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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兔子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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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风一个人去了后山——祭拜爷爷。
这么久了,他甚至没有给爷爷烧过一张纸,放过一盏灯。不知道爷爷会不会怪自己。
山里头没有河,没有水,放不了花灯,甚至烧不了纸。他堆了个小小的土包,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做了个简易的碑。向着那个小土堆跪了下去,无比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抬头的瞬间,眼里浸满了泪水。
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忘了,按照爷爷那一套说辞,他自己是‘远离世俗杂害,脱离人间疾苦’,从此只顾逍遥去了。自己该为他感到高兴的,为何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难过。想着想着,留下泪来,到最后低声的抽噎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
这个年仅九岁的男孩儿,在经历亲人故去、家破人亡背、背井离乡地颠沛流离之后,第一次卸下自己的所有伪装,在这个漆黑得月亮都照不进来的深夜里失声痛哭。
等到他哭得精疲力尽,哭声也变成断续的抽泣,才感到身后有人走过来。那个人脚步很轻,没说一句话,径直走过来站在一旁。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陆之漓面无表情地甩过来一块手帕:“哭够了?哭够了就把脸擦干净。”
沈安风拾起帕子抹了一把脸,愣了会儿神。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今天说的你也听见了,还跟着我,不怕死?”
“怕!”
那一丝如同烛火摇曳的希望,倏然灭了个干净。她早该知道的,何苦问这么一句自取其辱。
“那你明天一早就……”
“离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沈安风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命是个好东西,没有谁不想活吧?但是我是死是活,说的玄乎点,命由天定。不是那些人三言两语就决定的,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如果他说自己害怕,或者干脆跟那些人一样远远的躲开,她大可以发作一通,然后将他赶下山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难堪。
一个人真的能那么毫无芥蒂地相信另一个人吗?她没有相信过任何人,自然不奢求别人相信自己。冷不防地被人信任,倒有些诚惶诚恐地不知所措了。
长空无际,远处的几棵松木落进了视线。就像三月的暖阳和煦里,自己无知无觉的生命里骤然闯进一个不知所谓的少年。只不过,相遇终有散,自己这种人,只配背道而驰,江湖两忘。
“姐姐,我想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今天的事?”
“不,我想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兔子?”
陆之漓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怀疑这小崽子是吃错药了,莫名其妙说什么兔子。
“每个人都有不想人知道的事,我也有,你有保存秘密的权利。”
陆之漓一脸见鬼的表情,无法相信这话居然是从这货嘴巴里说出来的。
沈安风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偏开头,佯装自己在看对面的树。“上次你看到兔子,脸色都不对了,你是不是很怕它们?”
陆之漓没来由地一颤,却还是嘴硬地辩解道:“笑话!那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姐姐不必不好意思承认,每个人都有怕的。有些人怕蛇、怕老鼠,比如我,我怕虫子。尤其是那种软软的毛毛虫,看着跟便池里的蛆一样,一甬一甬的……”
“打住!”
陆之漓着实给他恶心到了。
“没关系的姐姐,我来帮你!”
陆之漓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个“我帮你”是何意思,就被他拉到了那片竹林里。
陆之漓一来到这儿,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平时她从跟前经过都要加快步子,生怕慢了一时片刻。这小崽子居然把自己硬拉过来,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还没等她跑开,那家伙已经捉了一只兔子递过来了。现在真是想跑都跑不了了,身子僵在那儿,全身的血像给抽空了似的,脑子了一片空白,还伴着嗡嗡的耳鸣。
沈安风见她反应这么大着实也吓了一跳,他柔声安慰着:“姐姐,别怕,这是小兔子啊,很可爱的,不怕!”
“慢慢呼吸,冷静点,不怕不怕!它很乖的,也不咬人,你看!”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沈安风伸手在兔子上顺毛摸了两把,那兔子看起来还挺舒服,微微眯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
“姐姐,相信我,不可怕的。来,你也试试!”
陆之漓不像刚才那么恐惧了,却还是不敢伸手摸它们。沈安风抓起她的手轻轻放在怀里的兔子身上,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
在沈安风的引导下,陆之漓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兔子光滑、柔软的皮毛,她似乎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但只是片刻,掌心那熟悉的触感,渐渐传来的温度仿佛牵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埋藏已久的回忆。
“你不会爱世上任何人,你只有你自己!”
