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谣》李三鱼

3、何去何从

　　余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了漫漫长夜，天微微亮，她便急着要下山。待她准备妥当，她发现躺着的那个人微微动了动，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个人了。余依竭尽所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家赶去，此刻她觉得，要是她不止研习医术，平时也练练武的话该多好。

　　到达巷子口，阳光刚刚洒下，余家门口似乎围了很多人在看着什么。余依突然觉得，即便这是自己家，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贸然进入。她用手帕捂着脸，慢慢地穿过人群，她想去找封屿哥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经过正门口的时候，余依往家中瞟了一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余依的眼泪断线似地流了下来。正门看起来并无异样，院子后的屋子却几乎已成灰烬，一丝丝生命的气息都嗅不到。父亲母亲恐怕已经遇害，余依不敢深入思考，希望这只是母亲一时忘了熄灭厨房的烛火，希望他们此刻某地被谁安慰着。

　　余依虽然很想回家，但却连头也不敢抬，周围不断传来“作孽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余大夫是个好人啊！”的叹息，余依咬着自己的手腕，生怕哭出声音被发现了，下口很重，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十几步的距离，恍若过了一个世纪。余依颤颤巍巍地敲响了封家的门，连敲几次也不见有人开门。正当余依准备离开，封屿神色焦急地往门口走来。封屿先看到了站着的那个人，虽然这几年除了偶尔能在外出的时候遇见之外，再无过多交集，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余依。本想马上冲上去，告诉余依她很危险，快点躲起来，但他犹豫了，他该怎样告诉余依她的父亲母亲都命丧昨晚那场离奇的大火？

　　眼看着余依想要离开，封屿赶紧上前拉着余依开门进了屋，还没等余依反应过来，又把门死死地锁上了。被突然出现的拉进屋，惊魂未定的余依在看到来人是封屿的那一刻，忍住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封屿哥哥，我父亲我母亲，他们没事吧？他们现在在哪里啊？我家为什么…为什么变成那样了？”

　　封屿一言未发，将余依拉到了怀里安抚着她，等到余依渐渐冷静下来，他才慢慢开了口，“依依啊，你…唉，你父母，他们，他们都没能…逃出来……”封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快要听不到了。

　　“没能逃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他们没能躲过昨晚的大火…”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这不可能的，父亲母亲晚上不可能睡得那么沉，连着火了都不知道，这一定不是真的。”

　　“依依，这是事实…”

　　“封屿哥哥，你为什么要骗我？是我父亲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他只是想带着母亲换个地方生活对不对？”余依此刻已经泣不成声，她感觉自己的心要被掏空了。

　　“依依，你冷静点听我说，我没有骗你，我知道你现在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我也不能瞒着你，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绝对不能轻易让人看到。”余依没有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着。

　　封屿拿出了一封信，交给了余依。昨晚他睡不着到院子里乘凉，突然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来了。过去一看，是一封信，皱巴巴的，看样子是包着石头扔过来的。里面写着“老夫”即将离开人世，希望封屿以后能帮忙照顾一下“老夫”的家人，落款为余安和。然而封屿没有料到，就在夜里，一墙之隔的余家便遭大火吞噬，离奇的是大火瞬间就吞没了余家，而周围的屋子却毫发无损，有几个醉汉被火光吓得清醒后还试图用水灭火，但毫无作用。整个房子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隔开来了，里面火光冲天，外面却连温度都无法察觉。

　　余依强忍着泪水看完了信，现在知道了父亲是为了救那个人而离去，可是为什么家里会失火？连母亲也没有逃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余依止住了泪水，她现在更想知道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封屿便将昨晚怪异的大火告诉了余依。正当他们思考无果时，封屿突然想起来，昨天黄昏的时候曾有人向他母亲打听过，问余大夫是不是就住在隔壁，来打听的那个人是个生面孔，虽然和和气气的，但却散发着令人厌恶生畏的气场。

　　余依想起来，父亲昨天临走时曾说，镇上似乎来了些不速之客，联想到父亲不惜以命相救的那个人，余依似乎明白了一切。她恨，她后悔，后悔自己救了那个人。这些人恐怕是来追杀那个人的吧，可是为什么连父亲母亲都不放过！明明那个人还一直在山洞里，这些人又是怎么找上父亲的？

