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衣》浟浥

9、脱骨

　　继国岩胜第三次见到月彦……不，应当说是鬼舞辻无惨时，已处于身与心双重的穷途末路了。

　　彼时他斑纹已开两年，距25岁生辰也只一年了。

　　同伴中有斑纹者都精准无比地在25岁时死去，继国岩胜并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已经没办法了，即使现在已经学会运用通透了，那又如何？这是缘一刚出生就拥有的！没有时间了，他这一辈子快望到头了，难不成……名为继国岩胜的终点仅仅是名为继国缘一的起点吗？

　　不！他不甘心，即使要死去，也绝不想心怀屈辱的死去！

　　是夜在屋檐盯梢赏月，某鬼就这么窜了上来，岩胜戒备着开启通透。

　　然后就见着对方极其独特的身体构造——5个大脑7颗心脏，察觉到对方鬼的身份，他握紧手中日轮刀，稍有异动立即拔刀。

　　没有杀气，多年作战的直觉这样告知他。岩胜疑惑地关了通透，借着圆月的冷光，看清楚面前人的全貌，继国岩胜哑然。

　　眼前这人身穿黑色小袖，单薄得不行，悠然不失文雅地坐在屋脊上，夜风吹着他的发梢与衣角，只见他瞳孔如蛇般犀利注视着自己。

　　——狂妄至极、嚣张至极、漫不经心至极！

　　全身上下都透漏着名为“危险”的气息，是继国岩胜认识的人。
　　明明是同一副面孔气质却大相径庭！

　　并不是毫无察觉的，初次见后对方自始至终的不慌不忙早已让继国岩胜下了定论——这人不一般。

　　如今再联想起初次见面的记忆，画面骤然清晰。那鬼……并不是在攻击啊，双腿屈于地，仰视着黑夜里神色莫辨的青年……明明是在害怕！

　　只是当时的继国岩胜不想节外生枝，毕竟鬼杀队众人杀鬼，重在“鬼”字，而继国岩胜杀鬼，重在“杀”字罢了。

　　他对灭鬼之道，从来都是有力无心的。

　　继国岩胜全力一博能砍到鬼王的身上，但这样的攻击对鬼王而言仅仅是挠痒痒，他识破继国岩胜意欲进攻的一切意图，劝阻道：“放弃吧继国君，我早已克服砍头死的弱点，你已道尽途穷。”

　　“我知道很多，开了斑纹的剑士25岁会死去，想必你正为此而烦恼，那么……”

　　对方笑着，隐隐露出尖长的獠牙：“成为鬼不就好了吗？”

　　“只要成为鬼就能拥有无限的岁月。你想要穷究剑技，而我想要试试将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变成鬼，如何？”

　　他抛出他的条件与欲望，处处威逼利诱，最后温声道：“你和其他剑士不一样，你有选择的权利。”

　　你毕竟是不同的。

　　事情发展在鬼舞辻无惨的预料之内，只是他没想要继国岩胜能带给他额外的惊喜。

　　既然已是叛徒，倒不如叛得彻底。继国岩胜杀了产屋敷，秋夜里携一身的血腥气提着产屋敷的头以表忠心。

　　确认身份后，无惨嫌恶地把头踢到远处，头如轮子似的轱辘轱辘滚到一边，地上沾着朱红的血迹。

　　他沉默地望着眼前低头的武士，对方裹着向来肃冷的气质在他面前呈下属姿态：“听闻那些鬼杀队剑士都叫产屋敷为主公，对你而言，产屋敷是主公吗？”

　　武士的脸隐在黑沉的夜里，看不清究竟：“我与产屋敷之间，并无多少情谊。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产屋敷毫无疑问是个温暖之人，鬼杀队所有人都十分尊敬产屋敷，缘一亦不例外，唯独武士从未唤过产屋敷为主公。

　　产屋敷对他并无收待之恩，他也没有家破人亡居无定所遭人污蔑被世道所害。
　　他与产屋敷之间，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无惨很满意这个答案，他缓缓地朝武士伸手，过往的赋予血液本是件很暴力的事，鬼舞辻无惨却不想同样地对继国岩胜。

　　“抬头，张嘴。”

　　武士以无比温顺的姿态抬起头，自己的愈合能力十分惊人，所以无惨须得一直把尖长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使朱红的血顺着手心的纹路缓缓流下，滴入武士微张的嘴中。

　　一滴、两滴、无数滴……

　　风沁着冷意吹得让人难受，武士的身体已逐渐产生变化，鬼舞辻无惨起身将门拉紧，蹲下身，双眸紧紧盯着因身体疼痛难忍蜷缩在地，全身泛起青筋的男人，挽起他散落在地的冰凉鬓发，心里想道：千万别死啊继国岩胜。

　　……

　　继国岩胜恢复意识时，看见地上残落一地残肢，自己的手上也沾染着曾经同胞的鲜血。
　　已经吃了人啊……
　　他起身环视四周，还是转化前的屋子，他记得此地相当偏僻，几乎杳无人烟，这人……是无惨大人派手下替他寻来的？

