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牧歌》艾仙

24、九，似梦非梦 说不清如何

　　九，似梦非梦

　　过了几天，十一连召集工人们开会。
　　李连长安排工作后，提到了鲜怡俊，大讲阶级斗争，批驳世外桃源，末了说：“本来这件事过后也就算了，我也不想再提，可连上有人长着婆娘们的嘴，跑到场部恨不得上广播宣传，场部好几个人碰见我就问，问得我心烦。说啥好呢，别的连静悄悄的，就你十一连怪事多，我真是想不通，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从没听谁放过一个响屁，知识青年们一来锣鼓号全响起来了。单说这失踪，不，不能说失踪，就说是迷路吧，一个差点变成第二个‘白毛女’，哦，说漏嘴了，“白毛女”的话不要外传。另一个发现了世外桃源，叫我看全是思想不端正，政治不过硬。看来贫下中农对你们的教育没有明显效果，只好由我们工人老大哥再好好教育你们，以后老工人们要担负起教育新工人的责任，不能再让他们出乱子。我警告大家，以后谁再闹失踪的把戏，不回来便罢，一旦回来，对不住了，我立刻送场部，让场部安排你到大一些的地方去闹，我这小庙供不下你这尊大神！”
　　开罢会，离熄灯的时间还早，小伙子们聚集在窦键的宿舍里，议论着李连长的讲话。
　　“外国娃”祝锦的情绪最为不满，激愤地说：“听姓李的说的啥话，把我们看管好，接受再教育，凭他们的那德性还教育我们，还是先把他们自己好好教育吧。”
　　鲁希玉苦笑道：“听连长的口气，我们好像是地富反坏右分子。”
　　窦键宽慰大家：“你们和连长记较啥，没文化嘛，说话就那个样，也就是说人是个好人，就是不会说话。”
　　任彦平说着放心话：“连长也不过说说罢了，老工人谁爱管闲事呢。”
　　鲜怡俊一直默默无语，心情沉重，无颜面对大家，待了一会就回自己的宿舍。
　　祝锦说：“鲜怡俊也是可笑，多大的人了，还能迷路，编个谎混过去成了，还来了个世外桃源，连长能不骂。”
　　鲁希玉说：“这一带人都不多见，那有什么世上桃源，全凭着幻想说话。”
　　任彦平口气深重地说：“你们也别怪他，他可能有啥难处，最近不大对劲，有时傻呆呆的，不知有啥事。”
　　鲁希玉仔细一想说：“想起他在山上干活的样子就叫人担心，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干活时心不在蔫，不知想些啥，有时不催他就傻站着不动手，有一次窜原木，他在下我在上，我把原木窜下去他不知躲开，要不是我及时喊他，原木就从他身上滚过去，想想都后怕。”
　　窦健表态了：“我也看着他有点不对劲，以后专门让他锯原木打枝桠，危险话就别干了。”
　　“该死的娃娃球朝天，要死谁也挡不住，”祝锦快言快语，“照我看他可能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或者是可怕的人，吓傻了，八成吓出神经病。”
　　任彦平替未来的舅子哥担忧：“他最近是有点不大正常，有时一个人还嘀咕着。有一夜我醒来解手，见他捂着被子坐着，问他怎么不睡，他说事情太多，心烦睡不着，有时他睡了，老是听着他翻身，唉声叹气的。”
　　祝锦一口肯定：“肯定脑子出了毛病，给连长说说赶紧往精神病院送。”
　　任彦平不大高兴了：“你怎么尽往歪处想，好像和他有仇有怨。”
　　窦健带着批评的口气说：“你又不是大夫 ，凭什么说他有精神病，以后不要这样说了，让老工人们笑话。我们要团结一致，相互关心，而不是互相抵毁。”
　　女儿们同样集中在泽让琼珠的宿舍里七嘴八舌。
　　于丽莲的心情较沉重，忧心忡忡地说：“这地方太偏僻太可怕了，以后的日子真不知怎么过，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待了，要是能离开有多好呀。”
　　泽让琼珠听到贬低原始森林的话就不悦，不慢不紧地说：“怪事再多还不是虚惊一场，放心吧，伤害不到你。”
　　于丽莲忧虑地说：“男的还好过些，女儿家就难了，以后可不能随便乱转。”
　　泽让琼珠说：“依我看也就是一两个人在捣乱，不会有事的。”
　　于丽莲叹口气说：“在原始森林有一个坏人也防不胜防，更别说有那么多不明身份的人。”
