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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撒泼 “我无家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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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漓端了杯水走到床前,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涂在少年干裂的唇上。
那孩子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了,起初一直喃喃个不停,陆之漓烦得厉害,干脆封了他的穴道,后来怕给憋死了,又不情不愿地给解开了。
这回他倒是安静了,没有再说一句话,陆之漓才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那孩子躺这两天,身上的伤好了不少,陆之漓把那裹粽子的破布给拆了下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在他身上贴了不少补丁。虽然也好看不到哪去,可总归是能看出来是个活物了。
陆之漓低头看着石床上的少年,他还是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好像正极力掩藏着巨大的痛苦。
那天给捡回来时,浑身都脏兮兮的,身上全都是血混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陆之漓万分嫌弃地耐着性子给他擦洗干净了。现在少年脸上的伤口和淤青好了大半,隐隐能看出点眉清目秀的影子,若是他的嘴唇没那么苍白的话,定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
陆之漓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玩虫子,这是她从幼年起就一直喜欢的游戏——捉只虫子扔进罐子里,然后看着它蒙头乱撞,却依旧找不到出口。
突然被带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它会害怕吧?远离亲人朋友也会感到孤立无援吧?
那种恐惧陆之漓从未感受过,因为她不是那只突然被捉进来的虫子,她原本就生存在这一方囹圄,哪里还知道天大地大?那只巴掌大的罐子就是她的熟悉之地,所以她静静地趴在自己的地盘,不期待、不幻想。“生来独往死后独归”,这八个字映照她的一生,嵌入骨头深入血肉一般连接着她的身体。
“之漓,你生来独往死后独归,只能仰仗自己,只能相信自己。行于世间,你只有自己!”
每次看着罐子里的虫子闷头乱撞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心中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那个小东西失败了那么多次,如果它会痛的话或许已经早已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那为什么它还在乱撞?它知道这是徒劳吗?那个答案好像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却又转瞬即逝,陆之漓拼命想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但它消失得太快了,又好像从未出现过。
正当陆之漓像往常一样想要捕捉那一丝细微的觉察,石床上的少年却突然诈尸般弹起,眼神凛冽而警惕地望着她。
那一刻,陆之漓脑中飞快地闪现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你是何人!我是谁,我在哪?”
然后……就看见少年微微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我饿了。”
陆之漓:“……”
望着眼前风卷残云的少年,陆之漓可算是长了一回见识,心道等过两天这小子好差不多了得赶紧撵出去!好家伙,一顿饭顶自己半个月的量,再多留几天,自己非得扯个棍跟他一块上街要饭去不可!
少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百忙之中抬起头,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呜呜囔囔地解释:“我……我就是饿……饿了,平常其实吃的也不……不多……”,说完有些难为情地朝陆之漓笑笑。
陆之漓原也不是个心软的人,打定主意这小子绝不能久留,吃得少也不行!等他吃完饭,立马撵走!
桌上的饭菜转眼间就剩了点残渣,少年又端了杯茶,仰着脖子一饮而尽,这才抹抹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吧?”
“嗯嗯,饱啦!”
“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嗯嗯!好差不多了!”
“得了,那赶紧走吧?”
“嗯嗯,走!走……嗯?……走、去哪呀?”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嘿嘿,额……那个,姐姐……”
少年笑得一脸谄媚,“姐姐,我吃的不多!而且我可能干了,什么做饭刷碗、洗衣叠被、刷马桶挑粪我都成……”
“停!”陆之漓伸出手立在少年面前,打断他的话。
她实在是不理解这货是怎么在刚刚吃过饭后还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等倒胃口的话。
少年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说着:“别呀,姐姐,不光是这些,我还会看病呢!你说你一个人住在山上,万一遇见个毒蛇蝎子什么的给咬了一口,那不擎等着死嘛!有我在就不一样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能救你!”
这乌鸦嘴,还真是吉利。
“还有还有,你一个人住着不无聊吗?养个小宠物是不是也挺好?”
说着瞪着两个大眼睛,眼神无辜地盯着陆之漓。若是长了尾巴的话,此刻一定蒲扇似的将自己摇成了一条哈巴狗。不!癞皮狗!
这小东西简直跟千年的乌鸦成了精一样,絮叨个没完没了。不光如此,他还是撒泼耍赖的一把好手,又哭又闹,又叫又跳,就差了根绳子上吊。
但不管他怎么闹腾,陆之漓完全无视他,自顾自做事儿去了。
那少年似乎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竟是个铁石心肠的。想自己一个孤苦无依的美少年,哭起来虽不是梨花带雨可也算得上肝肠寸断了,苦肉计美男计双管齐下愣是不管用,这可真是愁煞人了!眼见着希望落空,干脆心一横,豁出去了!
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等陆之漓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就见自己的一条腿被揽进了少年怀里。少年瘦弱的双臂箍在自己腿上,抽了抽,竟没拔出来。
干什么呢这是!耍无赖啊!
只听那少年嗷一嗓子嚎了个惊天动地,涕泪齐下,这架势连惯会撒泼打滚的乡间粗鄙老妇都要自愧不如。要不是碍于他满身的伤,打坏就白治了,真想一脚踹过去,唯恐他把鼻涕糊在自己裤腿上。
“我无家可归啦!可怜呐!没人要的孩子……”
“你给我起来!”陆之漓都能听见自己的咬牙切齿。
“我没地儿去呀!”
“起来!”
“哦哦!对了!”少年瞥见自己没穿衣服,只打了几个补丁的上身,脑中灵光一闪,仿佛薅到根救命稻草。
“你你你你你……你是不是扒我衣服了!”少年呼哧一起身,指着陆之漓,怒道。
“我那是治伤!”
“不管不管,你就是看了!就是看了!”
“我……”陆之漓此刻动了杀人的念头。
“啊啊啊啊啊!我的清白都给你毁啦!我还没娶媳妇儿呢!我嫁不出去啦!我不管,你你你你你……你得对我负责!”
……
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着脚控诉,活像个人被轻薄的妇女,还是个泼妇!真后悔这小崽子半死不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补一刀!
“你非得留在这?”
见她语气有些退让,少年急忙捣蒜般点头。
"为什么?"
少年霎时停止哭声,愣怔片刻,看向陆之漓。他目光坚定,以一种平静却不容否定的语气说道:
“因为我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