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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他站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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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归尘忙碌到晌午才回来,季星坐在餐桌前等他。
季府门口时不时聚集百姓,要季家放仓救人。
毕竟晋商把生活日用品价格抬得太高,眼下四镇皆叫苦不迭。这紧要关头,众人便都想到了季家,于是涌上门前,强烈要求一向行善举义的季家伸出援手。
归尘自人群中穿过去,刚上台阶,就给老大爷拉住:“小伙子,你是季家的人?”
人高马大的归尘在寻常百姓间,颇有些鹤立鸡群,他毕竟个头太高了,一回身,压迫力极强,老大爷不自觉生出敬畏,将他放开:“能不能请季家帮帮我们?”
旁边抱孩子的妇人哭泣:“我夫家前段时日到阳梧修路,至今未归,家中没有余粮了。”她怀里的孩子应声哭泣。
众人凄凄,间或垂泪。
从前槎舟遭受异族蹂躏,好不容易盼来了宣威军,太平时日不过五年,眼看着光景要好起来,外出的游人纷纷归乡,未曾料鼠疫却又来了,这一回,宣威军也调走了。
天光暗淡。
归尘波澜不兴,他拂开妇人抓他袖子的手,转身上台阶,身后数道目光注视他。他忽然回转身,望向狼狈落魄的百姓,声如洪钟问道:“三年前,季家少爷季星为纾国难,只身赴险,你们还记得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他为何提及此事,一时间鸦雀无声,似乎到了某种清算旧账的时候。
归尘原本急着回去见季星,此刻那份火急火燎反而平静了。
他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原本就让能者担之,但倘若无人记得,那有些事拼尽全力,意义又是什么?
更应该改变的,是这个国家。
有人记得,才会鼓舞更多的人去做,去改变。
沉默在午时的季府门前蔓延。
这三年,槎舟怎么传的季星,大家心知肚明,往他身上泼的脏水不计其数,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相信三年前那场意外是季星做戏。
归尘难免感到失望,他垂头,转身回府。
“记得的。”人群中亮起声音,是个小姑娘,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分开人群:“大人,我阿爹阿娘经常向我提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季星上马带商队出一线天,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年纪,怎么可能冒着性命去演戏。
“我也听阿姐说了,我阿姐在季府当差,都是季睿少爷污蔑星少爷,还不让家里的仆人去伺候他!”少年躲在门前的石狮子后,此刻站出身来:“大哥哥,我知道他们都在说谎,星少爷是好人。”
人群喧哗起来,有恍然大悟者,有询问实情者。
老人垂泪叹息:“当初星少爷还是神童呢。”
归尘心有所感,他抬头望天,层云将太阳遮得密不透风,但在云层的缝隙之间,亦有阳光穿透狭隘,抵达人间。他更应该相信的是,百姓心中,自有明镜。
“各位请回家等待。”归尘拱手:“星少爷不会令各位失望。”
他回了季府,直奔楚苑。
季星饿得前胸贴后背,文瑾劝他先吃两口,季星非得等归尘回来,期间一直喝茶扛饿,结果越喝越饿,眼看归尘不回来,实在忍无可忍,拎了筷子正要开吃,归尘便跨过门槛:“星儿。”
“欸。”季星人没回头,声音先来,他吃了两口小白菜,囫囵招呼归尘:“快来吃饭。”
文瑾也说:“少爷一直在等你。”
“抱歉。”归尘歉疚:“我回来晚了。”
“没事,刚好。”季星抱起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着了。
食不言寝不语,用餐期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午后,归尘抱着季星去榻上小憩,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你安排的事,都吩咐下去了,各家力工也都准备妥当。目前晋商两只脚都踩进了槎舟…星儿,如此,季家损失也很大,真要这么做么?”
季星垂眸沉思。
归尘便不急着放下他,他自己坐到锦榻上,让季星上半身靠在他怀里。
季星思索正事,没注意到归尘这样做,他心里计较着这笔开支,轻声叹气:“槎舟还在,这些钱就还能赚回来,倘若经此一难,槎舟不在了,那季家也就跟着灰飞烟灭。”
孰轻孰重,他心里明白。即便商人唯利是图,但有些钱不能赚。
归尘将他搂在怀里,让季星靠住他的肩膀。
当季星注意到这件事时,四肢瞬间僵硬了,这样的姿势未免太过亲昵,分明是男女情侣间才会做的事,归尘却丝毫不觉有异。季星小幅度挪了挪,身下的触感也告诉他,归尘没有那种意思。
他只是想抱着他,仅此而已。
季星松口气,又有些失落。归尘对他的好,和他对归尘的龌龊心思,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越发感到无地自容,只通红着脸,一言不发。
归尘发现他的脸又红又烫,疑心自己搂得太紧,遂放开一些:“很热?”
