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知音 这世间,再 ...
-
陆之漓看着眼前忙得汗流浃背的少年,心想这孩子除了废话多点外,还是有些好处的。就比如,挑水劈柴这类事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劳自己亲自动手了。只需要搬个小椅子,大爷似的往边上一瘫,品个茶,眯上一会,醒来后就能看见盛满水的水缸和堆成山的柴火。
那小小少年正举着比脸还大的斧子与满地的柴火斗争。天气太热,他干脆将衣服脱下系在腰间。
彼时的少年人还未长开,身上还看不出结实的腰身、紧实的肌肉线条,有的只是男孩儿的单薄。
虽然怎么看陆之漓都有种非法使用童工的嫌疑,但沈安风却是不恼不火,一下一下劈着自己的木柴。他看着躺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陆之漓——睡着了还顶着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好像是在梦里跟人讨债去了。
虽然她说话总是冷冷的,从不给自己好脸色,心又硬得堪比千年玄铁,但沈安风就是没来由地相信她能护自己周全。况且,除她之外,自己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仰仗的人了。
陆之漓睡了一下午,站起来伸伸自己睡松了的骨头。当然,她并不知道沈安风臭不要脸的自作多情,冷冷地问:“交代你的,都弄完了?”
“完……完了!仙女姐姐,欢迎验收!”
沈安风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顿时有些惊慌失措,目光不知道往哪搁,自己先憋了个大红脸。
陆之漓瞪他一眼,继而孤高清冷地将手覆在身后,回了自己的山洞。沈安风忙跟进去。
陆之漓坐在桌前,摊开那人给的地图,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那个人让她去做一件事,却连自己都不明白那是怎样一回事。陆之漓一想起起这件事就一肚子的火气。
那人端的是一幅世外高人的样子,好像天上地下、从古至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实际上就是个久居深山没见过世面的糟老头子!外面的事情一件不懂,还非要故弄玄虚地吓唬人!还老夫掐指一算,算了个啥?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有,只让自己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说得倒好听,观望个啥?您倒是说明白呀!
末了交代了她一句:此事多变,老夫也不好明说,若风平浪静,那自然天下太平,人尽欢喜。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定要竭尽全力!
说白了就是自己没事瞎琢磨,忧国忧民地总以为会出点啥事,自己没本事看着,就派了个人替他守着,万一自己乌鸦嘴应验了也好有人因为早有准备而提前将灾祸扼杀在摇篮里。自己坐享其成,端着一副“老夫早有预料”的高深莫测,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高呼“仙人高明”的赞赏。
呸,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那人最后面色凝重地说了一句“此时非同小可,务必谨记!”又叫她不敢不当真。
既然要“静观其变”,那就先了解了解情况,万一真出了事,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沈安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眼地图:“呀,篁里!这是我家!”
“这是你家?”
“是啊!神仙姐姐,你看这个干嘛呀?”
“你管得着吗?别瞎问!”说着飞快合上桌上的地图。
沈安风在一旁讪讪地闭了嘴。
篁里,那是他的家,只是现在不在了。
陆之漓见这孩子有些不对劲儿——他好像一直都心大得跟个没底的瓢似的,整天缺心少肺,吃得倒是不少。可陆之漓总有种错觉,他觉得这孩子就像是暗流下的汹涌,暮山后的黎明,他仿佛一直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总之,眼前这幅样子,并不是他本来的模样。
她走过去,提高嗓子咳了几声,别别扭扭问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熟悉熟悉山上,免得哪天走丢了,我可不去找你!”
“快走快走,我早都闷坏了!仙女姐姐住的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妖怪?最好是个狐狸精,听说狐狸精长得都不错,不知道跟仙女姐姐你比起来怎么样……哎呦!”
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陆之漓一巴掌。
这臭小子,翻脸比翻袜子都快,就多余可怜他!
“狐狸精没有,野狼倒是不少!像你这的,一叼一个准儿!”
“不怕不怕,有仙女姐姐保护我!”
这座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都是千篇一律的入眼皆是绿,便是连个旅游的好去处也算不上。所以山上人迹罕至——即便是山上翠树环绕、宛若仙境,也不见得有人来。有自己这个绝世祸患、天煞灾星镇着,谁会胆子大得不要命。
看着眼前跑得正欢实的沈安风,陆之漓想,这小子,倒是个意外。
沈安风简直就像是被关了半年才放出来撒欢的野马,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无不诠释着何为“渴望自由”。山上就没有一处不让他新鲜的,就连树根下不起眼的石头,他都要扒开看看底下有没有新大陆。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竹林。今天没有风,那片竹林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不会呼吸,也不曾存在过。
陆之漓加快脚步。
沈安风撵了上来,看到从竹林间窜出几只兔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很可爱。
沈安风忍不住上前摸摸它们,茸茸的羽毛触上自己的掌心,痒痒的。他拎起一只兔子,抱在怀里。
陆之漓突然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步子停了,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竹林间,怀里揽着兔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温柔的眼光落在兔子身上,嘴角浸着笑意,画一般的美好。
只可惜,陆之漓向来不懂何为人间美景,干煞风景的事倒是信手拈来。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粗暴地打掉沈安风怀里的兔子。
那兔子猝不及防地失去屏护,眼看着摔在地上,幸好他手疾眼快又给接了回来。
“你这是干嘛呀!”沈安风有些怒了,不明白她为何莫名其妙跟一只兔子过不去。
陆之漓没功夫为他的胆大包天而发怒。她的脸近乎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刚才伸手拍掉兔子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沈安风顿时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之漓。她好像一直炸着一身的刺,现在却像被拔光了浑身的刺,可怜地蜷缩在一起的刺猬。
他慌乱地上前扶住她,尽管以自己单薄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扶稳她看似立刻就要倒下的身体。
“倘若她晕倒了,我就垫在下面。”他想。
不过陆之漓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只是身体有些发轻,脚下轻飘飘的,有些站不稳了。
“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沈安风很有自知之明地以为她这个样子是被自己气的。
陆之漓扶上那个稚嫩的肩,并不能给她太多支撑,却是她唯一可以触及到的,聊胜于无。
“我……没事,咱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沈安风赶紧揽着她,扶她往回走。回了山洞,她的脸上才慢慢见了血色。沈安风给她倒了杯水,又贴心地将她扶到石床上休息。
关于陆之漓的异样,他始终没有提及一个字——谁都有想要隐藏的往事,自己也有。非要扒开看个究竟,无非让人再疼一回,还能有什么好处?