　　在这个当儿，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两人都很紧张，害怕是昨天的人来询问余依的下落。封屿赶紧让余依藏了起来，自己先去看看是谁。

　　“谁啊？”

　　“啊，封屿哥哥吗？是我啊，珍儿，你能给我开一下门吗？”

　　确认来人是珍儿后，封屿开了门。珍儿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曾经也和余依非常要好，后来因为父母阻挠，也慢慢疏远了。

　　一开门，还没等封屿让她进院子里，顾珍儿就问道：“封屿哥哥，你没事吧？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好担心你。”封屿一脸不解的表情，“珍儿，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担心我啊，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呃，那个，你看，余大夫家不都那样了么，你就在隔壁…”顾珍儿语气躲躲闪闪，似乎隐瞒了些什么。封屿也没有多问，让她进屋再慢慢说。

　　见来者是顾珍儿，余依觉得没什么危险，便自己出来了。不料顾珍儿见着余依像见了鬼似的，突然叫了一声。余依心想，也是，虽然以前是好朋友，但自己预感死亡的能力常人肯定想要避开，况且那么多年也没有什么联系，自己现在还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封屿哥哥家里。

　　三人曾经是要好的伙伴，但此刻的气氛还是变得微妙了起来。余依很难过，却又无法对着珍儿表露出来，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顾珍儿见状，便说自己是瞒着家人出来的，现在要回去了。珍儿是县令的女儿，余家发生了这种事，想必是怕她遇到危险吧，就算是在平时，珍儿家人也是不允许她来找自己的，因此封屿没有阻拦，让珍儿先回家去了。
　　顾珍儿走后，剩下的两人又相顾无言。封屿知道，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他又不敢开口问，怕让余依更加难受。余依此刻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希望自己那天没有在青崖，也没有救下那个人，“这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因为我。”说着说着，余依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封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依依，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要都怪自己，你没错，错的是那些杀害你父母的人。”

　　“都怪我，都怪我随便救人，要不是我救了一个人还告诉了父亲，父亲就不会想要舍命相救，而母亲更不会无辜被连累…”余依把近两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封屿，封屿震惊之余，认为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余大夫不合常理的行为，悄悄地给追杀那个少年的人通风报信了。昨晚想必他们到余家去问了，余大夫和夫人拒绝说出来，他们一怒之下就烧了余家。如果猜的没错，那么余依现在一定很危险。

　　“依依啊，你现在可以听我说，然后照我说的去做吗？”“嗯。”余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那群人应该知道你救了少年，你今天能平安下山，应该是你的父亲母亲都没有说出来你们的藏身之地，所以你们现在非常危险。你的父母我会将他们好好安葬的，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你现在快回去带着少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这里你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想见父亲母亲最后一面…”“但你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呀，依依，他们为你争取了这一点点的时间，你要好好活下去啊！”封屿的心里也很不好受，本来一夜之间失去父母就足够难过，现在却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可现实却不允许任何人心软。

　　不管封屿怎么说，余依都坚持想要见自己的父母，生性温柔的封屿突然凶了起来，“依依！你这样做就是去送死！你可以不管那个少年，但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啊！你们的命都是你爹你娘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啊！你要好好活下去，才可以为他们报仇啊！”

　　被封屿一吼，余依才清醒过来，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自己要完成父亲的遗愿，还要为父亲报仇，只有到那时，黄泉下的父亲母亲才能够瞑目。“封屿哥哥，谢谢你骂醒我，我走了，父亲母亲…他们麻烦你了，等我报完仇，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也要好好保重，后会有期。”说完，余依便准备离去。封屿让余依等一等，塞给她一些银两，“这些都是我平时自己存下的，我娘不知道，你拿去吧，有可能用得到，你一定要回来啊！”余依没有推脱，只是感激地看着封屿，这么多年未曾好好说过话，但他依旧那么温柔，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和封屿道别后，余依用手帕当做面纱遮住了脸，匆匆地返回青崖，一路上她有留心是不是有人跟过来了。提心吊胆地回到山洞，她发现里面的东西全被毁了，少年也不见踪影，她第一反应是那些人已经来过这里，少年也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