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睡经年》衣如故

7、慈兄爱妹

　　与虞卿承同时出手的，还有从横梁上轻盈的跃下的江岚砚，厮杀一触即发。棕衣武队也有少许人被逼退入了大厅之中，虞心颜抬头，望向看似已经没有一个人的横梁之上。

　　不，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因为无法承受鲜血而隐没的人。

　　那些鲜血，像红花一样绽放，泼墨浓华，妖娆天地，孤寂自己。

　　“这么多的血啊……”虞心颜悠悠了叹道。

　　“小姐？”云岚轻唤。怎么小姐突然变得这么不对劲？

　　虞心颜却径自喃喃道：“真是讽刺啊——这样的厮杀、对生命的亵渎，却只是为了一些虚无的恩怨情爱纠缠。”

　　幽幽的灯光斜打过来，穿过朱户，照着的修长的身影，半明半暗。

　　“云岚，你说可怕不可怕。”那低弥的声，一如虚无，恍似那半刻前才与虞卿承嬉笑娇讽的人儿只是一个虚影。“我一直听空游说‘众生平等’，明明知晓那只是一句太过梦幻和美妙的虚话，可是每次忍不住看到这种——顷刻间夺取这么多人生命的场面，却还是会感到——荒谬、和、和讽刺。”

　　眉目轻锁的少女，言谈起来显然有些滞涩，似乎是在找寻一句正确的话语说出此时的心情。

　　珩江之隔，权分两岸。

　　对于碧痕天这块大陆上的众多百姓来说，以珩江为界，缥碧山庄和棋苑统治了珩江以北、而逍遥山庄及其几大属门统治了珩江以南。

　　正是这样这样摇摇欲坠的平衡、这样一触即发的格局，在号称“逍遥”的逍遥山庄所统治的土地上，却滋生了极乐散、灰奴贸易、甚至是滥杀、等级这些令人无语和发笑的毒瘤。甚至，面对珩江以北的昌荣和强大，统治者不得不默许这些充当珩江以南一系列经济脉搏的事业继续下去，这到底是可笑、又或者是可悲呢？

　　她看向几乎是游戏般对敌、还时不时拉着舞娘‘比翼齐飞’的虞卿承、看向出手凌厉、紫芒过处便有人身首异处的江岚砚、看向始终微笑不语的江欲非和明月珰、看向夜色之中独坐闭眸的蓝衣少年——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战场上操刀而见，主子，你当如何呢？”心里的阴霾，在耳边响起。

　　看着温柔乡渐变而为修罗场，虞心颜静静道：“对于他们来说，江山二字，都太轻、太轻了。可是——还有那么一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又太过于沉重了。”

　　她抬头，浅浅的酒窝，恰似三月的碧桃，清雅却纯然，她看向云岚，那眼神是无比的诚然，近乎一种虔诚的祈祷：“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做一个观棋人罢了。”

　　那一瞬间，云岚在她主子的眼眸中看到了悲伤、踌躇、忧虑——太多的情绪在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中一闪而过，却唯独没有无力和绝望。

　　从很久很久以前，云岚就知道，她的主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绝望的人。

　　毕竟是人数上的差距，在轻水卫队和英雄冢自身护卫的联手剿杀之下，不过片刻，大厅之中已经布满了鲜血和断肢，数名富商、要人已经掩嘴冲出了大厅，反而是那些欲遮还露的舞娘歌姬么，悠悠闲闲任鲜血染上了赤足。

　　虞心颜腕中的银链冰凉沁人，方才无声无息的往她这个角落看似随意走来的几个舞娘，又再次随意散去，衣裙摇曳，身姿款款。

　　虞心颜的视线不由投向夜色之中，对那横梁上的人报以暖暖的微笑。

　　尽管他此刻或许已经无法克制的“梦周公”去也。

　　悠悠荡荡的绿纱船，点滴灯油淌下，似明却暗。

　　看着对面悠然安坐的人，虞心颜不禁有些气结，打了个手势，云岚会意，点点头轻巧的跨出了小船舱。

　　另一艘船上，少女低眉敛首，轻声唤道。“义父，云岚已经出舱。”

　　江欲非点了点头，却未说话。

　　江岚砚不禁疑道：“义父，你不怕虞卿承又向两年前一样帮住她么？”

　　江欲非招手，揽江岚砚在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笑道：“傻丫头，虞卿承肯让你在身上划一刀就是向我表示，这次他决不会插手我在轻水的所为。”

　　少女好看的眉头皱了皱：“我看他两年前，可是嚣张的很。”

　　“今时不同往日，虞卿承不管是从大局出发还是私情出发，他都不会拦我，说不定，”唇角扬起，悠扬的声带了点笑意：“他还会暗地里助我。”

　　江岚砚的眉头松开，她并没有理解义父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也没必要理解，她只要跟在义父身后就好了。

　　她不需要知道义父所作所为的理由、甚至她不需要知道是非——因为对于她来说，生存的唯一意义，不过是义父而已。

　　舱门被叩响，恭敬的声传入：“三少，有刺客。”

