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牧歌》艾仙

18、四，腊月 快过年了

　　四，腊月

　　一转眼到了腊月，工人们准备回家过年。
　　往年春节期间连上留守七八个工人，一般是在山下工作的计时工，如发电工、索道工、拖拉机手，装车工。今年这些人口径一致，说什么也不留守，理由很充足：怕藏民骚扰，怕不安全。其实他们心里明白，不会发生意外事件，只不过在原始森林呆久了，想回家和亲人团聚。
　　李连长多次做思想工作，结果是白费的口舌。他干气没办法，只有威胁了；“你们要回家过年也可以，过完年全部上山滚大木头去，我不信离了你们地球不转。”
　　技术工们不把连长的话当真，还说着放心话：“采伐就采伐，谁还害怕不成。”
　　“采伐也是人干的，他们月月高工资，我们就拿那些死工资。”
　　二班长田贵喜回敬道；“高工资是血汗换来的，不是睡着拿来的。”
　　李连长无可奈何，只好跑到场部向场长诉苦。
　　文质彬彬的场长并不觉得好奇，反而不以为然地说：“大惊小怪。公安人员和民兵是执行公务，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神秘复杂了。”
　　李连长沮丧地说：“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那个地方的人，到底是不是公安人员和民兵，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场长严肃地说：“我看你是杞人忧天，他们还能是那里人，不是甘肃就是四川，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现在是什么年代，难道还有成群结队的坏人拿着真枪实弹到处乱窜？这不成天方夜谭了。同志，别操那么多闲心，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那是公安武警的责任，你和我能把木头的质量等次分清楚就行了。听说你兼着青年采伐班长，这很好嘛，要多关心年轻的一代，没事了和年轻人们上山去，别闲在那里胡思乱想，没事找事。”
　　李连长哭笑不得，带着委屈的口吻说：“场长，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疼，你还没见那帮藏民的阵势，就像是电影里老蒋的队伍进了村，就差没打人放火……。”
　　场长拦住对方的话：“你说慢些，什么老蒋进村？老李呀，我早就给你说过，要注意民族团结，你把藏族兄弟比喻成老蒋的队伍，这样的话性质很严重，说小了是影响民族团结，说大了会挑起民族纠纷。放在□□期间，凭着这句话你就能戴上现行□□的帽子，这样没分寸的话再也别说了，否则要给你纪律处分。说实话，我见过的大老粗领导多了，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我知道你把‘地道战’‘地雷战’看上瘾了，正面的没有接受，到把日本鬼子国民党好上了。”
　　李连长哭丧着脸说：“既然你觉得我不称职，就把我调在场部，换个连队也成……。”
　　场长打断他的话：“你就适合待在最边远的地方，场部人多嘴杂，藏民成群结队天天来，像你什么‘老蒋的队伍进村’之类的话传出去，不知会出什么严重后果。我就是想不通，别的连静悄悄的，就你十一连怪事接二连三，回去后好好反省反省。
　　李连长心里凉凉的，强打着精神说：“怪事多是因为十一离场部最远，又在两省交界。谁还不想平安无事，可要出事谁也挡不住，我向别的连打听过，他们那里就没有成群结队带枪的藏民闯入。”
　　场长有点不耐烦了，带着批评的口吻说：“闯进来有啥稀奇的，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四处走动很正常，要是壮族苗族闯进来那才叫怪呢。你老是说枪，他们向你们开枪了吗？他们没有扰乱连上的正常工作秩序，只是执行公务，你就把芝麻大的事说成西瓜大。至于春节留守人员的事，回去好好做思想工作，要我操心这样的事，还要你们当连长的干啥。”
　　其它采伐连队的工人大都高高兴兴回了家，只有十一连的工人没动静。这又成了达拉林场的新鲜事，一时又成了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话资料。
