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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顾澜之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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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澜之是在方书敏下葬的第五日看到梦庭的。
方书敏是火葬的,骨灰埋在了西郊杨柳林里。这是顾澜之听从了王文的建议,一切从简,才合情理,不易让人多想。
王文在放了些似真似假的话,所以这两天沪上都有些传言。说那被杀的女大学生可怜,父亲不管,死后连尸体都懒得收,被讯问后拿上烟斗就走了。又说新来的长官不忍心,就让下属去葬了。还说是死得惨,身后事也惨,火葬后埋在郊外,孤零零的,都没人在意……这些话东掺西夹些有的没的,真真假假揉成一团,自然也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被传到了百乐门。
梦庭一身黑衣,长发轻绾。未施粉黛,这时才看得出整个人异常憔悴,显得枯瘦,手腕上也没见了翡翠镯子。
察觉到有人,梦庭回身,正见顾澜之走来。
她确实经人提醒说,小心有警察守株待兔,守在墓地。但是又实在想来祭拜,所以强按捺住心情,等到方书敏下葬后五日才来,一路上连人影都没见到,也悄悄宽了心。如今猝不及防见到顾澜之,虽然有些失措,但也很快镇定。
“我吊唁妹妹,顾长官怎么来了?”梦庭先开口。
顾澜之一笑,道:“我是受方母嘱托,给方书敏送件东西。”边说,边拿出另一只白玉手镯。在梦庭诧异的眼神里,蹲下,埋进了方书敏墓前。
顾澜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道:“梦庭小姐和方书敏应该都不知道吧,这只手镯本来是一对。这一只……是方母留给方书敏出嫁作嫁妆的。”想起诸秀春,顾澜之微微叹了一口气。
梦庭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道:“哦,是吗。我确实不知道。”
顾澜之见她眼神闪烁,眼角微红,手指紧紧攥着手提包,指尖泛白的样子。莫名想起了姚幼窈侧身站在树下的样子。
顾澜之默默转身,不忍再去逼视梦庭,道:“那你应该知道,一只碎在尸体尸体旁的白玉手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戴着的,要么是方书敏戴着的。你觉得,是哪个?”
梦庭摇摇头,无辜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镯子丢了。”
梦庭将手提包攥出了深痕,幸好本身脸色就很难看,也不会更难看了。
顾澜之道:“我查了你和姚弘光的行程,也查了方书敏的行程。在查方书敏行程的时候,还有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收获。”
梦庭脸色铁青,她有预感是什么,也知道瞒不住了,但是还是想撑一撑。想起五天前收到的匿名信。虽然预感到了是谁,但是这个人,这封信,梦庭觉得自己不能说。
顾澜之不搭理梦庭的动静,继续攻防,道:“你与姚弘光这两个月的行程很重合,你与方书敏的行程我们只查了近三个月的,也一直都很贴合。说来也有趣,查你和方书敏的行程比预料的轻松得多。都是孤僻的性子,难得出门全部合的上,都是为了碰面吧。调查方书敏的时候,我就好奇,她要负担学费,还有一个为了赌博抽烟往死里榨女儿的爹,就算她四处打工,但在兼顾学习的情况下,她是怎么支付得起这样的开支?后来有位邻里说,深夜失眠,见过一两次有人送钱。我下属给他看照片确认,是你吧。”
梦庭骤然松了死死抠住手提包的手。手提包上的嵌痕极深,即便是黑色的包,依旧醒目。
“她在我眼里是唯一的亲人。我是在两年前与她相识的,比认识弘光晚一些。那时,我那时真的以为,弘光是李修成。”
梦庭凄然一笑,怕眼泪流下来,抬头,深吸一口气,道:“我第一次感受到被关心,就是书敏的妈妈,是真的关心。她将一个手镯偷偷塞给我,还流了一滴泪,热的泪,刚好滴在我的手上。我想,我该叫她一声母亲的。我觉得,她不该嫁给我爹,被白白糟蹋。”梦庭左手默默覆在右手手背,曾经被那滴泪碰触的感受仍在。那滴泪,热热的,湿湿的,她从没感受到过,也从没忘记过。
没忍住,两行清泪。梦庭还是哭了出来。
差不多两年前,梦庭与姚弘光见面回来,那时候她以为是李修成。在百乐门侧门,她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像在等谁,又想在看谁。及肩的头发,又干又黄,面色也不好看。两两相望,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亲切感。梦庭孤拐性子的人,主动上前问那学生是谁?做什么?
