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尘沙万里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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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帅，凌英愧不敢当！”
捧了庆功酒杯，青年一袭白衣，腰间青锋长剑。长发高束头顶，如流泉泻落，傲然灼着周围人的眼光。三箭平夕山，以无名小卒，转瞬间平步青云，北征军中，无人敢轻。
惊才绝艳。军中人提及此人，唯有这一个词。绝世的容貌，惊人的武艺，面对元帅时洒脱如常地高谈战局兵法，直到元帅拍案惊绝。那青年人身上似乎是天生出的高傲华贵，便是面对着十万大军的统帅，气势也不弱半分。
人人只说，天生凌英，便是要为霜落扭转三年前一败之辱。可见，天意自是向着霜落。
只无人见到，那些当面或是背后的议论与赞誉响起时，凌英唇角的嘲弄。
若是成心要将一生过成传奇，由着那些俗客相信，原也无妨。
“此战首功当之无愧，凌先锋不必推辞！”
扬手泼出杯中烈酒，凌英昂然开口：“外敌不退，凌英无心庆什么功劳！”
“好！”
赞叹声里，一只大手狠狠拍上肩膀，痛得凌英不露痕迹地一咬牙。转身，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捧酒立在身后，笑道：“凌老弟，外敌什么的不必理他，且庆了今日功劳再图日后。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全军上下，同凌英这样说话的，也只有这位最心无城府的龙长风。凌英一笑，举杯道：“龙大哥爽利，只是小弟已有言在先，若是饮了，倒像成心不敬元帅一般，只有告罪了！”
姚璟看着龙长风神情，拿了一杯茶递到凌英手中，笑道：“凌先锋，以茶代酒，暂先干一杯罢了。心意到便好，处处执着这些面子上的事，未免叫人寒心了。”
凌英定定看了他一眼，接杯一仰头倾尽，道：“多谢元帅教训。”
姚璟一愣，此人在自己帐下本是小卒，先前也一向未曾留心。直到他前日立下大功受了提拔，才始惊于这年轻人不凡兵法，夺人英华。那一战后，旁人多言凌英是天神下界相助霜落，他有意无意也在其中推波助澜了几下，以壮军心。姚璟向来不信鬼神，纵然凌英才貌不凡，不过只当他是自己手下一卒而已。可如今瞧他眼神，竟看不出属下应有的敬畏，反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无端背心一凉，自尹元帅下狱后，再不曾有过这等凛然之感。
“凌先锋，你到底是何出身，从军前以何为生？”
趁着喧闹中少人留心，姚璟口气有些严厉。凌英唇边带薄笑：“元帅还不曾查过？——原是江湖上游侠儿，自幼孤苦，身世也无人知的。”
不是不敬，只是当真敬不起此人。一晃十年，姚璟样貌不曾大改，他已自小小孩童长成俊朗青年。也无怪姚璟再认不出，这自称凌英的青年，便是昔日主将爱子，当年庭前脆生生唤“姚叔”的男孩儿。
“当真？那么……凌先锋的身世，也着实可怜。”姚璟勉强打个圆场，凌英眉头骤扬，冷冷道：“元帅，男儿在世自拼前程，用不着什么可怜！”
姚璟不再说话，场面笑笑，便自转身同别人攀谈去。隔着灯影看见那青年落落立在帐中，贴身的衣甲勾出一个笔直削瘦的身影，似一柄凌厉锋锐的剑，散一地寒光。
姚璟毕竟人到中年，世上人事也见得够多。这年轻人才华虽高，骄厉之气太重，还须多加磨砺。若不然，迟早不是伤人，便是自伤。
凌关西南不远，是余山镇。地处边陲，素日便人迹稀少。这数年来琉孙犯边，镇民纷纷南迁，镇子越发空了。今秋雨多且滞，前日刚落了一场，天尚半阴着。石板路上湿滑生着一层青苔，倒将平日满街的尘土洗去了不少。
“掌柜的，打二斤烧刀子。”
酒馆主人路老儿正倚在柜上瞌睡，给这一声惊得一颤。揉了揉眼，才看清是个二十余岁的戎装青年，右手持一杆长枪，腰里挂剑。
这几年镇上兵马往来频频。先时人心惶惶，如今已见惯不怪，知道他们不过折腾一阵子也便过去，不会真个杀人拆房子。一面起身沽酒，一面搭讪着开口：“军爷？几时到镇上的？”
“昨晚上，刚进镇。”那青年接过灌满的酒葫芦，倒了几点入口，眉头一皱。路老儿惊了惊，忙道：“军爷，您就将就着尝尝。别说小店酒劣，余山小地方，通镇上也没更好的了！”
一面破败酒幌斜挑屋角，秋风里瑟瑟抖着。青年打量一眼，将手里铜板搁在柜上，摆手道：“当兵的喝酒便图个烈劲，还管什么？掌柜的，你这酒够冲，有劲头！”
路老儿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赔笑道：“那是，那自是。”急忙忙将柜上一把铜子儿收进柜里，也不敢点。先前见的多是白吃白拿的兵油子，这一回竟遇上个不混赖闹事的，不论给多给少已是喜出望外。那青年也不多话，将酒葫芦挑在枪尖上，转身向来处去了。
才刚迈开步，脚下忽有什么一绊。青年低头看时，却是个一个褴褛女花子双手抓着自己衣襟，拼命仰起头，满脸哀求之色。眉头一皱，在怀中探了探，摸出几枚铜板，俯身放下。那女丐却不拾，挣扎了半晌，方冒出一声，含糊听得似是：“救……命！”
