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21、唯一 充满关怀的

　　归尘端了脚盆过去，盆里的热水能淹没季星的膝盖，他耸动鼻尖，嗅到了松香的气味。

　　这脚盆还是去岁季承德自扬州买来，特意给季星泡脚用，不过在归尘来楚苑前，大抵也没用过几次。季星很懒散。

　　穿过双蝶绕花屏风，季星弯着腰坐在床上，低眉搭眼，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文瑾小声哄他说话，帮他擦拭手脚和脸，聊起了家常：“小弟入了武州书院，传信回来，那里人听说他是季家送来的，夫子和同学都待他很好。”

　　“武州书院的确严苛，甫一进校，夫子便遣了他去考较功课，若是答不上来，夫子还有责罚。好在他学得用功，都能答上来……”文瑾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星少爷，有书念，真好。”

　　归尘在屏风旁停顿一息，见文瑾止住话头，便上前把装满水的脚盆搁在旁边，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道：“念书是儿郎的事，你为你弟弟高兴，他以后若能功成名就，当感激你。”

　　“……”文瑾笑了，点点头，想起了当初那青衣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

　　归尘偷偷瞥一眼低眉臊眼的季星，小少爷始终没有赏他一眼，他兀自盯着自己搭在身前的双手，那双手很白，就像他这个人，牛奶一样白皙娇嫩的颜色，说明他真的鲜少出门，常年躲在不见光的阴影里。

　　“少爷应该也念了许多书。”文瑾清洗帕子，搓拭他双手。

　　闷了一些时候，始终没反应的季星才淡淡开口：“没念过什么书。”

　　文瑾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朝归尘使个眼色，示意季星该洗脚了，便悄然退下去。这主仆俩，应是有心结要解开的。她心里通透，低头抱起铜盆出去。

　　正走到屏风外，身后传来季星的声音，依旧是淡漠又漫不经心的调子：“当朝六局二十四司多数为女官，掌宫中文书礼仪，亦有权柄。东汉史家班昭续写《汉书》，得紫金印绶位同宰相。女儿也可以念书，你想念，就去。”

　　文瑾手一抖，铜盆险些摔落在地，她稳了稳心神，心底蓦然涌上暖流，有些莽撞的冲进来：“少爷，我…我…我只是羡慕小弟，是个儿郎。”

　　归尘杵在旁边看她，季星双腿搭在旁边，冷漠地抬了头，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随便你。”

　　“……”文瑾沉默，她说：“我也想读书。”

　　“西街柳荫杂院教胡人识字读书以传播汉学，那里来者不拒，女子不少，你可以去。”

　　文瑾放下铜盆，眼泪滑落，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朝季星磕头：“少爷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归尘嗓音沙哑：“出去吧，夜深了。”

　　文瑾爬起来，端着盆子激动地离开。

　　季星瞥他一眼，移开视线，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归尘搬了小板凳坐下，就在季星正对面，把他双腿抱起来放在及膝的热水里。

　　自从今日施针，季星就对双腿有些知觉了，脚放进水里的刹那，便能感到被剖开的水面，绕着皮肤的水的流动，还有自脚底蔓延向上的温度，皮肤的颜色逐渐泛红，他疲惫地将双臂搭在膝盖上，懒散不言。

　　归尘没有和他一起洗，而是撸起袖子，埋头认真给他搓腿，时不时按照王大夫教他的，揉压穴位。季星感到了疼，但静静的没有出声，忍住了。忍耐疼痛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然而归尘五大三粗，常年习武，下手毕竟重，在季星看来很重的力道，对归尘而言，犹嫌不足，于是他发现季星没反应，就把力道再加大一分。季星抬腿，溅了水花出来：“够了。”

　　归尘秒懂：“抱歉，少爷，我轻一些。”

　　“……”季星把腿放回去。归尘试了试力道，抬眼问他：“重不重？”

　　温柔和煦的语气，充满关怀的眼神。

　　季星扭头，高贵冷艳的回应：“还行。”

　　归尘轻笑，有条不紊的按摩。

　　一切变得舒适起来，季星半阖眼帘，昏昏沉沉，困意席卷上来，他斜靠床框，眯着眼睛打盹。

　　归尘帮他揉完双腿，悄然移去松木盆，用干净清爽的帕子擦去他双脚水珠，两只大手圈住，握了握，已经擦干净，没有湿意，他把季星的脚放在自己怀里焐热，明亮的眸子向上，注视那脆弱而美丽的花瓶小少爷。

　　季星其实一眼便能看穿他人心底所想，就像文瑾压根没有提及自己想念书，但季星依然能察觉到她的不甘，和对读书识字的向往，古往今来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但都是富家大族的小姐，才敢有这般奢望，季星却并未嘲笑一个婢女痴心妄想。

　　即便是归尘，也会提醒文瑾，念书是儿郎的事，女子无才便是德，再有才学，朝堂又岂会容妇人牝鸡司晨，倘若真使妇人临朝，那便是外戚干政，天下大乱了。

　　归尘潜意识里，是这样认为的，似乎他经历过这样的事，他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但季星让文瑾去念书时，归尘也并没有出声阻止。下午他擅自去请戏班，已让季星很生气了，他大抵是不想再惹他生气的。季星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与他说话了，事情都吩咐文瑾去做。

　　归尘并不喜欢他把自己当空气，但他说不上来这种情绪因何而起。

　　他从未伺候过人，季星不叫他办事，他应该高兴才对。

　　然而此刻的情绪告诉他，恰恰相反，他想在季星面前晃悠。

　　季星是迄今为止的记忆和人生里，唯一的家人与朋友。

　　所以……

　　季星半掀眼帘，朦胧的光亮落在他身上，恍若点点繁星若有似无地闪烁，他有双琥珀色的眼睛，也许来自母家祖上的胡人血统，唇角微微上翘，标准的仰月唇，不恼怒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在笑。但他总是很苦恼。

　　他感到一阵风来，有什么在逼近自己，脑海中尽是混沌，似梦似醒。

　　归尘按住他的手，站起身，又弯下腰来，抵在季星微凉的唇边，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而后以绝无仅有的毅力维持着那样细微之距，喃喃低语：“星弟，你该睡了。”

　　季星强撑的意识得到允准，头一歪，倒回床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