况且最重要的,从来也不是曾经。
不谓过去,只念将来。人生在世,好活的也没几天,何苦找那些不顺心的给自己添堵。他永远都是那样,天大的事也不往心里装。
从燕太后那儿回来,段庆洪之前的所有疑虑,好像都有了解释。
为何昔日勤于朝政的皇上会突然对求仙问药痴迷成狂,弃百姓于不顾,视朝纲而不理?为何关于“长生不老”药方的消息销声匿迹这么久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又为何解千仇与周正寒夫妇下落不明,周茂天身首异处,周家唯一的血脉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仅仅是为誓死保全药方的下落吗?
如果,背后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在操控全局,这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只是,那个人的目的,到底只是为了谋权篡位吗?
可目前他最忧心的还是那个孩子。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那个孩子,确保他平安无事,这才好与周老交代。
“将军!”
段庆洪招手让人进来,那士兵俯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周老的尸体已经安葬好了,没有人注意。”
“好,辛苦你们了。切记!这件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以军法处置!”
“是,将军!”
“好了,退下吧。”
安置好周老的尸体,虽不能将他风风光光地落葬,也总归好过于曝尸荒野,段庆洪心里总算有了些慰藉。
他知道自己生性多情,本不适合做这整日里与冰冷的铁枪银刀打交道,动辄上阵杀敌血染长风的大将军。
可偏生就是这样,有些人想当花匠,成日里闻着花香,却不得不接管祖上的手艺,做着屠夫的营生,身上净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命这种东西,不知冷暖,从来不问你要不要,好不好,是你的,就只管是你的,躲也躲不掉。
段庆洪就是这样,他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将军,那个威风凛凛,英勇无比的将军。
人都道他骁勇善战,却不知他满手鲜血时的窘慌。在他眼里,没有所谓的敌人,那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肉体凡胎的人。
那些日子,他没有一夜安稳,闭上眼都是战场上死在自己刀下的亡灵,他们聚在一起,飘在他头顶的空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那些场面一遍遍在脑中上映,周遭都是残破不全的尸体。他们死前的样子历历在目:瞪着顶圆的眼,血肉模糊的脸,将死未死前痛苦的挣扎与呻吟……
他日日噩梦,却还要极力振作,不被旁人看出一丝端倪。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将军,是整个军营的主心骨。一肩扛着万千将士,一肩挑起家国天下。他必须要像一座稳固不倒的不周山,顶天立地。
就在段庆洪几近崩溃之时,部队在行军途中偶遇一名江湖郎中,正是周茂天。
周茂天偶遇抗敌将士部队,便留下做了名军医,治疗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期间与段庆洪结识,二人成忘年之交。
周茂天为医数载,见惯了世间的生离死别,与那年轻将军颇有些惺惺相惜。
段庆洪执剑杀敌,多少人身死刀下;周茂天行医救人,渡了多少人的命。二人虽是殊途,亦是同归。
“我手上背着多少命债?我杀人,您救人,何处相同?”
年轻将军终是不解其意。倘若恶贯满盈的刽子手都可与悬壶济世的医者相提并论,那天下岂不人人都能立地成佛?
“我医人是为救人,你杀人难道就不为救人吗?说到底又有何分别。是非对错,善恶黑白,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的。大善如恶,大恶如善。你对敌国为恶,于己为善,说白了也是为救国救民。”
“大同世界本就是海市蜃楼,你眼中的人无区别,因而是非善恶便有了分明。可要知道,人之生而不等,本就不可一视同仁,又何苦为难自己?”
“你需明白,有的人不可滥杀,而有的人,不得不杀!战场上的厮杀在所难免,重要的是你要明白,因何执剑,又因何杀人?”
“行医问道救不了天下之人,乱世之中非得将军这样的人才能镇守河山,保一方家国安定,你我二人,本就同属一根!”
……
在那些日夜噩梦,是周老陪在自己身边。说来也怪,那些道理自己并非不知,却依旧过不了心里的坎。而经周老之口,倒是云开雾散,整个世界都明朗了。
段庆洪与周茂天虽未有同袍之谊,也比不过将士们的同生共死之情,是世间少有的知心之人。世间多繁复杂,便是自己也未必看得透自己,倘若有一个人知你心意,感同身受,就是一辈子的情谊。
如伯牙痛失钟子期,这世间,再无人懂我段庆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