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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灯之夜(上) ...

  •   苍绿色的竹丝柔韧的穿插在玄灰色的主杆上,微微使力,弯上一个优雅的弧翼。

      修长的手细心为其涂抹上一层又一层的浆糊,棕色的桌案上放着雪白的剪纸,泼墨绿竹修长坚韧,淡然清雅。

      当不得不说,虽然风吟的剑很快、很利,但是做花灯,显然不是他的强项。

      想要劈开竹枝,劈成了名副其实的“竹丝”,想要弯个圆弧,弯成了十分正规的“多边形”,而此时已经半成的花灯上,主杆半斜着以几根丝线固定着支杆,摇摇欲坠,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支离破碎。

      剪纸上的绿竹倒是煞有其事,可是显然不是出自不通文墨的风吟大侠的手中。

      “哎呀呀,我的好师弟,我说你巴巴的让盼儿画了绿竹是为什么呢,弄了半天是想做花灯追女孩子啊!”

      来人的言语俏皮而灵动,带着满满的戏谑,风吟头都不抬,几乎和手中的花灯奋斗。

      明月珰也不生气,自顾自的坐在了椅子上,煞有其事的叹道:“我的师弟终于长大了,懂得追女孩子了,你可知道师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啊!”

      啪。一根细竹断裂,风吟面容不变,拿起了第二根竹子再接再厉。

      “唉。”明月珰继续撩拨道:“宝贝师弟你小时候是多可爱啊,连师妹都特别喜欢黏着你,可是你越长大就越无情,对着我们不是面无表情,就是横眉冷对,也不想想小时候是谁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不厌其烦的陪你玩……”

      啪。又是一根细竹断裂,风吟拿起了第三根竹子,淡淡纠正她:“师姐,是被你玩,不是陪你玩。”

      “师弟!”明月珰一脸受伤:“师姐可都是为你好!这世间的魑魅魍魉太多了,师姐是怕你心地单纯不懂防备,所以才对你多加训练的!可怜师弟你如今对师姐心存误解,但是为了师弟你的将来,师姐无怨无悔!”

      啪。第三根细竹断裂。风吟深深的吸气,再深深的吐气,然后拿起第四根竹子。

      “师弟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额头青筋都突出来了!”刻意放大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惊讶道:“难道是月事不顺?”

      啪啦。主杆断裂,没做好的花灯彻底散架,剪纸也被一下子扯碎。

      两双眼睛,四颗眼珠,看着桌上的残枝碎条,都有一刹那的呆滞。

      咳、咳!做好准备逃走的姿势,明月珰决定最后撩拨一下:“师弟,师姐都说过了,心存杂念的人是做不了细活的,若非师弟你平时没有好好贯彻师姐我的教导,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凉风一缕,剪纸飘飘,话音方落,人已消失。

      深呼吸!静气!

      沉静的面容,看了眼窗外天色,淡淡回眸,继续在桌上挑选着能够做主杆的枝条。

      而桌子的一角,方才那双修长的手触及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断裂枝条的踪迹,只剩下几摊白色的粉沙,风儿一吹,也就散了。

      夏暮的街头,氤氲着暑气。穆方城中仅有的几条大街道,如今是接踵摩肩,小贩摊货林立,尤其是那几处卖花灯地摊赚赚外快。

      家家户户都挂着明亮的花灯,红艳绿娇、金灿蓝雅,一片绚烂绮丽中,硬朗的少年带着婉约的少女漫步街头,锦衣华服,明媚的笑靥如花绽放,比手中精致的花灯更为灿亮,盈盈的将天上的星辰都点亮了。

      “唉,马上就要月上柳梢、人约黄昏了,我明明应该和一个俊俏男儿含情相对才是,怎的陪着小姐你在这街上瞎逛啊?”抱怨的声,出自满身不自在的云岚之口。

      脚尖追逐着不知何时曾经走过的人的足迹,凌乱匆匆,不知从何来,不知到何去。

      虞心颜轻笑道:“轻水的街道,难得这么热闹——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了么。”

      “再热闹,逛了两年,也该逛腻了!你看东北角那老伯,他的喷火把戏我都看了整整两年了,连他喷之前会说什么话我都能一字不漏的背下来了!”