“不是!”季星矢口否认,尴尬地扣紧了脚趾头,他不想离开对方的怀抱,于是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更为亲昵地贴近对方怀里,嗓音闷闷:“不热。”
他埋在归尘颈窝,深吸口气,慢慢放开,松松垮垮地挂在归尘脖子上,全靠对方的臂膀支撑住他,季星朝他笑了笑:“你不会忘记我吧,归尘。”
归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常与少爷相伴,何谈忘记。”
“人们的记忆很短暂。”季星说:“就像游鱼一样,在水中几个瞬息,就全都忘却了。”
归尘低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贴的很近,亲密如弟兄:“星弟,我视你如至亲,怎会忘却。”
季星是他的来时路,也是他的归乡船,是唯二接纳他的人,也是给他容身之处的避风港。楚苑,早已在潜移默化间,成为他心中的家。他想不起过去,他也只有现在。
“不要赶我走。”归尘恳求:“少爷,别离开我。”
奇妙的是,从前恳求他留下的人,是季星。
“…好。”季星冰凉的手指发抖,他想摸一摸归尘的脸,却害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心思,至少在最后时刻,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将来他回到安京,做了皇帝,也不会一提起他,便是鄙夷的语气:“那个兔儿爷。”
季星艰难地忍住了,扭头埋回归尘怀中:“我睡会儿,你别走。”
“嗯。”归尘摸摸他的头。
饭后困倦,季星躺下来,枕着归尘的大腿,阖上眼帘,沉入梦境前,他轻声呢喃:“归尘,我要快点站起来…”
归尘回应:“会的。”
*
下午,王大夫来为季星施针:“药方大致已臻完善,就是其中缺的一些药材颇为昂贵,且为瑶华峰独有。”
季星眼也不眨道:“没关系,尽管用。如今宣威军离开长生雪野,再过不久,瑶华峰也保不住,现在能用,就用了吧。”
王大夫感叹:“星少爷大义,与蘅夫人同。”
施了针之后,季星疲惫不堪,竟又睡着了。
王大夫在院里与归尘闲聊:“少爷这般年纪,当真不易。”
归尘点头:“季家的生意要他打理,阳梧调用物资,也要他安排。槎舟的营生全都停了,期间损失不计其数,他晚上更睡不好觉,常常醒来就说,以后该怎么办。”
王大夫听罢,叹息更深重,上一个他见过这样重担的少年,还是五年前出征长生雪野的二皇子,披坚执锐的少年将军,也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但面覆尘土、目光刚毅。
王大夫也只遥遥一望。
“时也命也。”王大夫说:“生在边陲,便注定常与危机相伴。”
“少爷何时能行动自如?”归尘更关心这个问题。
王大夫思忖:“现在可以试着放下拄杖,只要他愿意走,就没问题。”
归尘颔首。
天光降落,夜幕四合。
又过了数日,无论外间多少疾风骤雨,楚苑依旧安宁静谧。
归尘常常不在,商会和商铺的事,都够他忙。
管家年纪大了,许多时候力不从心,偏偏他们办的事,又不容有差池,所以归尘便决定亲自去跑,这些时日他马不停蹄,竟是除了阳梧,其他三镇都去了两趟。
分号见了主家的人,也都有了主心骨。因是为着百姓的义举,众人也没有怨言,纷纷表示遵照安排。
季星在院里练习走路,闲下来就教文瑾读书。本来说送文瑾去西街杂院就学,目下四镇不太平,再加上归尘不在,无人照料季星,她便说不去了,只央求季星教他。
这天下午,文瑾一边背书,一边看季星练习。
季星先是放下了一根拄杖,依靠另一根走路,渐渐地,他放开两根。
文瑾紧张得站起来,书也不背了。
季星招手:“扶我一下。”
不消他说,文瑾早已立在他身旁,搀扶着他的胳膊,季星走动十分缓慢,就像蜗牛一样,但每一步都切切实实踩在地面。偶尔有两只麻雀过来围观,没多久,便被院中苍术白醋的气味熏走,在天上盘旋。
文瑾慢慢放开他,季星双腿在抖,但依然在前行。
他独自走到台阶旁,文瑾泪如雨落,激动地哽咽:“太好了,星少爷,太好了!”
就像奇迹一样。文瑾喜极而泣。
那天晚上,归尘回来,有人提着灯站在台阶上,归尘借着朦胧的灯火,狭眸打量,季星一手扶住门框,少年眉目如画,笑靥如花:“归尘。”
他站起来了。
归尘呼吸骤停,心脏凝滞,下一瞬,狂烈又暴躁地跳动起来,他大步跑过去,季星朝他伸出双手。
归尘扑过来抱住他,提灯掉落在地,季星在他怀中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