　　冷冷的杀机立刻浮现全身，江岚砚猛地站起，却被江欲非拉住。

　　眼神示意江岚砚稍安勿躁之后，江欲非问道：“刺客几人？”

　　“一人。洛队长此刻正在与他苦战。”

　　“可是手握月弦弧刀？”

　　“正是。”回答的声，充满了讶异。

　　终于上钩了！唇线舒展开来，江欲非一笑，朝着岚砚吩咐道：“你去将她拿下。”顿了一顿，又轻声似自语般道：“要，毫发无伤。”

　　竹帘被放下，虞心颜道：“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今天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怎么回事？争风吃醋呗、楼君卿那醋飚起来，估计能再造一条珩江了！”虞卿承一脸叹为观止道：“半年前左灯堡那一役，江小丫头为了楼大宫主不惜背叛江欲非，这事闹的纷纷扬扬你总不会没听说吧？人人都说这碧痕天又出了个碧沉湮，没想到之后的两个月，兮羽宫在珩江以南的二十八个据点被拔的一个不剩、江岚砚却刹那之间又站回到了江欲非身侧。”

　　“情到深处，便成陈醋。楼君卿已经向黑白两道放话说江岚砚是他的人，谁敢碰她一根毫毛就要有付出一条命的觉悟。这三个月来江三和刺客的缘分是结的要多深有多深，我估摸着楼君卿是想，杀不成江三，酸也要酸死他！”

　　嘴角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一下，怎么男人都喜欢说这种让人胃里不舒服的话？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大哥，是你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你认为你妹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楼君卿的势力如果真的大到能在珩江以南横行霸道的话，邱渡之战早就再爆发一次了！

　　“其实呢——二妹，还有几件事情，不过我不知道当不当说。”放点饵下去，等鱼上钩。

　　“不想说就别说了。”

　　收网了！“嗯，其实是——啊？”长篇大论被僵在喉咙口，眉峰抖动了两下。

　　不可爱、太不可爱了！怎么自家二妹会这么不可爱呢！

　　“我还是说吧……”

　　虞心颜一脸嘿笑：“怕你说了不当说的啊……”

　　虞卿承一脸虚笑：“我们兄妹俩……有什么不当说的……”

　　“那就少废话！”

　　唉！不可爱啊！叹了口气，虞卿承娓娓道出原委：“刺杀的事情、是上头默许的。”

　　“上头？”虞心颜一凛。

　　虞卿承压低了声道：“今年年初，江太夫人喉中不咳而见血。两个月前，江欲归被遣往织姬城、而江晴未则以‘养病’为由回了逍遥山庄，日前极乐散一案破获，审讯一事从来都是晴未负责的，但是此次来的却是江欲非。”

　　虞心颜的脸色也由漫不经心转为正颜：“你的意思是，太夫人没多少日子了？”

　　虞卿承闻言，沉默了片刻，并不正面回答，却道：“江十一当年能够当上逍遥庄主，一来是江二、江三相斗相忌，二来是江太夫人的力保，江家子孙虽多、除去灰庶之外仍有十一人，但是江太夫人的嫡系子孙只有江十和十一，你说如果江太夫人一出事……”

　　江欲归、江欲非、江太夫人，这么多年来，这三股势力相纠相缠，始终保持着诡谲而又微妙的平衡。可如今看来，逍遥山庄，也平静不了了。

　　虞卿承见虞心颜眸光清澄，却是前所未有的敏锐和通透，不禁将另一个消息也一同告知：“菱陌一个月前，在见大娘的时候，提起了小妹。”

　　虞心颜愕然抬头，只觉得脑中突然一个激灵，森森寒意渗了出来。菱陌是江家六小姐，与二少江欲归同胞，如果不是自己多心的话，那么——“娘怎么回的？”

　　“不软不硬的扯开话题呗。”虞卿承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道：“大娘最在乎的始终是你，如果小妹真的嫁给江二，那么无疑是让江二拉到了虞家和棋苑的两条线，她怎么可能同意呢？”

　　懊恼浮上眉间，虞心颜有些尴尬的抽回了手：“关我什么事，小妹嫁给欲归、不错啊！江欲非的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

　　虞卿承叹了口气道：“我有说是江欲非的麻烦么？”这真是最标准的不打自招啊！

　　恶狠狠的眼神瞪过去，恼羞成怒的某人开始用视线谋杀兄长。

　　虞卿承低笑一声：“我还有最后一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说。”平复心情，拿起两人中间小茶几上的朱砂壶开始倒茶喝。

　　“这个消息对你来说，或许是好消息，也或许是坏消息……”

　　懒懒的睨一眼，连回答都懒了。

　　“一点不好奇？”

　　轻抿一口香茶，清幽如兰，韵味无穷，回味再三仿若仍然噙香在口。

　　时间刚刚好，虞卿承慢悠悠的开口：“负雪说，等过完年，江十一准备正式上门向大娘求亲娶你。”

