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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因果 别赶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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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季星睡着后,归尘才收拾了东西,洗完澡回屋躺下,他的床与季星只有一墙之隔,归尘转身面朝墙壁,盯着那干干净净的墙面,若有所思。
翌日,季星依旧无视了归尘,凡有事只吩咐文瑾,归尘早起来抱他起床,放在轮椅上后,季星便当做看不见他,视若无睹地转着轮椅到门槛前,然后开始一整天的无聊发呆。
归尘拂袖而去,去厨房一边生火一边生气,文瑾把玉米面窝头从锅里挑出来,香气扑鼻,她递给归尘两个,笑道:“你到底做什么,惹少爷生气了?”归尘就咸菜咬了一大口,囫囵发火:“他就是毛病多。”
文瑾耸了耸肩,用木簪子把头发束起来,抱着鸡蛋羹、咸菜、花生米和水羊肉,匆匆去伺候季星用早膳。
不得不说,打从归尘来之后,楚苑的伙食都改善许多。也许是因为屋里多了人,伙食不能再如同从前那般敷衍、任由他人做主。文瑾嘴里念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麻雀落在她肩头,文瑾惊喜:“你们来了,快去前院看看少爷,他肯定高兴。”
这两日不知何故,连这些雀鸟都未曾出现,季星老是盯着前院空荡荡的地砖,惆怅了好些时候。文瑾话音未落,那胖乎乎的雀鸟振翅飞起来,跟着她飞去前院。
鸟鸣啁啾,季星取出馒头,正在捏碎了往院里扔碎屑。
一堆雀鸟叽叽喳喳,在院里蹿来蹿去,疯狂抢食。
老管家不知何时伫立在乌头门前,安静地等待着季星喂食结束。
文瑾独自将早餐端过来,归尘没有露面,季星也并未刻意去找他,接了文瑾递过来的雨过天青冰裂瓷碗,又拿了象牙制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吃鸡蛋羹,文瑾洒了葱花,又倒了点酱油,季星说:“味道很好。”
文瑾得到认可,笑逐颜开,发誓更加努力:“为了少爷,我定然精进厨艺!”
雀鸟吃饱了,飞回树梢枝头。老管家拄着拐杖,蹒跚过来:“少爷。”
季星在嚼水羊肉,文瑾天不亮就早起炖汤,这羊肉炖的烂熟,夹杂着山药、竹笋和蘑菇的清香,文瑾洒了碎香菜和蒜粒,又准备辣酱和芝麻油,让他蘸着吃。
这做法,还是文瑾跟她娘学的。
季星吃得很香,文瑾一边吃一边看他,季星越是大口,她越高兴。
老管家过来时,文瑾立时起身,朝管家行礼。老管家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对季星道:“遣去阳梧的人不能进城,到了城门口便止步,昨儿凌晨才回来,说是阳梧现在不许进也不许出,至于老爷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这事儿官府也不许声张。”
季星放下碗筷:“阳梧果然出事了。”
文瑾一心扑在三餐饮食上,没想过外间的世界已风云变幻,在她看来,从小长大的镇子,能有什么变化。但事实上,任何一场灾难,都爆发在习以为常的日复一日里,突如其来地充斥了整个世界。
然后,天翻地覆。
老管家沉默不言,季星想了想,安排道:“把典当行的金条取出来,立刻去收购药材,边陲四镇和行商的都要,再找驿站的问问,朝廷那边安排了新的提督,什么时候到四镇。”
“是。”老管家转身往外走,他实在老了,身形佝偻,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因为季星的吩咐,他竭力加快步伐,这使他在跨过台阶时,险些摔倒。
季星喊住他:“管家。”
老管家应一声:“欸。”他转过来:“少爷。”
柳芳蘅走后,这么些年,他勉励支撑,实在太久了。季星不忍:“把归尘也叫上,让他也学着办事。”老管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季星:“少爷,信得过他么?”
他到季家来,也不过七日。
“……我也无人可用。”季星嗤笑,他在楚苑生死未知地熬了九百多天,柳芳蘅留下的东西都交给了老管家打理,倘若不是归尘叫他去争,他大概也不会从老管家那里接手。
既然因那人而起,那就只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以。”季星说。
老管家肩上的担子松了些,他欣慰不已:“好,好。”
文瑾心道,少爷心里还是有那傻大个的,她松口气,生怕两人闹掰了。文瑾笑着,又给季星夹菜:“少爷,归尘在厨房里烧水,听说你今儿要沐浴,这会儿应该在往桶里倒水呢。”
季星夹菜的手一顿:“去把他叫过来。”
文瑾立刻去了,归尘果然在扛了木桶,往里边掺草药和热水。
“归尘,”文瑾说,“少爷找你。”
归尘像一阵风,席卷走了。
季星在啃窝头,归尘在门槛外停顿一瞬,抬步走进去,面沉似水:“少爷。”
“……”季星头也没抬,随口吩咐:“你去,跟着老管家办事。”
“跟老管家?”归尘以为要离开季星了:“去做什么。”
“他会告诉你。”不咸不淡的冷漠语气,季星依然没抬头,手边放了本闲书,他随手翻过一页。
周围的光线暗下来,季星微蹙眉,他听见门扉合拢的嘎吱轻响,季星扭头,归尘面朝他,关上房门,那傻大个实在太高大宽敞,杵在那里就遮住了屋外透进的全部光线,四周昏暗。
“做什么?”季星警铃大作。
归尘沉步过来:“我知道我惹了少爷不开心,但因何而起?”
季星仰头看他,归尘伸手,大拇指揩拭他唇边油渍,指腹猛地一按:“少爷要赶我走?就因为我擅自请了浣花戏班?”
这时候,季星认为自己应该慌张,毕竟处境实在像极了三年前,被一身蛮力的匪徒堵在地窖里,所有的出路都封上了,他只能缩在更加阴暗的角落,期待这世间有奇迹发生。
但事实上,世界上没有奇迹,只有因果。
所以季星并没有感到恐惧,归尘是因,倘若发生了什么,那也是因他而起的果,在接受这个因时,他就应该想好要接受因之而起的所有“结果”。
季星沉默地注视他。
然后在这一无所有的平静注视里,归尘咬着牙,双膝一弯,重重跪下去。
“季星,”他神色威严,强烈要求,“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