　　还真是令人意外，他从来不知那样狂妄的鬼王竟能如此替手下着想。他正欲踏出屋中阴影，裸露在外的手触碰到阳光，瞬间感受到了痛楚，抬起手看，被阳光烧灼的伤口深可见骨。

　　只是轻微地接触了一下就变成这样……
　　自己真的变成鬼了呀……
　　从此名为继国岩胜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化成鬼后灰飞烟灭。

　　继国岩胜在房间的阴影处静坐着，就这样生生等到夜晚，成为鬼后身体已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即使几日几夜不睡也绝不会感受到困意，肢体的强度配合呼吸法的运作，达到了自己人类时所难以企及的效果。

　　缘一与自己是双生子，想必不久后也会因为斑纹而死去吧，鬼杀队的后辈会埋葬他，也不必他这个生疏卑劣的兄长操心。

　　初初变鬼，万千变化与感慨在心头，还没等继国岩胜消化完，身体里的部分血液倏地沸腾，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还记得无惨说过，赐予自己的血液是迄今为止最多的，联想到一个不好的事情：“无惨大人出事了！”

　　找到无惨是很简单的事，血液主动感应着原主人的存在，哪怕这个联系已经浅淡了许多。

　　鬼舞辻无惨力量暂时丧失，只剩一个肉团子，仅有野兔大小，孤立无援地躲进某处隐蔽的洞穴，见到鬼武士的来临，对曾经是鬼杀队剑士的他还留存一丝戒备，害怕对方的背叛实则大义，是与产屋敷密谋杀害鬼王的计划。

　　平日里无惨肯定不会这么想，但如今性命攸关，多疑与猜忌定然多些。
　　更何况，无惨很明白，继国岩胜哪怕是偶人的转世，他也没有几百年前偶人的记忆。
　　他并不是偶人。
　　见到武士的第一面起，他就分得很清楚。

　　只见武士拔出还不曾扔去的日轮刀，眼中凝聚着肃杀之气，脚步轻且稳。
　　　意识到自己如今有心无力，没法再去命令昔日手下，无惨开始恐慌：“继国岩胜，你干什么？！！”
　　“不要忘记，我死了，你也会死的！”
　　越慌张，越会虚张声势。

　　只见刀光一闪，手起刀落，血花溅出，刀砍进肉中发出“咕噜”一声响。
　　要死了吗……？
　　并未感受到额外痛感，鬼舞辻无惨睁眼，原来武士一直紧紧盯着的，是旁边意欲伺机而动的五彩斑斓的蛇。

　　蛇的身体已被一分为二，武士把刀收回刀鞘，小心翼翼地用衣物把血迹斑斑的肉块包好，捧在怀中道：“无惨大人，此处脏污，不宜久留。”

　　鬼舞辻无惨活了几百年之久，间有与人类的磕磕绊绊，与产屋敷的躲躲藏藏，他深知不能信任别人，也决不会信任他人。

　　但正是因为活了太多年，知道落魄时的真心实在难能可贵，此刻的鬼舞辻无惨缩成小小的肉块躺在继国岩胜怀中，心中莫名回忆起几百年前黑死牟纵身投火的画面，当时实在深受撼动，如今倒是没有什么惊叹的心了，只是心里头慢慢有些暖意渗出，一点点、一丝丝，抚平着身上那些被灼伤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灵力与黑死牟本是紧密相连的，与黑死牟有关的记忆被深刻地嵌入灵魂中，几百年啦，过往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最开始微不足道的几年本是该忘得干干净净，最终记忆里最清晰的，却还是它，黑死牟的眉目，与黑死牟的互动，往昔的短短几年，竟还恍若昨日。

　　“你还想用过去的名字——继国岩胜吗？”无惨瓮声瓮气地问着武士。
　　武士摇头：“继国岩胜的名字已成为过往了。”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不是和你说，我有个很喜欢的玩意儿吗？那是真话，只是失去的不是几年，而是几百年，如今我已经找回来了。你就叫黑死牟吧。”

　　此话让人觉得颇为莫名其妙，只是武士并不在意这些个，对这样意味并不好的名字他也不拒绝，只面无表情低低地应一句：“好的无惨大人。”

　　无惨不满，好歹是下了很大决心想要信任这世间另一个不同的存在：“……你该开心才对！”

　　无惨往上望去，见继国岩胜勉强提起嘴角，典型皮笑肉不笑，生生破坏脸部美感，心中愤懑之气越积越浓。甫一想到他并不知晓“黑死牟”此名与他的过往，满身的气就如同溃堤决坝，一泻千里了。

　　他斜乜一眼天上的上弦月，伴着男人沉稳的脚步声，心中忽然有个想法：“我想建立一支强大到足以匹敌鬼杀队的恶鬼军团，黑死牟，你说怎么样？”

　　或许是对新得名字有不适应性，武士顿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回道：“军团的建立会成为大人的助力。”

　　“军团的第一是你，你便是上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