　　噗——清幽如兰、韵味无穷的香茶呈弧状射向对面的人，幸好虞卿承早有防备，头刹那间一偏，还点头喋喋不休道：“还好、还好，平时被好姐姐、好妹妹们泼的多了，速度果然快了！”

　　咳、咳咳——功败垂成的虞心颜又是惊讶又是郁闷，呛声猛咳了起来。

　　欲涯、欲涯居然要娶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虞卿承一边整整衣衫，一边道：“二妹啊，不用这么激动！虽然对比十一那棵嫩草来说，二妹你是老牛了一点，但是相信大哥，有大哥在，肯定没人敢在你面前这么说你，但是人家如果要在心里念念、茶余饭后聊聊、大哥也——”

　　刚被整理好的领子被猛地扯过，禁锢在他脖子上的每一根手指的力道好像要告诉他——她、很、火、大——

　　“二、二霉，油花——油花好、好好缩——”

　　“大、哥！”白森森的牙齿点缀在一朵娇俏的笑花旁，更显阴森。“你知道你二妹我柔弱美丽、天真可人、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死，但是关键时刻谋杀谋杀兄长这种事情我也是会做的、毕竟这时候夜黑风高的、一不小心激起了你二妹我的嗜血之心，三下两下杀个人再丢到河里也是不那么费事的！”柔软的小手放开脖子，还轻柔的给涨红了脸的人整理整理衣领。

　　顺气、再顺气，刚刚在阎罗王面前溜了一圈的虞卿承，此时是深知生命的可贵啊！

　　“大哥，可以说了么？”二妹的笑靥真的是很美丽和蔼又慈柔啊。

　　“可、可以。”咽了口口水，“两年前你走之后，江欲涯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勤练武艺、悬梁夜读，”顿了一顿，虞卿承正色道：“他说，他要做一个配得上的你男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孩子心性，却不料他真的两年如一日。”

　　那个远方的少年，那个看着她的眼神有着炽热的火焰的少年，那个在她记忆中只是一个眉目分明、调皮捣蛋的少年，要娶她？

　　是该自得，还是苦笑？

　　“江太夫人没有阻止么？”

　　“她怎么会阻止！”虞卿承冷笑道：“给江欲涯一个恨欲非的理由——她盼了这么多年，怎么会阻止？”灰褐色眸子深处的那一圈碧痕猛地雪亮，这个重瞳少年的面容，这一刹那是这般的凌厉！对于利用他亲人的人，他绝不饶恕！“提亲、刺杀、远调，都是她的一手策划——欲涯那样一个质朴的少年，如今看到他曾经最尊敬的三哥却永远是横眉冷对！利用我的亲人，她却高高在上的扮演着慈眉善目者的角色！”

　　面对这样激烈的言辞，虞心颜反常的没有选择安慰，而是摇头道：“欲涯心底纯良、并非心狠之人，江欲非若是有心和解，怎么会没有办法感动他呢？他们的立场始终是相对的，江欲非对这个十一弟怎么样都是有感情的吧，所以宁愿现在就疏远彼此，也不想将来平添痛苦！”

　　“二妹，”虞卿承执起少女的手，似是要渡一些温度给她，以承受他接下来想要讲的话：“你已经被所有人认作是一把切割开逍遥山庄所有平衡的快刀了，你逃不开的——”握紧想要挣扎逃离的小手，虞卿承退却了所有的玩世不恭，以一个兄长的身份正颜道：“二妹，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事事如意，有些错误我们只能选择遗忘和忽略——江欲非是爱你的，只有他，会用尽所有力气呵护一把可能割破手的快刀。”

　　在“江欲非”这三个字出现的时候就停止了挣扎，少女的笑容沉静无波，出水芙蕖般淡雅：“大哥，”她感激的看着重瞳的少年，却不容置喙的道：“我会自己，找到属于我的刀鞘的。”

　　而有些人，有些事，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放弃了。

　　“严肃”、“正色”这个形容词刹那间从虞卿承脸上剥离脱落，一脸坏笑的他靠回垫子上，口中嚷道：“可怜哟、可怜哟，我承影剑主难得这么苦口婆心的跟个老妈子似的，居然有人还不听！唉，看来非要有的人被人抓了过去扒皮抽骨、生吞入腹，才知道嘴硬不能改变事实啊！”

　　江欲非都来轻水了，还什么找自己的刀鞘，没被人“铁刀磨成针”或“陈醋泡软铁”就不错了！

　　“你少假了。”兄妹俩刹那间都现出原形，果然兄慈妹爱这种戏码不是好演的：“你无端端卖给我这么多消息，会没什么好处么？”

　　“没什么好处啊，只是让你的处境更难一点点、行事更窘迫一点点、微笑更僵硬一点点而已啊！”都是一点点么，兄长笑的一脸和蔼，还带着一点点幸灾乐祸：“毕竟你也知道，看见一个人被困在枯井里，你大哥我很难控制的住落石的冲动的！”

　　月儿高高，风儿悄悄，慈兄爱妹，相视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