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白太阳落下》春雨如烟柳如眉

3、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走亲戚发现

　　那天晚上，朱一龙没有自己白天表现的那么轻松。
　　有白宇在，能看见白宇跟他说笑的时候，他确实把负面的情绪都抛在脑后了。而当夜晚来临，他孤坐床边对着月亮发呆的时候，压下去的担忧顾虑却不自觉地纷纷冒出来，跟本来就有的对白宇精神状态的担忧搅在一起，越发让人在意。

　　他总是放心不下白宇的。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他所谓的小朋友也不过比自己小了两岁，也是能照顾好自己的成年人。只是，健康这方面问题他唠叨多了，白宇惯会耍宝卖乖，直接去问多半不会有结果。
　　朱一龙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白宇助理Lucky的微信。
　　“Lucky你在吗？”
　　“你白天说，小白这些天经常咳嗽，脸色还有些憔悴是吗？”

　　“啊龙哥好！嗯……是的，但是您千万别担心，宇哥一日三餐我都有盯着好好吃！而且宇哥也没咳嗽，就真是咳多了忍不住清嗓子，我们没看到他真有咳出痰的。您肯定是因为没跟宇哥在一块儿忍不住担心吧，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宇哥！”

　　“嗯，我知道了，没事儿你别有压力，是我一时想多了。你别告诉小白。”
　　“好的好的，谨遵大哥指示！”

　　关掉手机屏幕往床上一倒，朱一龙再次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白宇明明好好的，自己却非要往不好的地方想，是近期戏演少了非要生活也戏剧化吗。

　　不对，还是怪白宇，白天演得太好把他唬住了，这会儿又不能抱着人入睡，罪加一等。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自己跟自己吵着架，朱一龙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之后朱一龙还是时常去看白宇的戏。也不是没再被吓过，但是白宇的笑容总能及时安抚他。有时候白宇明明累得脸都白了，也要认真跟他解释自己没事，跟以往一样逗他开心。
　　白宇的戏越发好了，戏外也染上更加内敛沉默的气质。有时候他就是坐着发呆，也会散发出孤寂茫然的气息，看得他心疼。
　　自然也让他高兴。好演员自然清楚，这样的体验是宝贵的，是多少演员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便一天天地远远看着，陪着。日子也就这么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几天后，他接到一个电话。

　　“喂，妈？”
　　“龙龙啊，最近都还好吧，工作忙吗？”
　　“嗯都还好，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我在小白这边多陪陪他。”
　　“好，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既然不忙，我跟你说个事儿。
　　绿绿你记得嘛？就佳欣她妈妈，以前每年春节都见的，我还记得佳欣最喜欢缠着你了，说什么，只要漂亮哥哥陪她玩。唉，她去年底查出来肺癌晚期，好像没多久日子了。咱家也不知道怎么，跟那边联系少了，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是前几天中秋聚了一次才听说到的*。
　　你说谁想得到呢，才五十岁不到就得了癌症，平时体检还都没查出来。听说这个也没什么症状，就只有干咳，还一阵一阵的，咳起来当成感冒就混过去了。
　　你们真的要注意身体知道吗，少抽烟少熬夜，别太累。还有，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要去看，搞得心情不好。我们都觉得，绿绿那个病就是跟她老公处得不好压抑的。
　　唉，欣欣才上高中，也不晓得以后怎么办。
　　你也记得跟小白说一声哈，身体是最重要的，别把自己逼太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别忘了有我跟你爸，还有白菜他们家里人，我们都是你俩的后盾，啊？”
　　“妈，您放心，我肯定会跟小白说的。绿姨在哪个医院，要不我陪您去看看她吧。”
　　“好啊，她看见你肯定高兴，你哪天有空跟我说一声。”
　　“就明天吧。”——刚好明天小白要拍感情戏，我不在他也自在些。
　　“行。”

　　第二天一早，朱一龙墨镜帽子口罩全套装备齐全，甚至薅了件白宇的格子衫穿着，从停车场下车后就直接上了住院部电梯，到7楼右转走进肿瘤病区。
　　推开病房门，他妈妈已经坐在床边椅子上跟病人聊起来了。见他进来，招招手让他过来，转头跟张绿介绍。
　　“你还记得吧，我儿子朱一龙，做演员的。”
　　“咋会不记得，那么俊一小伙子，还乖巧懂事，以前欣欣跟一龙玩儿，我是最放心的。”张绿看着脸色苍白，精神倒不错，甚至还有心思揶揄朱一龙。
　　“一龙现在可是火了，难为你裹这么严实就为了来看我，快去找个椅子坐吧。”
　　朱一龙连忙取下墨镜，乖乖应了句应该的，在床尾一侧坐下了。

　　两位女士又撇下他聊起天来，话题不可避免地拐到了他身上。
　　“一龙交女朋友了没啊，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女朋友没有，男朋友倒是有一个，结婚还没问过他家里的意见，我想越早结越好。

　　朱一龙这么想着，仿佛看见那人听了“猫猫捂脸”的可爱表情，忍不住抿唇偷笑。
　　贸然出口怕刺激到病人，朱一龙便换了更容易接受的说法。
　　“嗯有对象了，结婚的事情还没具体商量过。”
　　“那是已经定下来啦，真好。诶姐，一龙对象是他们圈里人吗？带来给你看过了没，应该挺漂亮吧？性格好吗？”张绿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地进一步打听“女朋友”的情况。

　　龙哥妈妈有些好笑地瞥了朱一龙一眼，说“是圈内人。挺好看的孩子，开朗阳光又体贴，嘴甜心善还会演戏，可比一龙强多了。”
　　“挺好的挺好的。诶欣欣最喜欢那个演员白宇了，一龙跟他认识吗……”

