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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师大北街店铺里灯火葳蕤,人影攒动。铁锈的围栏内,黑漆漆一片。外头微弱的灯光攒在一齐也照不透那团黑色。
      顾澜之敲了敲那家婶婶的木板门,过了一会儿,门“咯吱”一声开了。那婶婶裹着围裙,满手面粉,开门一见顾澜之,本能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一抖。
      顾澜之依旧笑意明朗,道:“您还不休息?上次您说这个时候,您已经睡了?”
      那婶婶勉强笑着,道:“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就早早睡了。”
      顾澜之笑意骤失,道:“整条街,都睡了?”
      见那婶婶语塞,低着头不说话,开始发抖。顾澜之进而道:“干扰办案,要坐牢的。现在说的话,我保证,没有人会来为难您,可是如果您为了小利坚持,一切就难说了。”说完,顾澜之掏出了自己的证件。虽然人家未必识字,但是顾澜之气势凛然的样子再配上一本像模像样的证件还是蛮吓人的。
      “您若不信可以将这字抄了去,明日去问问,是否是“警事都监”。”顾澜之一身正气肃容。那婶婶平常也就跟小警员打打交道,这次一听什么“都监”,差点腿软摔下去,还好扶着门才稳着身子。
      “是有人,瘦瘦高高一男的,有些驼背。4号大早上跟我们说,如果有人问起最近的事,就说睡得早,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来有些犹豫,怕是莫名其妙的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是他给了张100的钞票,我这辈子都没见过100的整张,他又说整条街咬死,什么事都没有,又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这……我……”那婶婶又嘟囔了几句自己生活苦,赚钱不容易,想着他的话有道理,也没觉得那几天有什么特别的异常,也就没在意云云。
      顾澜之不想听她说诉苦的话,忍不住打断,道:“那几天有什么异样动静,一点点都可以。”
      那婶婶攥着衣角,想了许久,用下巴朝师大围墙那里点点,道:“也实在没什么,就是那里头,这几天悉悉索索的声音多,鸟也多。听声音像是一群群的。这季节确实到了虫多鸟多的时候了,虽说吵人睡觉,但是刚好也要起来做包子馒头了。稍微多些,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澜之问道:“其他没什么动静了?3号晚上也没什么动静?”
      那婶婶道:“我是真什么都没听到了。官爷,您可以再问别家,我是真没撒谎了。”
      车里已经丢了两根烟头,车窗全开,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白气斜斜上升,烟头在暗夜里闪着微弱的光。顾澜之会抽烟,只是很少抽。
      静夜里,师大围墙外,顾澜之静静听着。鸟雀振翅的声音若隐若现,脑中不断浮现俯视草地时看到的样子:被戳乱的土壤,多得骇人的虫子,残存的谷类种子;又想起鸟啄食的样子,鸟用鸟喙啄食的样子……
      顾澜之又抽了一根烟。偏僻老街也有15个铺子,每家100元钱,1500元钱啊。若是李修成在上海的银行有账户,早就查到这个人了。虽然还是会让人去查银行,但是顾澜之想得到,应该查不出什么。对方很谨慎,不惜花大价钱也要摒除一切哪怕微妙的可能。如果是自己犯案,要用1500元去收买,绝不会通过银行取钱,最起码不会通过自己的账户。
      半根烟烧尽,剩下半根烟顾澜之没有抽,只是注视着它的燃烧。能一夜间直接拿出1500元的,李修成还不够格;能一夜间直接拿出1500元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烟还剩最后一点,顾澜之才吸了一口。车里一点光亮再无,顾澜之脸色凝重。
      顾澜之回警局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丁正从转角出来。见到上司,丁正先打了声招呼。打完招呼后,丁正道:“队长,你要我送姚公馆的方书敏被杀案的资料我已经都整理好送过去了。”
      顾澜之坐到位子上,道:“找了个什么由头?”
      丁正道:“说是有人宴会落了名贵东西,看着像姚小姐的,就包好了带来问问,烦请通报一声。后来是姚小姐亲自来拿的。所以全程应该是没有被旁人发现。”
      顾澜之点点头,道:“再麻烦你一下,回去的时候跟顾公馆知会一声,我最近可能会有些忙,未必会回家住。明天你就先好好休息一天吧,以后几天可能会比较累。”
      丁正憨笑道:“没什么麻烦的,您太客气了。累点也是应该的,就怕不累。”
      丁正走后,顾澜之打通了王文的电话,道:“阿文,明天辛苦你再跑一趟百乐门了。对了,你弟弟是不是在师大读书,有些关于师大的事,想问问他。”
      丁正长得壮硕,是刚入警局的新人,一身意气,虽然经验不足,又太过实在,但是是难得的肯吃苦。顾澜之专门向巡查队要了他,他也觉得顾澜之不像传闻中那样的不务正业,是有些本事的,所以很乐意跟着顾澜之;王文入警已经有些年头了,是老油条里的一员,但是一来经验老成,二来脑子灵活,三来缺钱又孝顺。他有个重病的母亲,有几次医药费实在拿不出,是顾澜之垫的。所以顾澜之吩咐的事,他也会上点心。加上顾澜之知道什么任务分配给他合适,比如报销去百乐门调查……
      姚幼窈是第一次看到案件的详情,顾澜之基本也都说了,只是一点,姚幼窈很在意,顾澜之也没提。方书敏的尸体在被搬动时,涌出蚂蚁黑潮。方书敏的外套上,粘了大量的糖浆,所以能看出她是被围巾勒死,但是皮肤被蚂蚁大量啃噬,还有没有外表皮伤,已经看不出了。
      姚幼窈光看文字报告就已经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比起草地搜证时的所见更让人反胃,也让人寒颤,有种打心底里升起的凉意。
      “窈儿,还没睡?”姚弘光温厚慈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原本平常分外安心的声音,这时候响起,却姚幼窈先抖了一抖。
      “最近你的心是越来越向外了。”姚弘光假装没看见姚幼窈拿身侧的书掩盖资料档案的动作。
      姚幼窈不确定自己爸爸有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依旧保持镇定道:“马上就睡了。倒是爸爸,你怎么还没睡?”