　　李连长心里一直窝着气，动不动发火。他给计时工们做思想工作，这些人异口同声：凭啥我年年春节留守，我们也有家，也要和家人团聚过春节。伐木工月月高工资，应该轮流留守。
　　计件工们则说：拿的钱多吃苦受累多，要不然把工种换换，谁不愿意舒舒服服拿月工资。采伐作业吃苦受累不说，就连性命也没有保障。
　　李连长听得头像背斗大，恨不得高喊，你们全都滚回去，我一个人留守，看谁能把老子的球咬去！这话当然不现实，他忍着没喊出来。
　　藏族工人心里不悦，说藏族人信佛，忠厚善良，从来不主动惹事生非，若有人胆敢欺负，也不心慈手软。
　　李连长听了不大顺耳，问：“这么说藏族里没坏人了？坏人全出在汉族？”
　　才让想了想说：“我长这么大没发现过一个坏人。”
　　泽让琼珠附合道：“藏家人全都信佛，怎么能干坏事呢，干坏事佛爷会怪罪的，是要下地狱的。”
　　李连长突然想起场长关于民族团结的教诲，说话不得不小心；“别的事我就不说，先说连上失窃的事，难道汉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偷东西？汉族地方那么大，啥值钱的东西没有，这么远的跑来偷斧头面粉之类，脑子不会有病吧。”
　　“反正不是藏民干的，我敢保证。假如是藏民干的，我这辈子不拿猎枪了。” 才让理直气壮地说。
　　李连长批评道：“你也只是当工人的料，决不能当领导，为啥这么说，因为你连句公道的话都不说，要是当了领导能主持公道吗？”
　　才让冷言道：“我还没想过要当领导。”
　　李连长说：“要多想想，你难道没听说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好兵吗？”
　　才让倔强地说：“都想当元帅，兵谁来当。你是当官的，不能想说啥就说啥，你说藏家人的不好，我是很生气的。”
　　李连长板着脸说说：“你是怎么听话的？我说也是说个别人。你别以为我对藏族有成见，给你说，我的家乡文县铁楼就是藏族乡，说是白马藏族，只有极少数汉人。我奶奶就是藏族，我是半个藏族人。我的家族里有好几个藏族女人，我们李家人也有给藏民当媳妇的，汉藏就是一家。”
　　晚上，李连长召集工人们开会，重要是协商春节留守问题。计件工和计时工分成两派，你一句我一言，说着争着差点吵起来……。
　　李连长气得手把桌面一拍，大家立刻鸦雀无声。连长严肃地说：“原想把你们召集在一起商量个好办法，高高兴兴过一个春节，想不到你们这么不近人情。再吵下去恐怕要打起来。同志们哪，你们可真让人寒心，想想亲人解放军，那么多人呢，能有多少人回家过春节，还有许多工厂春节不停产，工人们照样加班加点工作，而你们为了过个年吵得脸红脖子粗，我都替你们脸红。我算是把你们这些人□□里打电棒看透了，要是放在战争年代，派你们上前线打仗，敌人的飞机大炮一响，个个都是逃兵。我也无法可想了，在杏子沟多少年了，大家从没聚在一起过春节，今年来个例外，大家在这里过个团圆年吧。过几天我到场部要辆车，大家去县城买过年的东西。”
　　多数工人垂头丧气，有人讲怪话发牢骚。
　　李连长高声大嗓：“谁在那里讲怪话？！有啥话到我跟前来说，你有球本事想出个好办法来，连上奖励你！没有办法就乖乖在这里把年过。都几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尕娃们，把过年当了个大事。”
　　汉族工人心情沮丧，束手无策。藏族工人们却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藏族工人除了非要回家的，其余的留守。其原因就是汉家人把很平常的事往严重里说，是对藏家人不友好的表现，，他们留守杏子沟就是要让汉家人看看，雪域高原不可能发生可怕的事，十一连肯定平安无事。
　　李连长对藏族工人大加赞赏，并许诺了许多好处，如在物质上给予补助，多给计时工，春节后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等等。
　　藏族工人平淡地回敬领导，我们并不是为了这一切才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