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日常 ...
-
一
鬼舞辻无惨不得不吐槽一下黑死牟。
黑死牟衣物不常换新,总是几件旧衣来回换洗。
黑死牟话也不多,是个闷葫芦,情绪基本不外露,要不是他肚子里有许多墨水,双方相处非得憋死不可。
黑死牟不爱外出,对外面的新式生活并不多感兴趣,倒是偶尔会望着新制的枪长叹一口气。
明治维新后日本也日渐新潮起来,他自然走在文明开化的前线,接受高等教育,西装革履,从不被时代抛去。
他的人怎么能这么古板守旧呢?于是曾经撺掇黑死牟去购置几件新兴的服装。
他低估了黑死牟的固执,即使当日碍于他的情面去试了几件妥帖的服装,过后再没碰过那几件衣物,依旧穿着古旧的和服,常年居于无限城内。
好似……自打明治维新后,大势所趋,武士挽歌唱响以后,他就如同那些被时代压制与抛弃的武士一般,也落后于时代了。
如今明治天皇崩御,大正天皇即位,有一家报纸发表这样一篇文章:“所谓武士道是封建遗存……于大正之新时代,提起武士道,军人政治,我等绝不能听之任之。”
瞧瞧,被归类为封建糟粕还一直坚守,近乎求道般地坚守着“武士”这一身份。
鬼王也会心怀郁闷,然后万千愁绪在公司某个有些交情的下属面前倾吐出来:“你说世上怎么还有这样古板守旧的人,不爱打扮,不问世事,还倔强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本意是只想听见下属兢兢业业地应和,谁知对方醉酒,难得大胆调侃:“社长您与您爱人都老夫老妻的了,还看不懂她么?”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更了解他?”无惨遽然变了脸色,话中可体味出几分威胁与训斥,压抑的怒火险些喷薄而出。
粗心的下属眼神没搭在他身上,眼珠儿斜斜望着外面的衣香鬓影,三个用二尺袖配袴的女学生并肩阅读着英文写的广告牌,戴蝴蝶结发饰,穿绛紫色袴裙的小姐在使用贩卖机,她们年轻新潮,浑身散发着春日樱花的气息。
只是下属没能注意到的角落还有几个穿传统和服的老妪,疲态尽显,目光呆滞,提着今日晚餐时要买的菜,走动时木屐擦地发出闷闷的响声,与繁盛的新城市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社长的问话时飘着酡红的酒脸忽然就红到耳根去了,没察觉到自家社长隐于平静下表皮蠢蠢欲动的暴风雨,幸在没有完全失智,对面前看似温和的社长还存有几分敬畏之心:“世上哪有比相伴多年恩爱无比的夫妻更了解对方,社长此问折煞我了。”
鬼舞辻无惨被顺了毛,瞬间阴转晴,挥挥手让下属麻溜离开,留下他自己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二
黑死牟居于无限城内,板正坐姿,平日不离身的刀被搁置在身侧,正翻阅着《方丈记》此书,满室幽幽,只有轻巧的翻书声。
浅浅的脚步声响起,他警觉,待聆听脚步的节奏与轻重后,又瞬间放下警惕。
那人拉开障子门,屋内投下一抹光,黑死牟朝他望去,与猜测无差,那人换了一身打扮与面貌,眉眼上扬,唇潋滟,轮廓添几分柔和,长如乌藻的发盘在脑后,和服上几朵艳丽的椿花染着唐红怒放着。端得是冷艳无双。
“大人……”他低头行礼,听得木屐沙沙响,相对娇小的身影在他面前站定,伸出白皙手,一把拈住他手里的书中,定睛一看不由无奈,这人把此书品读多少遍,再读下去,怕是真变成鸭长明。
纤细手微动,好好的古书霎时化成碎片飞落。黑死牟看着自家任性的大人,也不生气,问道:“大人……今日有何事惹你不快?”
无惨低垂着红瞳看着眼前跪坐的男人,常年握刀习剑的手无疑是粗糙的,属于鬼的尖锐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过往绯红的双目转化成金澄澄的瞳孔。
他丢掉手中的纸屑,转而低下身,抬起黑死牟的下巴,双眼在他脸上不断逡巡着。
最开始无惨看见他化作这副模样,是有些不适应的。即使知道那个可恶的人类是他的双生弟弟,但鬼王的胆量还不至于见到长得与他相似的人类就要害怕,更何况,他俩可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一个是最恨,一个是……
面前的剑士之鬼信誓旦旦地说幻化成六目仅仅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威信,鬼王倒也不想多去探究,只是觉得多出来几双眼睛的这副面孔,若是看久了,还怪好看的。
“黑死牟,我允许你抬起双眼,看着我。”明明是女身男声,却莫名贴合,黑死牟顺从地抬眼,眼前大人魅惑得很,妖艳得很。
“很好。”彼此慢慢凑近,看着黑死牟刻着上弦一的的金色瞳孔,竟然有种想要舔舐的冲动,顿了顿,还是把目光下移,看到他的唇。
鬼舞辻无惨笑道:“今天我看见了个新东西,想试试,你陪我,好吗?”