方书敏也是个孤拐性子,盯着梦庭须臾,道:“我姓方,有个姐姐在这。”
梦庭都能真切感觉心停了一瞬间,缓缓开口,带着小心与试探,带着不敢置信与莫名欢喜,带着可查的颤意与害怕,道:“我原姓方,有个妹妹,从没见过。”
没有戏折子里骨肉相认时感天动地般的痛哭,两个人就这样相认了,平静又波澜。方书敏清高孤傲,但从没有嫌弃过梦庭的身份,只希望努力读书,将来攒够钱,还姐姐一个清白自由。梦庭也没告诉过方书敏,她这个想法有多难,就希望自己妹妹好好读书,嫁个值得托付的老实人。白玉手镯也是梦庭给方书敏的,在方书敏二十生辰的时候,就像方书敏妈妈给梦庭时一样。一个镯子,一滴泪,给方书敏一份属于母亲和姐姐的祝福。
梦庭确实用自己攒的钱给方书敏读书,没有读书识字也是她的遗憾,沦落在百乐门也是她无可奈何的命。她就希望,妹妹能有好的一生。用的钱,除了自己攒的,还有姚弘光给的,不过这些梦庭一直瞒着方书敏。
“后来呢?为什么跟姚弘光没有联系了?”顾澜之问道。
梦庭拭掉泪,道:“他腻了,书敏也知道了。书敏毕竟是读了书的,气性高,满脑子将来好好攒钱替我赎身,哪里肯让我跟有钱人不清不楚的,跟我吵了好几次。我跟弘光摊牌后,就想跟她说一声,没想到……”梦庭眼睛已经肿了,整个人看着苍老又无助。一个半点不在意自己外貌的人,一个万念成灰的人。
顾澜之有些不忍心,但是该有的疑惑,还是要问明白。于是放缓了些语气,问道:“那开始找你,为什么说谎?”
梦庭的眼像是干枯的泉,哑声道:“姚小姐被请去警局的事我也知道的,想到跟姚家有关,就想到弘光。他无情,但是……我终究放不下他。怪我自作主张吧,想帮他,帮姚家撇清关系。想着横竖李修成是个沪上查不到的人,是个美国的华裔。我也没想到,顾长官能耐过人,能直接联系到美国警局。如今还是将知道的全说了吧,对谁都好。”
顾澜之插口袋的手一顿,眉头皱了一皱。看向梦庭,道:“能耐过人就当是梦庭小姐夸我的吧。我回头会让人送你回去的,节哀。”
顾澜之将手伸出,似在思考些什么,对着梦庭颔首示意后,提步离开。
天色昏暗,残阳嗜血,几声燕啼伴着展翅的声音。梦庭在方书敏墓前站了大半天,愧疚,后悔,痛苦,纠缠在一起,纠缠了梦庭大半天。
到了百乐门门口,梦庭下了车,谢过送自己来的王文,进了百乐门。
二楼窗口,见王文离开,等了一会,梦庭又出来,径直走向了对面的可菲咖啡店。
走进信函里说的包厢,已经有人在等了,是梦庭收到匿名信后,猜测的那个人。
长发及肩,浅青长裙,未称点缀,未施粉黛。窗外暮色四合,窗内灯光暖黄。姚幼窈闻声抬眸,轻浅一笑。梦庭忽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起过姚家大小姐:三分装扮,七分长相,十分气质,再配十二分潇洒娇纵的气性,一株玫瑰带刺。
“姚小姐。”梦庭点头示意。
姚幼窈将一杯牛乳推过来,道:“我不爱喝这家的咖啡,但是牛乳还不错。你见到我倒不意外,看来猜到了匿名信是我寄的了。”
梦庭点点头,坐到姚幼窈对面,接过牛乳,却没喝。姚幼窈也不在意她喝不喝,自顾自端起自己牛乳,抿了一口,道:“这段时间,在警察那里,你可算是当红明星般的存在了,极其受关注。我早就想见你一面,还得等到现在。”
梦庭道:“这也算是与姚小姐第二次见面了,不知道姚小姐知道了什么?又想说些什么?如今我对警察来说应该是没什么用了,恐怕也帮不到姚家什么了。”
姚幼窈垂眸道:“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这个位置,我看见了我爸爸……和你一起走出百乐门。”那是可菲新开的那天,她被杨淑怡拉来喝咖啡。“我记得那天的咖啡,真的很难喝。”
梦庭看着眼前还散着热气的牛乳,不说话。
姚幼窈抬眸,注视着低头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梦庭,一字一句道:“也许,你应该谢我,让你们姐妹相认。”
梦庭心一顿,猛然抬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惊惧。
姚幼窈努力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一点笑意。不敢直视梦庭的目光,转头看向五彩斑斓的玻璃窗,道:“我有次故意与她争执,乘机附在她耳边告诉她的。如果我所料不差,她找你的时候,是你委身于我爸爸不久吧。”
方书敏不喜欢姚幼窈这类的少爷小姐,姚幼窈知道。姚幼窈也不是闲得发慌,会为了一个不顺眼的原因就跟一个不熟的人闹出满校皆知的矛盾。知道自己爸爸的事情后,就开始托人调查。查出梦庭不难,查出梦庭的身世来由也不难,由此知道她的家庭,知道她还有个异母妹妹,知道她的异母妹妹是方书敏,也都不算难了。