      “那你就再看看这些俊男美女吧,也好给你的艳情录来点新的题材。”转身走进一家倚湖而建的茶楼,青竹搭建,泛黄的竹梯走上去有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虞心颜悠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抬眸便可远眺整个街道。

      霓虹绚烂,荧光闪烁,恰似居高临下,俯视繁星点点,残月如钩。

      “真漂亮!”云岚不禁赞叹道。

      “前年的冬季灯会,空游就是带我来的这里。”浓重的色彩近乎凄艳,白昼中如同一块平静画板的轻水,却在夜晚被人肆意涂抹:“她问我说,是想要做走在街道上的行人,还是做坐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是要做轻水中碌碌生活的人中的一个,还是做保卫轻水一方的人。”

      云岚静静的坐在虞心颜的对面,她是个懂得什么时候应该安静的女子。

      “当时我没有回答她,后来在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了一对相拥着躺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夫妻,我想也没想,摘下头上的明珠递给了他们。”说到这里,虞心颜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两天之后,空游带我去了一家赌坊,我看见那个丈夫一身华服在里面赌钱,而妻子却一身僵冷的躺在我遇见他们的那条小路上,路人的行人匆匆,却没有人想过收敛这具尸体。空游对我说,如果是在夏天,或许会有人忍不住恶臭而来收敛这具尸体,而如今是在冬天,这具尸体很可能会在这里躺整整一个多月!”

      “后来她带我去了轻水的贫民窟,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冻得不分男女的蜷曲在一起,连一块完整的布都是奢侈,稻草堆里挤满了人,有老的已经说不出话的老人,有小的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连哭声都微弱的好像呻吟。”

      有些事情,曾经让她不堪重负的选择逃避这个世界。

      只能否决,否决他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否决他的存在,既然有些注定无法得到,那就索性什么都不要。

      于是选择另一种生活,像远古的神祗一样,借用那个愿意被自己利用的人,掣肘身体,掣肘灵魂。

      恰到好处的弧度,堪堪好挤出一个笑容,眉睫微敛,眨去了那一抹涩意。

      “可是这次,云岚,”那声音轻忽飘渺,刹那,就消散在了风中:“没有人会帮我了。”

      或者是,没有人,再甘心被我利用了。

      所有人都在逼她做选择,是回到起点,拔剑而起,承担她应该承担的,还是接受那柄守候她两年的刀鞘,远走天涯。

      她不可能再有下一个逃避,也不允许自己再逃避。

      与喧闹的主街,一条幽静的小路上,颀长的少年与婉约的少女翩然而立,宛如一双璧人,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还是紫衣更衬你。”看着身侧的人深紫色长袍衬着雪色翻领,墨发以玄穗吊高束起,以一根紫白簪子固定住,飘扬的发梢墨染的平静的气流,平添几分魅惑的诡谲,任空游不由真心赞道。

      “莫非在你心中,只有二哥一人才能穿出白衣的风采么?”江欲非淡淡笑道。

      任空游摇头叹道:“怪不得卿承说你结仇的能力天下无双!”

      “轻水仙主难道也会将我这无心的失礼之言放在心上?”

      好笑的摇头,这人的雅痞风范可真是发挥到了十足。“师兄气蕴含蓄淡雅,白衣着身更显俊逸,而你深邃魅惑,紫衣才是最衬你的颜色。就连这路边的路人,各色衣衫,浓郁的生活气息,自在逍遥,不也是一种风味么?只是各有各好,何来配与不配之说?”

      “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将空游这段话告诉虞兄的。”来年虞家的酸醋就不愁人供应了。

      横了对方一眼,绕是任空游这等心胸宽阔之人也忍不住回嘴道:“你当卿承是你么?”敛了笑容,幽幽道:“两年前空游就是在这里,遇到你安排的那对夫妻的。”

      惊讶染上俊颜,他讶异的扬眉:“你知道?”