“你喜欢兔子吗?可是你不能喜欢它们,你是石头做的,怎么能有感情呢?”
“来,摸摸看,是不是很软?兔子很可爱吧,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它正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最后它会变成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就像你一样!你最后也会变成这样的石头——”
“怎么样?还喜欢兔子吗?”
记忆中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自己手中的活物满身是血,一点点地失去温度,变僵变硬……
脑中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她猛地抽开手,却看见自己满手是血,而沈安风怀里的兔子也全都是血,它慢慢地没有了温度,慢慢停止呼吸,变成一块浑身是血的死物……
她像是压抑不住的开始疯狂大叫,一手捂住耳朵,拼命地甩另一只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东西,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半条胳膊都甩出去。
沈安风被她的反应吓到了,立刻放开怀里的兔子,冲过去按住她疯狂甩动的手臂。他毕竟年龄小,力气也不够,没按住,险些自己也被掀了出去。
沈安风怕她误伤自己,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她胳膊上。
咬的力道有些狠了,她吃痛一声,动作慢了下来,也没有再大喊,失了魂儿般站了片刻,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她怔怔地坐着,双眼没有聚焦茫然地看着前方,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若是都能变成金豆子的话,也是够发一笔小财的。
沈安风有些不知所措,他开始有些后悔,这么做,似乎根本就无济于事。
他恹恹地走过去,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抱住陆之漓,想给她点安慰。
沈安风轻轻抚着她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了,不怕了”。刚才被他扔下的小兔子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围着他们嗅来嗅去。
于是两个人、一只兔子就这么坐在地上待了半天,直到夜变的很深了。
陆之漓渐渐恢复过来,推了推沈安风,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
被冷落的小兔子很是不满意,围着他们的腿蹭来蹭去,企图找一点存在感。
沈安风心里突然又涌起那个念头——他还是想再试一试。
“姐姐你看,它很喜欢你呢,不去摸摸它吗?”
陆之漓低头看看围在自己脚下那团圆滚滚、毛茸茸的东西,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姐姐你看看它好不好?”
她鬼使神差地顺着沈安风蹲了下来,那团东西凑了过来,陆之漓下意识想躲,却被沈安风拉着动不了。
“它是真的很喜欢你,你看啊!”他抓着陆之漓的手,悬在兔子眼前。那小东西仿佛听见了沈安风心里的呼唤,真的凑了上来。
小东西过去嗅着他们的手,呼吸一下一下地拍在手心。陆之漓要躲,却被雩风钳制着无法收手。
那小东西见二人没有动作,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将自己整个头都搭在了她掌中。
陆之漓呼吸一滞,沈安风感觉到了,钳制的手又紧了紧,柔声安慰着:“别怕,你看,它多可爱!”
小兔子得到了表扬,越发开始自己撒欢的表演,竖起两只耳朵摆了又摆,整个头也在陆之漓手里轻轻蹭了蹭。
“跟我一起摸摸它好吗?不怕。”
说着拉过陆之漓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兔子身上,无不温柔地抚摸着它。小东西很是享受,不一会儿竟眯着了,好像还做了梦,耳朵一跳一跳的。
陆之漓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起来,沈安风觉得是时候了,握着她的手将兔子抱了起来放在她怀里,小东西被搅了美梦,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安风引着她的手,一下下地轻抚,他见那只手不再颤了,就慢慢地挪开。
起初陆之漓好像摸着个火炉,碰一下就立刻抽回手,几次下来竟习惯那轻柔地触感,嘴角也沁着笑意。
不知何时,又有四五只兔子从竹林里围了过来,月亮也透了下来,清风窜过竹林,搅起一阵窸窣声。沈安风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连呼吸也变得克制。
陆之漓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正睡得安稳的小东西,它的余温还在,呼吸轻柔而连续,血色渐渐褪尽,只有月光打下来的光亮。顷刻间,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沉溺在这安静的时光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石床上,中间躺着一只小兔子正睡得安稳。两只手一上一下地覆在它身上,一夜天明,片刻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