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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顾澜之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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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澜之沉着一张脸守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阴翳围拢。见到他的那一刻,姚幼窈觉得自己的心逐渐下沉,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怕他人隔墙有耳,姚幼窈包了二楼整整一层,还派了保镖着寻常衣服在楼梯旁的位置上守着,盯着往来的人。咖啡厅只有两层,一楼都是客,顾澜之不能直接从一楼外玻璃窗翻到二楼。但是其余三面都是墙,也没有翻墙可以落脚的点,姚幼窈不清楚顾澜之是怎么守在门口,又是什么时候到了这里,听到了多少。至少,两个人谈话时是锁着门的,她们间的谈话顾澜之应该不会完全听到,但是姚幼窈和梦庭拍案怒吼的时候,顾澜之多半是能听到些的。
姚幼窈认命般闭了眼,柔声道:“我们出去说吧。”一切,都只能如洪水般不可挡的奔向最坏的方向。
顾澜之眼里是姚幼窈的身影,她看起来瘦了,也憔悴了。见到自己时,一瞬间的苍白,顾澜之也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听得七零八落,但是也能拼凑出个大概了。突然间,有些失措,他该怎么办?
姚幼窈刚睁眼,就见顾澜之伸出手,拉住自己的手。
他的手碰到自己冰凉的手,愣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原本一直插在口袋里,很暖。这也是他第一次牵自己的手,很温柔,也很坚定。
姚幼窈有点想哭,鼻子酸楚,眼中湿润,拉着自己往外走的身影也在眼前渐渐模糊。姚幼窈任由顾澜之拉着往外走,这种安定舒心的感觉,姚幼窈想记着,这辈子都牢牢记着。
梦庭颓软的坐着,看着散着热气的牛乳,听见屏风后的脚步声。原来是无比熟悉的脚步声,现在却是无比寒心的鬼魅之音。
“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面的字迹是令千金的吧。簪花小体,写得很秀气。都说见字如见人,看来未必全对。”梦庭没抬头,依旧盯着那杯牛乳。匿名信是她昨天托人带给姚弘光的,在猜到寄信人可能是姚幼窈之后。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怨恨极了想报复,也许是心念成灰想撒手。不确定是否真的是姚幼窈,也不确定他是否会来,总之,还是托人送了过去。
“这杯牛乳还能冒着热气,想必是加了什么东西吧?令爱对办案进展摸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警局对我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所以……这杯,是你加了东西吧?”梦庭突然笑了,无声又凄绝。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盯着我看了许久,喃喃着我的名字,又说我的名字合这首诗。后来我查了,这首诗叫《寄人》。只是当时,我没有多想。”
姚弘光站在不远处,看着梦庭软绵绵瘫坐的样子,一言不发。
这封信的笔迹,他一眼就认识。簪花小体,他一直说,这世上能将簪花小体写得最好的,就是他的亡妻和幺女,不像姚家几个男丁,都是一手的狗爬体。
除了惊讶于女儿心思深沉,姚弘光也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自案件由顾澜之负责起就已经脱离掌控了。之前有警员突然来调取自己的行程记录,自己猝不及防,连伪造都来不及。而且对方正大光明,一点都不遮掩,似乎自己知道与否都没什么关系。从那时起,姚弘光就知道,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干预的了。至于查出多少,整只侦察队都被顾澜之下了封口死令,一点消息都漏不出。
不过现在可以推测,顾少坤还没插手,是顾澜之一力在查,不然姚家不可能还有如今的太平。虽然查到多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能到了封口死令的地步,那一来,查到的不仅不少,还可能有关键的人已经被确定;二来,顾澜之必然是存了私心,才到了如此地步都不来找姚家人去讯问,甚至不让泄露口风威胁姚家声誉。至于是什么私心,不难猜。
收到信后,姚弘光在办公室踱步许久。为今之计,还是把几个重要的人除掉为上。所以在女儿去可菲咖啡店的时候,先知会接女儿的司机慢开,方便自己偷偷赶上去。提前守在信里提及的包厢屏风内。保镖是自己给女儿的,但也终究是姚家的人,自己才是姚家的主。女儿说最近噩梦害怕,出去玩想要保镖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让随行保镖们见机行事再简单不过。
姚弘光心里祈求了千遍万遍,信是巧合,只是一个字迹相像的人。他的女儿永远是他任性又率真的宝贝女儿。只是在看到女儿进门的那一刻,如坠冰窖,心里滋味百般,竟说不出到底是怎般的痛楚。
姚弘光还是没有动,他也没有回过劲来,面色也不好看,心里更是苦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天真懂事,有些娇气任性的女儿。原以为只是心思深了些,跟顾澜之办案的时候察觉了不对,为姚家想办法,自己还有些欣慰。没想到,一切都是她谋划的,只是死了人,在她的意料之外罢了。
姚弘光一时间接受不了,也不愿接受。知道自己忙,女儿从小由亡妻管,跟她感情极深,但是自己又何尝没爱过没疼过这个女儿!