      “在轻水,我不知道的事情比较少。”她淡笑。

      “你知道了,还能这样不动声色?”这才是令他最惊讶的。

      “心颜毕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她跟在你身边的时间,恐怕远远大于她与父母相处的时间,而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就是你。卿承当年极力排斥你再接近她,可我却认为,能够带她走出那一片消沉的,这世上除你,再无他人。”叹息的声,带着丝丝怅然,作为至交好友却无法帮助她分毫,这对于有着深厚责任感的任空游来说,挫折感绝不是一点点。

      “她现在过的,不是很好?”好到令他恨不得咬断了牙齿往肚里咽。

      “你是这样想的么?”侧首相望,她的神色异常凝重:“一年前你路经轻水,长老会在乌云楼设宴,我看见心颜对着湖水,扯着双唇,对自己说‘笑、笑’。”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看着她,看着她面容僵硬的走出乌云楼,再笑容灿烂的走回来,他看着她强颜欢笑。他很想抓住她的手质问她,为什么面对他她的笑容永远是僵硬而敷衍的?为什么他进一步她的身子就单薄到好像要就此软到在身旁的风吟身上?

      怒火,妒火,还有心酸。让他选择了晚宴一结束就离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一点也控制不住。

      再呆下去,他会离不开,而她,会留不住。

      见他敛眉不语,任空游淡淡道:“心颜曾说,你两年前的放手,不过是认为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也是需要出气透透气的,但是她仍然在你手掌所能触及的地方,你只要一个不顺心,她就必须再回到那个笼子里去。”

      江欲非一愣,不甚在意的轻道:“哦?”

      “不为自己辩护一下么?”轻水仙主此刻脸上的神色,绝对叫做狡诈无疑!

      沉默片刻,江欲非薄唇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道:“她不都是这样么?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不管我做再多,她都会套上一个‘居心不良’的帽子。”

      看来江三少对心颜可有着一肚子的气呢!“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对你的评价。”

      “哦?”

      “她说,你吃的是斤斤计较,喝的是小肚鸡肠,血里流的是锱铢必较,骨子里蕴的是睚眦必报。”

      轩眉一扬,他淡笑:“很贴切。”而能对他做出这么贴切评价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不准备让人家改观一下?”走出幽静的小路,步入喧闹的大街。

      “是我想改观就能改观的了的嘛?”人家都给他盖棺定论了,估计还上了两血手印以示永不开启。

      “那么,试试站在原地吧。”

      “什么?”

      听不清楚的话,被众人的喧闹声盖住,少女浅浅静静的微笑漾开,扶起一个想要对她行李的老人,摇手示意众人不需多礼,众人依言散开,对于任空游来说,对待亲人的亲切更多于对仙主身份的尊敬。

      走回他身侧,她续道:“试着不要逼迫她,不管是强硬的还是温柔的。”

      “我这两年,还不算放任她么?”

      沉默了片刻,任空游说了一句让江欲非为之气结的话:“心颜说,你这两年养着她,是为了来日好下口。”

      虽然把江三少形容的好似一只恶犬,但这绝对是原话,不掺半滴油醋!

      恬静一笑,任空游真心建议道:“她现在对两年前的事,反应已经不在那么浓烈。为什么不试着像以前那样相处呢?不要用柔情诱惑、不要用强势逼迫,试着不让她有负担的和她相处吧。也许有一天,当你退一步的时候,她会选择进一步的。”

      江欲非沉默片刻,反问道:“空游为什么要帮我?毕竟比起我来说,二哥与你更为亲厚吧。”

      “我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建议罢了,而且,这也不失为一个美人计不是么?于师兄百利而无一害。”唇线扬的更起,街的另一头,一个男人正想尽方法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她的身边。“但是若有一天,三少和师兄当真有了冲突,那么我会不惜一切帮助师兄的。”

      “二哥是你认得的,能够一掌天下的人么?”

      “是的。于公于私,师兄都是我认定的人。”

      被轻水仙主认定的人,是会得到整个洞仙源的支持的。

      好暧昧的话啊,江欲非看着来人,不怀好意的道:“那虞卿承呢,他和二哥之间,你如何抉择?”

      任空游摇头道:“卿承无心于此道。”

      已经扯下烦人的蝴蝶结的人大步走到任空游跟前,不满的询问她为什么会跟江三在一起,啰嗦的跟大妈有的一拼。

      无心于此道——

      是吗?

      江欲非悠然一笑,却明智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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