姚幼窈回头,看向对面。梦庭面容憔悴,眼底青黑,一身黑色更称苍白面色。但是不得不承认,梦庭很适合素净的装扮,哪怕相貌没有特别出众,哪怕现在形容枯槁,举手投足间还是存着不俗的气韵。难得,方大有烂泥一般的人,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姚幼窈道:“我关注你们很久了。你和方书敏都是清冷寡言的人,也都是渴望亲情的人。她有读书人的顽固清高,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她会不会认你,认当一个歌女的姐姐。我还想试一试,你们相认之后,你们感情深了之后,她知道你和我爸爸的事情之后,以她的性格,她能不能阻止你……”姚幼窈说着,垂下了头,喃喃道:“我只是想试一试……”
国外待了一年多,等到私家侦探传来消息,说依照原定计划,同照片一起寄了匿名信。继而不久,果然收到了方书敏多次与梦庭争执的消息。但是,梦庭与姚弘光的见面,也越来越频繁。听闻这消息,心里不安的姚幼窈就立刻回了国。
梦庭被姚幼窈一段话惊得说不出话,待反应过来,又悲又怒,瞬间红了眼。一拍桌子,连手疼都没了知觉,吼道:“就为了断绝我与弘光,你竟这般筹谋,难道……难道我妹妹,姚幼窈,我妹妹的死是不是也在你算计内!你不惜用我妹妹的命,你竟不惜用她的命……”
不等梦庭把话吼完,姚幼窈猛然起身,不顾眼泪泛涌,悲怆地吼道:“我只是想试一试!我从来不想谁的命,我只是想试一试!”说完,笑了,哑声道:“那晚,你果然也跟着去了!”
梦庭本能道:“你也在?”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空洞洞的将自己吞噬。梦庭呆呆立在原地,只感到头晕脚软。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眼前阵阵发黑。看着对面的人,浑体发抖,后脊寒颤。
方书敏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梦庭和姚弘光的事,但是几次吵架都改变不了梦庭入姚家的心。于是,方书敏去找了姚弘光。后来梦庭才知道,最后一次她和姚弘光会面后,就在姚弘光刚出门,就被等待许久的方书敏拦住,就说3日晚,师大荒地见一面,但是要瞒着梦庭。
那天晚上,本来是梦庭和姚弘光约好的,所以姚弘光还是托人知会了梦庭。梦庭怕妹妹的脾气会闹出事,所以匆匆赶了过去。
那是一辈子的噩梦,她最爱的人杀了她最亲的人。而她,亲眼目睹了最亲的人倒地,四肢无力得被最爱的人拽出了现场。
她爱他,但永远不会原谅他。“此生永不再见!”说完,她就走了,没有回头。
梦庭忽然笑了,惨白的脸,泛红的眼,浑身颤抖道:“你的三个哥哥,三个嫂嫂,还有你的大侄儿,甚至你的外祖家,都不反对我进你们姚家的门!”原本姚弘光顾念岳丈家族以及重情的好名声,杜纂了“李修成”这个华侨身份与梦庭相处。后来无意间被姚禹洲撞见两人相会,但是他没有抵触。所以虽然暂且瞒着外头,但是姚弘光还是趁机带三个儿子见了梦庭,也书信告知了岳家,在没有人反对后,才想着纳梦庭进门。
当时姚幼窈在国外,姚弘光想着儿子孙子都没意见,自己女儿向来知心听话,也不会反对,所以姚弘光准备等一切安排妥当,等女儿回国后再说也不迟。
见姚幼窈呆愣在原地,梦庭强撑着坐下,也没有了哭的力气,缓缓道:“原来你不知道,原来没有人同你说过,原来我入不入姚家的门是这般可有可无的无所谓。只是姚小姐,人各有情,别人的感情,哪怕是你父亲的感情,你都没有资格去插手,你有你的生活,他也该有他自己的生活。可你却白白害了我妹妹!”最爱的妹妹,唯一的家人,最疼自己,也是自己最疼,相互依靠的妹妹。
方书敏也是姚幼窈的悔和痛,也是她终身要赎的罪孽。姚幼窈久久站立在原地,梦庭无力瘫软在位子上。姚幼窈看着那个姿态全无的坐着的人,无力道:“我也不知道我爸爸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跟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在气韵上有四五分像。”明显感觉得到,坐着的人的身子僵了一僵。
“我不是不能接受我爸爸续弦纳侧,我只是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亵渎到我妈妈。”姚幼窈没再多留,沉甸甸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临出门前,姚幼窈停步,道:“对不起,你的半生,书敏的命,我都会赎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