　　朱一龙差点要憋不住笑了，见张绿执着于八卦，根本顾不上他，就只跟自己妈妈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出去一会儿。

　　然后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听见了无比熟悉的咳嗽声。
　　声音不大。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架势。
　　只是轻轻巧巧的两声“清嗓子”的声音。

　　却重得让他忘了呼吸。
　　心神俱裂。

　　“怎么了一龙？”
　　“我没事儿。”

　　他快步走了出去。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

　　他找到了楼上的吸烟区，手有些抖，打了两次才打上火。
　　然后面对着角落抽完了一整支烟。

　　抽烟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
　　不敢想。

　　他只是像抽离角色时一样，完全放空自己，忘记渐渐重叠起来的两声咳嗽，忘记白宇给他看药瓶时的迟疑心虚，忘记白宇日益浮肿憔悴的脸，忘记所有模模糊糊的猜测。

　　不过是猜测罢了。
　　这么大的事，白宇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么会不告诉他呢。
　　拍戏当然是假的。
　　都是假的。
　　白宇一直都是健健康康的，气胸治好了，胃病也很少犯了。
　　别想了。

　　抽完烟，朱一龙全副武装地包裹住自己直接下了楼。到了停车场坐到车里才想起来，跟他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辞行。

　　去哪儿呢。
　　我该去哪儿呢。
　　朱一龙心绪杂芜，刚强行压下的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惶恐不安又有翻涌之势。

　　不能一个人待着。
　　酒店房间没有人气，最容易让人乱想。
　　他有预感，那些强行压下的思绪若是翻腾起来，结局或许是他不能承受的。

　　去片场呢？
　　他会不会再次混淆了江阳和白宇。
　　白宇的演技太好了。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把白宇直接拽到医院去

　　去白宇的房间吧。
　　那里有他的气息。
　　那里有白宇不等于江阳的证据。
　　他可以安静地，安心地等白宇回来。

　　朱一龙拨通了一个电话。
　　“Lucky，你有小白房间的卡吗？”
　　“宇哥说不让您来的，我……”
　　“没事儿，我不留宿，就在房间等他而已。小白要是怪你，我给你做主。不用告诉他。”

　　半小时后，朱一龙站在了白宇的房间门前。
　　他浑无所觉地刷开了房门。
　　并不知道他亲手打开了自己的地狱。

　　一间20平的小房间，颇有些寒酸，一床一柜，一桌一椅，普通标间的配置。
　　屋子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被子叠得方正，不像是宾馆的做派。
　　床头一侧，两个枕头叠在一起。
　　桌上茶壶茶杯摆得稍显凌乱，壶里还有喝剩的茶叶。
　　朱一龙感觉到一丝陌生。
　　这不像白宇的房间。
　　而更接近于江阳暂栖之地。

　　然后朱一龙翻到了更多江阳的东西。

　　写着江阳名字的“建议CT”的x光检查报告单，以及紧随其后的检测结果为“肺癌晚期”的CT报告单，还有那个白底绿字的药瓶子，写着“吉非替尼”。方形的，他甚至记得药瓶装在白宇胸前口袋的轮廓。
　　他拿起药瓶仔细端详，“本品适用于……晚期肺癌患者的一线治疗”。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是不是太快了些。

　　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无意识地掂了掂瓶子。

　　朱一龙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本沉甸甸的药瓶子轻了大半。

　　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茫茫然飘飘乎悬在无边无际的空白里。
　　分辨不出任何情绪，做不出任何表情。

　　朱一龙花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又花了好一会儿咽下一口唾沫，然后从那一片白茫茫中搭起一条简单至极的逻辑链来：

　　抗癌药——白宇屋子里的——药少了一半——白宇吃的——白宇得了晚期肺癌

　　他的审判降临了。
　　达摩克斯之剑终于落下了。
　　原来这才是他惶惶不可终日的真正源头。

　　他以为自己既然决定了进来，该是有了一点迎接一切结果的勇气。
　　他以为经年累月地演生离死别的戏，自己该有一点抵抗的能力。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夏天，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以为，气胸手术只是小手术。

　　还有什么是他以为呢？
　　哦。
　　他以为他的小白一直是健健康康的。

　　朱一龙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妈的。我算什么恋人。
　　那么多细节啊，
　　那么多事情只要他稍微细想一下就能明白。
　　可他选择了自欺欺人。
　　直到再也骗不过自己。

　　片场的点点滴滴开始浮现，
　　记忆从最初的不对劲开始溯回。
　　他看到了。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陡然清晰了起来。
　　他看到了时常脸色苍白，带着明显浮肿的白宇。
　　他看到了只是打上粉底就已经很像癌症病人的白宇。
　　还有好多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但都一样在咳嗽的白宇。
　　他在江阳的壳子里咳得撕心裂肺。
　　他以开玩笑炫演技的借口在戏外咳得明目张胆。
　　咳得工作人员习以为常。
　　真是个好演员。

　　朱一龙自嘲地一笑。他一直知道白宇是多么好的演员。
　　他只是不知道白宇的演技已经好到可以骗过他这么久。
　　他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白宇参加我和我的经纪人综艺的时候，爆出一直咳嗽的花絮。
　　他想起上个戏进组前白宇急着催他出发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事要瞒着他去做。
　　对了，白宇从来不是喜欢曝光生活的人，为什么要连去两档综艺？
　　他是不是……想最后尝试一下综艺的乐趣？或者，是想趁着身体还好，多留给粉丝一些没有阴霾的回忆？

　　那这部剧呢？白宇以怎样的决心接下它，又以怎样的心情饰演江阳呢？
　　朱一龙想到这儿，浑身都冰凉了，他心乱如麻。
　　他愣怔在原地良久，久到来自白宇助理的短信音响起，告诉他白宇快回来了。
　　朱一龙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一切，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