文一熠狐疑地扭头，就见文嘉秋一脸凝重，抱着她的包像抱着一个炸/弹，见她看过来，又立刻调整表情，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干嘛？”文一熠被他这一系列动作逗笑，“你咋看起来好像比我还愁？”
　　文嘉秋忧愁地看着她。
　　“想说啥就说。”文一熠也皱眉。
　　文嘉秋立刻开口：“倒数就倒数呗，这回考试我觉得根本就不能算数，你生着病呢，这次根本就不是你真实水平，而且这边的进度又快，你怎么......”
　　文一熠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打住，“这确实就是我真实水平。”
　　“其实你从小就该发现，我压根就没有学习的天赋。小时候你们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我得三遍才能记下来。你们做一遍就能掌握的题型，我得做五道十道。天赋那种好东西，我从来都没有。”
　　“这次考试很多东西我暑假的时候都自学过，但还是做错，不会就是不会。”
　　文一熠说完又觉得后悔，她不太想跟文嘉秋聊太多关于学习的话题，说到这里就停下话头不再继续。
　　“哪有那么多天赋？”文嘉秋抬手，掌心覆在她头顶拍了拍，一本正经道，“你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厉害最聪明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墓碑上就要写：我叫文嘉秋，我的偶像是文一熠。”
　　“在我心里你超厉害，所以你刚才说的每个字我都不认同，请你不要诋毁我的偶像。”
　　文一熠觉得自己人生中肯定与否定分配的份额过于极端，但总量又守恒。她人生受到的否定绝大部分都来自于文宏涛和郑燕，他们给予她生命，又不停否定，不断吞噬，将其击碎。而她又在文嘉秋这里收到等量甚至更多的肯定，击碎的又被重塑。
　　文嘉秋永远给予她肯定，就像文宏涛和郑燕永远否定她。
　　文嘉秋以为文一熠听完会一脸嫌弃地说他恶心，但他说完后文一熠并没有说话。文嘉秋弯腰往她脸前凑，故作轻松地笑着问：“怎么啦？不会是嫌我说的恶心吧？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你别不相信——”
　　文一熠摇摇头，扬起头看着他，“说得好，文一熠听了十分高兴，决定请这位十分真诚的粉丝吃饭。”
　　没等文嘉秋开口，她又先发制人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粉丝见面会握手一般握着晃了晃，郑重道：“请不要拒绝，这是你的荣幸。”
　　文嘉秋被她逗笑，语气浮夸地接戏，“妈呀，偶像跟我握手了，我这辈子都不要洗手了。”
　　“这位粉丝先生请不要这样。”文一熠严肃道，“文一熠本人还是比较喜欢爱讲卫生和宠辱不惊的粉丝朋友的，您这样会让文一熠很难办，毕竟她就您这么一个粉丝。”
　　文嘉秋笑得停不下来，文一熠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么废话连篇地往学校外走。

　　晚自习上课的时候，地理老师抽人背书，“张泽峰，你来背一下这个问题的几个要点。”
　　第一排有个男生站了起来，张口就背，自信的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傲气。
　　文一熠从地理书上抬眼，发现张泽峰正是他们这一列收作业的那个男生。文一熠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来另一个同样骄傲的男生，又想起好久没见的文雅莉。
　　文一熠对着张泽峰的背影短暂地出了一会儿神，没注意到前排的男生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脸色奇怪地收回目光，跟见了鬼似的。

　　晚上下课回寝室，文一熠去厕所的时候打开关机的手机查东西，看到几个小时前文雅莉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想你，亲一口。
　　文一熠笑起来，打字回复：
　　—我也想你，亲两口。
　　文雅莉那边应该是还没睡，很快回道：
　　—放假给我打电话哈，亲三口。
　　—好哦，亲十口。

　　放了假回家，文一熠跟文梦新聚在文嘉秋家里，跟好久不见的文雅莉通电话。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聊了一个多小时，文雅莉的语气一直很轻快，直到快要结束时，她突然很突兀地说道：“我前几天碰到他妈了。”
　　没有人追问，电话这边的三个人同时反应过来那个“他”是谁，然后又同时沉默下来，听文雅莉自顾自地说：“他妈跟我说他们刚搬过来就吵了一架，然后他就离家走了，现在他妈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她很短促地用气声笑了一下，“真他妈牛逼，有本事一辈子别让人找到，有本事一辈子别再见。”
　　最后话题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文雅莉后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他们说话，偶尔笑几声，一副心不在焉又兴趣缺缺的样子。
　　搞得那天之后文一熠只要看到张泽峰，就总会想到文维皓和文雅莉。

　　周四下午体育课，集合热完身后大家就自由活动。
　　文一熠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手里的作文素材刚翻了两页，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像是被人遮住了。
　　文一熠抬头，看到张泽峰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两人沉默对视，文一熠心中不解，疑惑开口：“有事吗？”
　　张泽峰的眉头快速皱了一下又松开，指了指文一熠身旁，“这是我的。”
　　文一熠跟着看过去，是一本习题册。她又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也没有坐到他的习题册，更觉得莫名其妙。
　　这时张泽峰弯腰去拿那本习题册，文一熠看着他侧脸，不由自主地又想到文维皓。
　　其实两个人长得并不像，气质也不尽相同。虽然两人身上都有着年轻气盛少年人那种独有的目中无人的傲气，但是文维皓的傲气明显向内，由内而外地把他不喜欢的人拒之门外。而张泽峰的傲气则是张扬在外，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谁也看不起，谁也没放在眼里，有时倒是跟文雅莉挺像的。
　　文一熠对着张泽峰的侧脸愣神，脑子里全是文维皓和文雅莉的一颦一笑。
　　张泽峰直起身子的时候，正好注意到她的目光，于是他动作更快地站起来，并迅速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文同学。”头顶传来张泽峰冷冰冰的声音。
　　文一熠回过神，重新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我觉得高中三年是人生非常关键的三年，一分一秒都不应该浪费在早恋上，你觉得呢？”
　　“而且据我对你学习成绩的了解情况来说，我觉得你更应该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你自己的学习成绩上，尤其是数学和文综。”
　　“你这样做，虽然不太能影响到我，但还是让我觉得很困扰。”
　　“更何况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
　　文一熠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脑门冒问号，之后更是越听越茫然，甚至怀疑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中文。
　　“你认错人了吧。”文一熠挑了下眉，对于文维皓和文雅莉的感情使得她对这个跟他俩部分相似的同学抱有多一分的耐心，勉强礼貌道，“我好像没明白你什么意思。”
　　张泽峰对文一熠的回答置若罔闻，他板着脸，硬邦邦丢下一句“麻烦今后不要再这样了”之后，转身快步离开。
　　这都他妈什么跟什么？
　　文一熠皱眉目送他离开，心里狂奔过不知道第几头羊驼，每一头脑袋上都有一个大问号。
　　“妈的......”半晌之后她才喃喃骂了一句，“什么毛病？”
　　偏偏张泽峰这幅样子又跟文雅莉和文维皓有时莫名抽风说翻脸就翻脸的行为有些离奇的异曲同工之妙，文一熠心说真他妈绝了。

　　文一熠无语地从张泽峰身上收回注意力，然后就发现班里有很多同学都在若有若无地看着她这边。
　　她扭头，正好对上不远处拿着羽毛球拍的前座男生方尧的目光。
　　那目光明显带着窥探和旁观的意味，让文一熠很敏锐地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并且是异常扯淡的事。
　　方尧一对上她的目光就立刻移开眼，装模作样地拿着手里的球拍发球，好像刚才看热闹的人不是他。
　　文一熠懒得多理，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作文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