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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口和 少爷读书多 ...

  •   18.

      饭后,归尘与文瑾收拾碗筷,季星坐在门槛前,与王大夫闲聊。

      王大夫感慨:“少爷蛰伏楚苑,时日久了,外间的人倒是忘了,从前少爷亦是与秦家儿郎齐名的少年成才。我上次见少爷,且是三年前的初春,少爷如今心结稍解,真是蘅夫人在天之灵保佑。”

      有些旧事,他不提,季星也快忘了,他年少过目不忘,四书五经目睹而成诵,便是读书人推崇的君子六艺,他亦能学有所长。小时候,柳芳蘅就忧心,是该送他去书院,还是留在身边教养着,继承柳季两家的产业。

      那时候,他小小的个头,柳芳蘅常将他带在身边,做生意、查账目、见客人、去商会,他穿一身水蓝长衫,被柳芳蘅牵着来往人群之中,努力挺直脊背,每一步都走得端庄斯文,尽力不给阿娘丢脸,后来人们见了他便夸:“小少爷年纪轻轻,便知前途无量。”

      他骄傲得把背脊挺得更直,跟着夫子学别人都学不懂的术数,能心算田亩的边际。

      每每家族聚会,他就是一群小孩子中间的老大,他们说季星有学问,所以他们都听他的话。每有长辈恨铁不成钢,便会拿着他教育自家不成器的小子:“看看季星多听话,好好跟人家学学!”

      在柳芳蘅死前,他十分擅长于做“别人家的孩子”。

      “少爷不该遭此磋磨。”王大夫叹息。

      但实际上,时日久了,季星渐渐觉得:“无所谓了。”他回头望向心善的大夫:“都过去了。”

      好的,坏的,都随着时间洪流的冲刷,如轻烟般飘散。

      王大夫含笑:“再歇一会,我便为少爷断脉。”

      季星点头:“嗯。”

      归尘回到前院,季星坐在轮椅上,王大夫在他腕下药包,两指拿捏他的脉象,季星可能有点紧张,一直瞧着王大夫,稍稍坐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少爷,放轻松。”归尘搬来小板凳,坐在他身旁,握住季星另一种手。王大夫松开,季星立刻从归尘手里将腕子抽出来,递给王大夫,归尘掌心空落下来,他干脆曲肘搭在轮椅扶手上,摊开报纸浏览。

      这种杂报是背着官府发行的,其上内容没有官府背书,尽皆是小道传闻,七分假三分真。这张报纸用了很多版面写阳梧救灾之事,有说阳梧城内起了疫病,那怪病让人浑身长疹子,瘙痒难耐,人熬不住便用手去抓,抓得浑身皮肤碎烂,且临死前吐血如絮,其后有人写道,似是羊毛瘟,凡家中见鼠过,皆患此疫。

      “如果真是鼠疫,那麻烦就大了。”旁边有人道。

      归尘回头,季星双眉蹙起,也看着他手里的报纸,他应该早就看过了,心里已有了揣测。归尘不太相信,这种路边野闻,隔三差五还传皇帝老儿一命呜呼,就这样传了五六年,当朝皇帝老是老了,却仍活着。

      “当不得真。”归尘道:“官府还什么都没说。”

      王大夫也听见了这些传闻,一边为季星诊断,一边随口闲聊:“昨日我还收到阳梧那边递来的帖子,陈员外请我上门为他怀孕的夫人看脉,想来若真是有些什么,阳梧的消息也递不出来。”

      季星想了想:“那拜帖可有落款时日?”

      王大夫想了想:“七日前。”

      他话音落下,三人皆沉住了,归尘看季星的脸色,又望向似有所觉的王大夫,在一片沉默中问出了那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从阳梧到槎舟,要走七日之久么?”

      “快马加鞭,一日不到。”王大夫脸色大变:“糟了。”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一封请他上门问诊的拜帖,不会送这么久。

      “我央了桥边乞儿去阳梧为我回信。”王大夫心存侥幸:“等他明日回来,我再问一问他。”

      “季老爷他们还在阳梧。”归尘看着季星说。

      “嗯。”季星抓了抓扶手:“等消息吧。”

      日头正好,文瑾把地瓜切成长条,铺在院子里曝晒。

      王大夫又蹲下来,挽起季星的裤腿,他两双腿已许久不走动,小腿变细,两手按上去松松软软,指腹仿佛能直接压在腿骨上。王大夫专心致志地思索,而后自药箱里取出银针,刺在膝部穴位上,季星的小腿随之轻微一颤。

      王大夫见此状,欣慰道:“可以恢复。”他说:“少爷当初的伤,已经痊愈,但许久不走动,血气壅塞,我以针法为少爷驱除血淤,假以时日,看看少爷双腿能否恢复知觉。”

      他顿了顿,又瞥一眼旁边候着的归尘,续道:“不过最好每日早晚都能揉按。”

      不消他俩提,归尘立刻便明白了,拱手道:“还请大夫指教,该如何揉按。”