      姚弘光笑笑,道:“最近有些事处理的不好,爸爸也老了,实在是力不从心了。你也是,看什么还防着我,把灯开得这么暗,多伤眼睛啊。”
      姚弘光确实是老了,鬓边双白,眼睛带些混浊,也不复从前清亮。皱纹山壑沟渠一般横亘在脸上,说话也有些无力。“我呀,就想跟你说说话,好久没像这样长谈了。姑娘家大了,以后嫁出去了,连见面都不容易了。”
      姚弘光好像从没有跟自己用这样的语态,说这样的话,眼神里流满是不舍与愧疚。姚幼窈看不出自己爸爸的眼神是聚焦在自己身上的,他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是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只是这眼神太苍白,脸色太沧桑,让姚幼窈有些无所适从。姚幼窈有种隐隐的预感,今天见了顾澜之一面,就说嫁人的事,这……
      姚幼窈握着姚弘光的手,柔声道:“我还小,不想早早嫁人。”
      姚弘光拍拍自己女儿的手,道:“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了,也不小了。你觉得,顾家的那位……如何?”
      姚幼窈隐隐的预感全部被精准戳中,又像是心间隐秘不欲人知的敏感小心思被突然揭开。姚幼窈感到脸上一阵火烧,与顾澜之相处的一幕幕缠绕在脑中,挥散不去。她想说顾澜之不好,花花公子的气息十足,又不想这么说,怕自己爸爸也对他印象不好;可是她也不想夸顾澜之好,虽然想这么说,但是太明显,还不矜持。
      姚弘光见自己女儿的扭捏样,心里也敞亮了□□,笑道:“我今天与顾家的公子聊天许久,谈吐风度得体有礼,进退有度,见识广又谦逊不卖弄。关键是有担当重情义,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而且,我看得出,他对你……”
      “爸!”姚幼窈突然站起来,她想知道接下去的话,但她又不想知道接下去的话,怕自己会更加失态。“您一厢情愿可没用,人家还未必看得上我呢。我也不愁嫁的,您在这里着急我,还不如多给大哥点事情做。您也老了,该放些担子让他扛了。”姚幼窈手足无措,絮絮叨叨到后来,自己都不知自己再说什么。
      “窈儿,爸终究护不了你一辈子。看一个人的目光说不了谎,爸爸是过来人。他看你,你看他,我都看得出来,跟当年我和你妈妈一模一样。你嫁他,哪怕哪天我姚家不行了,他都不会弃你的。”姚弘光被姚幼窈推着向外走,坚持着要把话说完。没想到说完后,身子一停。姚幼窈不推了。
      姚弘光回身,撞上姚幼窈盈盈带水的探求目光。“爸,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初娶我妈妈,是因为真心爱她,还是娶她能给你的生意带来很多的裨益?”
      这个问题姚幼窈是一直想问而没问的。她忘不了自己妈妈和自己爸爸之间客气淡漠的相处,忘不了妈妈贤惠操持家中庶务的辛苦。更忘不了妈妈病逝后,有一天,自己看见爸爸搂着别的女人。自己从没见过爸爸对着妈妈露出过那样温柔真实的笑意。
      “妈妈有很多信,我都收着,出国的时候都带着。”所以知道,当初妈妈是怎样不顾一切,一意孤行嫁给爸爸,也知道她这些年逐渐被冷遇的心寒。无处可诉,只得泣泪在纸笔上。曾经柔情江南,落笔成文的才女,自废所有才情,甘愿为一个人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却在重病时,只能将所有苦楚用残存的才情文笔写在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上。
      “爸,你也许不知道,妈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唤得是姥姥和姥爷。妈妈说,她不孝,她错了。”鼻头酸涩,姚幼窈努力将眼泪逼回去,红着眼,一句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喜欢顾澜之,真的很喜欢。但是如果要走妈妈的旧路,我宁愿一辈子将这份喜欢埋在心底,谁也不会知道。
      姚弘光没想到姚幼窈会说这样的话,没想到她知道这么多事,更没想到向来任性娇纵,喜欢粘着自己的女儿,有这样深的心思埋着,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自己对峙。从女儿说想出国念书开始,自己就有种未知的恐惧,怕女儿在莫名之间,与自己生分。原来女儿与自己真的看似亲密,心却离得越来远,唯一不同的,是事出有因。
      “我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姚弘光屈起食指,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长叹一口气,道:“感情的事哪里说得好。窈儿,我当时倾慕你妈妈的文采,真心喜欢你妈妈。后来事务繁忙,感情确实顾不上了。但是这么多年,与你妈妈的承诺我始终记着,你妈妈从前的一切我都没动过。窈儿,你还小,以后嫁人生子了,可能就懂了。”
      姚弘光转身离开,开门的一霎那,姚幼窈道:“爸,你怀念的,始终是妈妈年轻时的倒影。”
      姚弘光握着门把的手一顿,随后慢慢关上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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