　　勾淑玲说话了：“一想起那些带枪的人我就心跳，那阵势真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泽让琼珠反驳道：“你也听李连长瞎说。像电影里的国民党？他们没有打骂我们，更谈不上杀人放火，怎么就胡说呢。”
　　卓玛草帮着说：“就是嘛，过年时汉家人说三道四，吓得不敢留守，结果怎么样，发生过啥事吗，依我看那些带枪的不是公安就是民兵。”
　　年轻人们有意无意地关注鲜怡俊。任彦平的机会多一些，晚上睡下总要和他说一阵话。
　　“你这些日子怎么了，连话也很少说。”
　　“有啥好说的，我觉得对不住大家，乱跑什么，迷了路，让连长带着把大家都说了。”
　　“连长也是为了我们好，他就那脾气，和他记较没啥意思。”
　　“唉，想起来也丢人，这么大人了还会迷路。”
　　“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现在有点糊涂，说不清了。”
　　“你不是说去了世外桃源吗？”
　　“是去过，不，不一定。那地方是岷县的地界，好像是梦中见到的。”
　　“我更糊涂了，多大的人了，说话像尕娃们，以后别说这样的话，别人笑话呢？我是为你好，你不生气吧。”
　　对方生气了，没有再搭腔。
　　过了一些日子，任彦平见未来的舅子哥心情好些了，就和他说了一会闲话，然后说：“你说说见过的世外桃源是啥样子，不管它是真实的还是梦见的。”
　　鲜怡俊仰起头回忆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散发出自然的、脉脉含情的光泽，感慨万分地说：“那是一座很整洁、很美丽的村庄，在那里待着感觉真好，真不想离开。”
　　任彦平肯定所谓的“世外桃源”是对方的梦幻。
　　鲜怡俊转了话题：“你把‘聊斋’看完了吗？”
　　“没看完，我不喜欢虚构的小说，看得慢。”
　　“那你买来做啥？”
　　“学习写作知识。假归假，写作水平还是不错的。就算你也在虚构，我仍想听听‘世外桃源’是怎么回事”
　　鲜怡俊低头思忖了一会说；“那次我真的在二号沟登上山，在原木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到处是雾，不能辩认方向，走着走着迷了路，后来就到了那个村庄。”
　　“你一会是梦，一会是真的，耍弄人呢。”
　　“我经常想，是不是像‘聊斋’里写的那样，是狐仙变化出一座村庄。”
　　任彦平来了兴趣：“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碰见了变成美女的狐仙？”
　　“不是美女是美男。”
　　任彦平大为惊讶：“男的？怪得很。你竟然说他是美男，这可不容易呀。”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
　　“窦健的外表差了啥，难道他能超过窦键？“
　　“他很精神，走起路来非常精神。”
　　任彦平不相信世上还有比窦健和鲜怡俊更英俊的男子，认为对方在夸张，顺着对方的意思说：“可能是狐仙变的。”
　　“的确不像凡人。“
　　“你们说话了没有。“
　　“没有，我看见他了。他好像不看一旁的人，没有机会说话。”
　　“肯定是狐仙变的，“任彦平不由得开起了玩笑，”你长着这么一副模样，他还以为你是女扮男装的美女，所以变成美男来勾引你。”
　　鲜怡俊脸色变了，不开口了。
　　任彦平知道自己又失言了，懊悔不已。
　　一连几天，鲜怡俊沉着脸不说话。任彦平小心翼翼应付着未来的舅子哥，寻找和解的机会。
　　有一次上山采伐作业，任彦平有意和鲜怡俊走在一起，明知故问：“我啥地方得罪你了？一个宿舍住着，不说话怎么成？叫别人看着像是我们在闹矛盾。“
　　鲜怡俊没好气地说：“有啥说的，你不是给我下巴底下支砖就是拿脚踢人，谁受得了。”
　　“我是那种人吗？“
　　“你心里清楚。我心里烦，不想和你计较。“
　　“我有时候只是开玩笑，你就当真了。”
　　“你怎么尽开一些伤害人的玩笑？就不会说一些让人听着顺耳的话。”
　　任彦平赶忙讨好未来的舅子哥：“你放心，我今后一定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