      王大夫颔首,欣慰:“待我施了针,便教你。”

      才开始扎针时,季星没什么感觉。归尘抱他回床上,将他四肢放平躺着,王大夫取了数十根淬药水的银针,用烛火灼烧针尖,而后一根一根刺入他全身上下的穴位,越到后面,季星越能感觉到针尖穿破皮肤的疼痛。

      再后来,那轻微不值一提的痛苦,因某根刺入脚踝的针而放大,于是瞬间,就像把他整个人丢进油锅里,皮肉受到烹炸,他脸上也扎满银针,这让他僵硬的脸甚至做不出表情,他像个无能为力的刺猬,瞪大双眼。

      王大夫知道他疼,慈祥地安抚:“少爷忍一忍罢,坚持半个时辰。”

      文瑾按照王大夫的吩咐点香,等这一炷香燃尽,就能取针。

      太疼了,密密麻麻的疼,神经感官被无限放大,一点点轻微的疼痛都畅通无阻涌入大脑,让季星无数次想要放弃,就像他在那场灾难发生后,无数次想放弃自己,但他还是活了下来,苟延残喘。季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归尘沉默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满身银针,他轻轻扣住季星的手,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淬了药水的银针。

      痛苦其实不能改变什么,不能让过去释怀,也不能让未来变得美好。

      痛苦只能让人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他还活着。

      充满疼痛的活着。

      心脏依旧在跳动。

      季星睁大双眼,恰好与归尘四目相对,他身形过于高大,几乎完全遮住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季星的知觉和五感从未这样清晰过,他知道归尘稍稍用力,掌纹贴在他几乎磨平的掌心,他感受到那些许粗粝的纹路,他看出了他眼底的忧心和关切,也明白那种在乎出自真心。

      眼前的男人是真诚的,作为朋友,作为仆人。

      他很厉害,季星一瞬间竟然忽略了疼痛,为什么要留在他这个残废身边呢。

      但他是少爷,他可以赏他银钱,所以一无所有又无处可去的归尘,就应该留下来伺候他。

      这种心情非常矛盾,介于自负和自卑之间,这使他全身心都倾注在观察这个男人上,归尘相貌英挺,是他见过的最英俊帅气的人,他在忧心忡忡时,两道浓眉微微皱着,其下一双桃花眼,眼型却锋利,睫毛很长,目光十分明亮,鼻梁高挺如鹰勾,不薄不厚的唇轻轻抿着,因为用力,臂膀撑着衣服,能感受其下炽热的线条。

      那种浓烈的雄性气息,让季星觉得他随时都会去捕食一头猛虎。莫名其妙的联想。季星被自己逗笑了,他想和归尘说话,安慰对方,告诉他,自己没事,不必担心他的工钱会因为主子遭殃而不翼而飞。但他发不出声音。

      归尘忽然俯下身,亲吻他的掌心。

      季星稍稍瞪大双眼,瞳孔骤然缩紧。

      这时候,王大夫在外间写药方,文瑾在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身边等候去抓药,等她抓了药回来,王大夫还要教她如何煎药喂服,等做完这一切,王大夫才会回来为他取针。

      现在,季星动弹不得。

      就像危险的猛虎用鼻子嗅了嗅小猫的肉垫,尽管是同类动物,但他们的体型差距实在太大。小猫可以坐在老虎头顶颐指气使,却无法阻止对方轻而易举将他揽在怀里。季星应该感到危险,这让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地窖里不堪回首的记忆。

      但归尘只是如羽毛般掠过他掌心,留下清浅的、呼吸的痕迹,而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心脏恢复平静。

      归尘握着他的手,把闲书放在大腿上,给他念故事:“波斯人卖的逸闻书,这个故事叫做…”他嗓音低沉而温柔,富于磁性:“天方夜谭。”

      季星极力忽略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将感官集中在交握的双手,而无限清晰的声音。

      归尘和他的故事占有了他的全世界。

      “从前有一个萨桑王国,那里的国王养着庞大的军队,宫中仆婢成群。他有两个儿子,都是英勇的战士,大儿子叫做山鲁…亚尔比,小儿子叫做沙宰曼。长子山鲁亚尔比继承了王位,受到百姓和朝臣爱戴,次子被封为封地的王爷。有一天,山鲁亚尔比……”归尘顿了顿:“这名字实在太长了,就叫山鲁吧。”

      季星无法回答,只能注视他。

      归尘说:“山鲁邀请弟弟沙宰曼到自己的国家做客,沙宰曼自然欣然答允,他出门上路,忽然想起遗忘的礼物,于是去而复返,偶然撞见了,自己的王后正与他的乐师坐在一起,媾和欢愉。沙宰曼见状,十分愤怒,杀了那两人。”

      季星面颊微红,归尘忽然抬头,问他:“少爷读书多,能否告诉我,什么叫媾.和。”

      脑海里轰地炸开,季星躺在床上,有口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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