“咳，可怜见的……”路老儿自柜上半探了身出来，摇头叹气，“军爷可见了？也不知哪儿来的花子，不生不死，滚在这儿有几日了。有可怜的给施舍个饼子几口饭的，也吃不了多少。不知是病还是什么的，两条腿像是废了，路也走不得，爬也爬不动！”
那青年听到后两句，急忙俯身看看那披头散发的女丐。一看之下，不由又是惊怒，又是怜悯。那女子双足关节错位，身上臂上伤痕无数，衣衫几不足蔽体，满身泥水。合了一双眼，不知是昏了还是无力开口。急回头，问道：“镇上可有什么大夫？”
路老儿摇头道：“钟大夫去年便搬走了，如今也只西口有间药铺子，开不得方，寻常的草药还可自熬些，这女花子的病症，怕是看不了。”
青年一皱眉，伸手探了探，只觉那女丐气息不稳，额上滚烫，委实不能再在这湿地上再待下去。放下枪并葫芦，抱了那女子，又横持起枪，大步向着巷外走去。
路老儿只看得舌头半晌收不回来，心中没了底儿，不知这人到底是好心是歹意。半晌，念叨一句“不干己事不开口”，倚着柜上，又昏沉沉犯起了瞌睡。
那青年也不理会，抱着那女子径直向西口药铺子走去。药铺掌柜见来的是兵，再不敢得罪，忙便叫出里屋人，张罗出一角清净地方，让那青年放下人，叫来老板娘替那女丐擦了身上泥水，换了身干净衣裳。
擦净了身子，掌柜夫妻两个只盯着那女子发怔。满身是伤，可几处完好的肌肤却是娇嫩雪白。掠开头发，一张鹅蛋脸艳丽妩媚，还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竟是个罕有的美人儿。夫妻两个对望望，原先以为那青年是个滥好人，如今可不由得心照不宣地犯起了嘀咕。
青年审视片刻，走上前去。按住她左脚踝，一拉一送，喀地一响，那女子哎呦一声，惊呼出来。青年不理，依样将右足关节接回正位。女子全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娘见他手法颇熟，忍不住出口奉承一句：“好俊的一手，军爷在哪儿学的医？”
“刀剑不长眼，这点伤筋动骨的还能应付，病可不会治。”青年头也不回，显是没领这情，刚要起身，那女子一把扯住他衣袖，出口却字字听得明白：“负心贼，纳命来！”
青年一愕，当真啼笑皆非。知她神志不清，也懒得理会，甩开手，立起身，不防那女子合身扑上来，又叫了句什么。青年一僵，迟疑片刻，推开那女子，转身向那夫妻两人道：“若是无事，这人便劳掌柜的二位先照料。人命关天，银两暂赊几日，回头一并还上罢。”
说罢，只当不见两人异样目光，拿了枪同酒葫芦。正要出门，想想又回身道：“一队人马都驻在城北金鱼巷。若是这姑娘有什么闪失，找人去金鱼巷传个话。若她醒了问起，只叫她且安心等人不妨。”
女子到后半日便退了烧。她原本重的是外伤，退了烧，便只余衰弱。喝了几口米汤，精神复了些。次日一早醒转时神智已复，自称名唤作冰儿，背了家人与情郎私逃，却被情人抛下。边关绝域，流落到这镇上，当真已走投无路。掌柜夫妻这才明了她病里的胡言乱语所为何因，也不好细问，止于嗟叹几声而已。
她此时已知相救有人，听夫妇二人说是年轻军卒，更是心惊。坐起身来，望见窗外穷山恶水，土屋茅舍，心中万千悔恨，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姑娘……咳，姑娘莫苦，这位……军爷来瞧你了。”
老板娘搓着手站在门口，青年兵士略一点头算作招呼，走进房中。冰儿不觉向后一缩，失声道：“别过来！”
那人脚步微滞，冰儿方借了窗里一点天光瞧清青年样貌。褐衣铁甲，襟上斑斑点点，血迹已旧。脸带风霜，轮廓极硬朗，想来三旬未满年纪，颇有几分武人不除的刚砺。腰间横一柄长剑，原本眉目也算得端正，这铁衣银剑相映，横生出一派肃杀气象。
“你……你是哪个？”
冰儿又是一缩，惊惶看着这军士。那人眉头微皱，看她神情略冷，道：“我叫夏昭。”顿了顿，又道：“驻军在此三日，明日便要拔营。姑娘家居何处？若是方便，在下可代传口信。”
“呵……我可无颜回去了。”冰儿凉然一笑，“夏大哥不必关心，留我一条轻贱身子，不管作何营生罢了。”
那名为夏昭的青年看她一眼，道：“那么那位叫尹慕云的薄情郎，可还在人世？”
尹慕云三字一出，冰儿浑身一冷，惨笑道：“你……是了，我莫非昏了还在叫他？不错，便死万遍也忘不了，我真是疯了，疯了！明知他是个寡情薄义的人，竟还……”
夏昭冷冷打断：“姑娘恨他？那就该说清此人现在何处，如何害你，怎能自暴自弃，由得那负义贼自在逍遥？”
“好，我说——”冰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看了看夏昭一身戎衣，又不觉犹疑。垂首片刻，道：“你……可认得凌英？”
“凌英？莫非是北征军中，三箭平夕山的功臣？”夏昭微微扬眉，不解她缘何忽问起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物。冰儿惨戚戚迸出一声笑：“功臣，功臣！夏大哥，你可知这什么凌英便是尹慕云，那心肠奸险的恶贼！”稍一喘息，见夏昭惊疑满面，她又加上一句：“你可知道，尹慕云便是尹元初的儿子——便是三年前那个尹元初将军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尘沙万里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