走近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乳,姚弘光淡淡道:“应该是我给保镖的鸦片粉。”被自己的女儿戳心,姚弘光痛得麻木,怅然得走了出去,没再管闻言后,眼中光华尽失,喃喃梦呓般的梦庭。
可菲咖啡店的后面,安静的小巷胡同,姚幼窈任由顾澜之拉着走到这里。
顾澜之放开姚幼窈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站。谁都不愿先开口。
最后是顾澜之打破了沉默,道:“我见了梦庭,和她聊了聊。”顾澜之顿了顿,继续道:“最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很在意……她说,我能联系到美国警局,是她没想到的。”
见姚幼窈眼眸闪动,顾澜之面沉如水,强逼自己冷静,不等姚幼窈开口,顾澜之又道:“案件进展我瞒得很死,维克也是我个人去联系的,连我爸,我下属都不知道。我只跟一个人说过。”
姚幼窈眼神闪躲,最后仓促错开。顾澜之再道:“说起来也是可笑,我让人送梦庭回来,为了方便探察她是否与人联系,我就提前去了可菲。后来二楼清场,说是贵客要来,我就怕是你。我给了小厮一笔钱又出示了证件,表明身份,还警告他把住口风。所以我就在二楼,看着你进尽头的包厢,又看着梦庭进去。”
原本听得不真切,但是两个人相吼的几句,微弱,而清晰。原来一切真的跟她有关,甚至紧密相关。顾澜之逃避似的想躲开,却无处可躲,两个人的话梦魇般在自己耳边回荡,连呼吸都是沉重又急促的。自己在美国,算是由教授带着,协助警方破过许多案子,从来没有生过想逃避,想半途而废的心,这次却生了。在听到姚幼窈哭吼着“我从来不想要谁的命”的时候,顾澜之退了一步,靠墙壁撑着,才没有瘫软下去。
从前事不关已,讲究这讲究那。原来事情关已,呼吸都是艰难的。第一次,想逃。但是想起方书敏的惨状,又恨自己懦弱。
姚幼窈颤动着双唇,还是开口了。“我从来不喜欢这家的咖啡,苦得很。”姚幼窈将视线放到顾澜之身上,玉树风姿,英朗俊逸,是她倾心的模样。她不喜欢可菲的咖啡,后来却喜欢上了可菲的牛乳。
“我被叫去警局的时候,我就猜想负责此案的人应是有些来头的,所以我想去看看,只是没想到是你。我知道你的传闻,得了顾家来沪上的消息时,你的传闻,令尊的传闻,就在沪上流传开来了。所以……我想,我也许可以闹出点对你不利的事情,让顾部长禁止你插手。这事,你猜得不差。后来,我逼你让我参与,怕你疑心,我真假掺着与你说我的推论,与你说我得的消息。”姚幼窈说着说着,笑了。笑了一下,眼前再次被上涌的泪水模糊。
顾澜之已经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心酸,整个人麻胀着,原来从始至终都是算计。
“够了!”不想听,不敢听,顾澜之压着怒气,递过手帕,明明氤氲着怒意,声音却轻柔,道:“我会想办法的,总有两全的法子的。”
姚幼窈没接那绢纯白的帕子,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泪,道:“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送你回去!”顾澜之直接打断了姚幼窈。他的断案,是在脑中设想出许多种可能,根据逐渐发现的证据进行推翻和重新设想。这个案件,他也有几个设想,被逐渐推翻,只剩下两个。一条路通向黑暗,一条路通向深渊。顾澜之知道姚幼窈可能要证实他的一个推论,只是他没有勇气,去接受通往深渊的路。
姚幼窈刚回家,姚禹洲就从大厅里窜了出来,煞有介事道:“小姑姑,爷爷说,如果你来了,就让你去书房。”走近几步,贴着姚幼窈的耳朵,姚禹洲悄悄道:“爷爷刚才说的是:叫你姑姑来书房找我。一般他都是称呼你窈儿的。姑,是出了什么事?”