不用多想,他倾身吻住,唇齿相撞,唇舌纠缠。
鬼与鬼之间可玩的花样可比人能玩儿的多。
三
“啊,黑死牟阁下,你来了,这是我的吃食。”童磨提着死气沉沉的尸体,死去没多久,血流了一地。
黑死牟沉默的站立着,没应他。童磨向来大胆话多,自认与黑死牟已成为鬼月里第二要好的朋友,继续道:“黑死牟阁下,这姑娘很美丽水嫩,比你和猗窝座阁下吃的那些男人可美味多了。半天狗吃了都说好,要不我忍痛割爱,给你吃吃试一试吧~”
身边的人不知危险继续聒噪,再不开口没完没了,黑死牟道:“闭嘴……”
到底是实力在童磨之上,威严肃穆,童磨识趣地住了嘴,终于问起正经事:“黑死牟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或许是常年不多说话的原因,也或者是活得太久,黑死牟说话气息与强调总与旁人有些不同:“无惨大人说……青色彼岸花很可能在木曾川沿岸……鬼不多……你的人手在那一带有分布……你要吩咐他们尽全力去找……”
耐心听他说完后,童磨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抒发自己的听后感:“无惨大人果真只信任黑死牟阁下一人,想必四百年的陪伴对阁下和大人而言都意义非凡。”
那位大人站得高高在上,觉得人类是蝼蚁,看他们这些手下,也只不过是高级且必要的蝼蚁罢了。只是,他偏偏把黑死牟阁下留在身边,偏偏……看黑死牟阁下的眼神,格外不同。
这份偏爱有些隐晦,实在让人好奇,可惜他们这些朋友聚少离多,没法好好研究,童磨在心中遗憾地哀叹一口气。
黑死牟转身往门那边走,边走边道:“不必多言……你我只需把大人吩咐的事情做好……其余诸事……与你无干……”
走到门口时顿住,眼睛瞟了一眼地上尸体被拖行留下的痕迹,转头说:“还有……记得把地面清扫干净……太脏……”
黑死牟回到无限城后,看见鬼舞辻无惨正坐在沙发上在翻阅一本书,定睛一看,《道草》,作者夏目漱石。
他知道无惨大人能够迅速接受新事物,适应它并完美利用它,而自己与他截然不同,终日守着手中那把刀、心中那把尺,简直活成了固执、守旧的代言人。好在他还不算无药可救,关于武术方面与文学方面他都看些,所以夏目漱石此名他也略有耳闻。
“回来了。”无惨见他来后,放下书本。
“感觉怎么样?”
“太吵了……”
“确实。”
五
鬼舞辻无惨下了地狱。
第一个见到的是童磨,那人是个天生没感情的怪胎,好像也没痛感似的,下地狱跟玩儿一样,眼中不见战败的屈辱,还一个劲儿地在抒发感慨:“原来真正的地狱是这种滋味,人人畏惧的神罚一点也不可怕嘛~”
似乎感觉到身后有动静,童磨转身一看,艳丽又狰狞的火海,哪有什么人影?
鬼舞辻无惨走到地狱尽头,他的武士在火海里一直沉默地踞坐着。他盘坐在他身边问:“四百年还不曾放下么?”
黑死牟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的大人也失败了:“大人……您的头发……”大人向来对黑色情有独钟,如乌藻般的黑发竟是消失不见了,转而是银白,如灰败的银白色。
顿了顿后又愧疚低头道:“很抱歉没能阻挡……是属下失职了……”
无惨摆摆手:“多说无益。”
失意在彼此间蔓延开来,沉默良久,黑死牟又问道:“大人……您是如何认得我的?”
“你和你的前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相似到哪怕没有血液的沸腾,鬼舞辻无惨也能够认出黑死牟。
鬼舞辻无惨看向黑死牟,他依旧是六眼鬼相,以肉身造就的刀消失不见,指甲重回尖锐,有的甚至翻转或磕碰下来,很明显,他挣扎过,他还不甘心。
他的身躯顷刻间被烧成白骨,白骨上再慢慢凝聚肉身,左右都是全身被烧,他索性躺倒:“我倒是没想到,原来如我这般的恶鬼或者多如蝼蚁般的人类竟都有灵魂,看来在这方面并非像你这样的神之造物才拥有特权。”
“我不是神之造物……我只不过是个被抛弃的人罢了……连继国岩胜生在这个世上的意义都已经……不知道了……”
“就当是为了我不行么?上辈子救了我,这辈子也救过我,这样想想,咱俩真是相当有缘。”
但是大人也救过他,武士心里想。他回道:“嗯……幸好有大人……”
地狱的烈火烧得愈发地旺,黑死牟的鬼相渐渐消失,金色的瞳孔回归绯红,他终是变回继国岩胜。
六
“大人,我走不出了……若有一天……”
“嗯,我明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