姚幼窈心里又一沉,表面上波澜不惊道:“不知道,我去一趟吧。”
书房里,姚弘光难得没有翻文件,只是端坐着,等着。姚幼窈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爸爸老了。姚弘光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女儿,陌生得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顾澜之调查到哪里了?知道多少了?”姚弘光声音也苍老无比。
姚幼窈站在原地,她看见,书桌上,那封自己寄给梦庭的匿名信。一切果然都来了。“几乎全部。”姚幼窈轻声细语,直立立站着,一如往常犯错的乖顺样子。
姚弘光点点头,没再看女儿低眉垂手的样子,只道:“叫琤儿过来吧。”
姚幼窈一愣,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再问?依着爸爸的话,姚幼窈还是转身去叫大哥。手刚碰上门把,姚弘光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窈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爸爸最宝贝的孩子,爸爸都不希望你瞒着爸爸。”
姚幼窈的手有些抖,没回头,柔声道:“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顾澜之目送姚幼窈进家门后才发动车子回顾公馆。世间最难两全法,顾澜之想着,一步步来吧,还是先说服自己父亲,怎么让他放弃干预案子的念头,把这个案子完全交给自己来负责。剩下的,无论是什么结果,自己陪着那个骄纵大小姐一起面对就是了。哪怕前路深渊,不过一起跃下。
顾少坤和蒋采瑛正在书房商讨些什么,见顾澜之冒冒然进来,都有些猝不及防。
“你今天不是派人来说要在警局,不回来了?”蒋采瑛很快镇定,先一步上前询问,语气也很正常,但是顾澜之察觉了一丝不对。以前父亲只是一“哼”走人,母亲会说“今晚回家呀,还说不回了,真是,晚饭吃了没”云云,疑问句今天还是第一次出现。从自己父母见自己的瞬间慌乱,到母亲的询问,顾澜之直觉告诉自己,他们有事瞒着自己。
不过还是先按住疑惑,顾澜之对顾少坤难得客气,道:“爸,方书敏的案子,你能不能完全交给我,绝不再插手?”
顾少坤有刹那没适应,适应后是气愤。自己儿子好久没对自己用这么和顺的语气了,难得和顺了一回,还是为了旁人!
顾少坤冷冷一笑,道:“为了姚家吧。我是没闲工夫多管你们的闲事,警局的工作还是交给警局去办,我只在意我儿子,别整天昏头昏脑的,尤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顾澜之很快听出不对,忙道:“交给警局?”
顾少坤看见了蒋采瑛的眼色,心里头正火气呢,装没看见,冷漠道:“你们局长在这个位子都坐了快七年了,他早就想升了。女学生的死,你也别管了。好好准备下月的生辰,我和你妈给你订了杨家的小姐,就算你不在,那庚帖也换过了,到时候会公布的。哼,姚家的,想都别想!”
顾少坤话说一半的时候蒋采瑛赶紧去拉顾少坤的袖子,不想他一气之下再往下说,结果还是没拉住。蒋采瑛气得不行,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
顾澜之猛然想起回来时,姚公馆周围散着七七八八的人,穿着各异,但都是寻常装扮。天黑,看得不是很清明,加上那时心思重,也没太在意,满脑子怎么说服父亲,怎么求一个公道和感情的两全。现在再想,顾澜之后脊发凉,大脑里“轰”的一声,本能的反应就是夺门而出。
大门口,见到管家,顾澜之一把扯住管家的衣领,顾不得所谓风度,责问道:“对姚家,我爸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管家跟着顾少坤十几年了,也是看着顾澜之长大的,从来没见过顾澜之这么失智,发这么大的火。心里想着,这姚小姐也是本事了。
管家劝道:“杨家是个合适的门第,对您以后都是大有裨益的,比姚家好不少。姚家的事,今晚就会了结,您也别再执迷了,老爷和夫人不会害您的。”
“今晚?”顾澜之喃喃了两遍,放开管家,不顾后面匆匆赶来的蒋采瑛和顾少坤,径直开车往姚公馆而去。
“这个混账,逆子!”顾少坤气得一跺脚。蒋采瑛看着儿子离开,知道事态收不住了,冲顾少坤埋怨道:“儿子好不容易缓和了态度,你给个好脸色有多难!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终究是亲父子,关系缓和了,什么话不能慢慢说?为什么要尽快处理掉姚家?我与你说了,要他在定亲事宜公布前,赶紧淡了对姚家小姐的痴!少坤啊,你何苦在这个时候激他,你亲儿子,你该了解他脾气的!”
顾少坤深知自己冲动了,心里也有些悔意,面上依旧强硬着头皮,一甩手,道:“我顾舒景没这个混账儿子!”
到了这个份上,蒋采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余光瞥见大门口匆匆赶来的一个身影,对管家道:“是王文吧,让他进来。”
王文看见顾澜之的车疾驰而过,又不是去警局的方向,心里猜到了□□。不过既然接了顾部长的命令,事成事不成还是要来通报一声,以后也跟自己没关系了。
“部长,夫人,今晚顾公子不留警局了,这安眠药……”王文掏出纸包着的安眠药,询问道。
蒋采瑛揉了揉眉心。本来算着让儿子今晚好好歇一歇,别去干预清理姚家的事。明天木已成舟,他想管也管不了了。还能为了一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认了不成?等生辰宴会一过,婚事公布,日久天长,该淡得终会淡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姚幼窈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没说几句,就听到正大厅的动静。
“马局长,您带着十几名警员深夜来我家里是做什么?”姚幼琤眉头紧皱。方才姚弘光突然跟姚幼琤说,他已经将姚氏几个重要产业交付自己,剩下的均分给了姚幼璟和姚幼瑄。又借口舒意文将产,让三房,姚幼瑄,潘栩都去医院里陪护,几个孩子们除了姚禹洲,也都让去了外祖家玩。这几件事一齐发生,实在蹊跷,让姚幼琤心里没着落,加上他也知道有警察去姚氏调自己父亲的行程记录,更让自己心里不安。现在,马局长又突然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带着十几名警员闯进姚公馆,又留十几名围在外头。姚幼琤语气虽严峻,但心里总有些发虚,右眼皮也跳个不停。
姚幼琤有的疑问与担忧,姚禹洲也基本全有,看着爷爷和父亲,突然想起小姑姑。姚禹洲四下张望,他记得晚饭的时候爷爷也让小姑姑去奶奶母家来着,但是小姑姑嫌远不肯去,可现在这么大动静,她人呢?
“姚董,您可涉嫌了杀害女学生方书敏,啧啧啧,逮捕令都有了,您看您是亲自跟我们走一趟,还是我们请您过去一趟。”马局长挺着小肚腩,正眼没看姚幼琤,目光灼灼的看向一步步走来的姚弘光。
姚弘光站定在马局长对面,互相对峙,气势上不输半分,笑道:“那就去一趟吧,动静要是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马局长环顾一周,道:“姚家其他人呢?”
姚弘光风度不减,笑得客气又威严,道:“有事,都不在。怎么,与他们有什么事?”
马局长收了笑意,道:“没事,就是问问。那就劳烦姚董走一趟吧。”
“等等!”同样的词,两个声音一齐喊起。
顾澜之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的姚幼窈,白色长裙,披着米色外套,右手握一把手枪,边走边上膛。
姚幼窈听见动静就去了书房,就在同条走廊。她记得,她爸爸在书桌抽屉里,放了一把枪。
刚出书房,姚幼窈第一眼就看见进门的顾澜之。他的背后是无尽黑夜,他的前方是满目光亮。他推门而进,眼眸似有星光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