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呓话》蘇三叁

2、晴天 张三爱上了

　　知友邀请回答：周总的歌你最喜欢哪首？
　　''晴天。''张三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我仍然记得——火车微微的颤动，窗外风景连带着光影的闪现又湮没，好像时钟加快了，日夜更替只这一瞬。两只叠在膝上的手，紧扣着。'还有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耳机传出歌声像是电影的背景音乐，阳光涂在手背上那一刻，像是永远。''
　　赵四是张三高中的室友。
　　赵四睡在上床，张三睡在下铺。每天早上赵四起床，晨光熹微中床铺吱呀吱呀地晃着。张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却不动，也不说话，像是没醒，却只是细细地看着赵四。看牙膏沫糊成他的胡子，看透明的水染湿他的脸，看厕所油漆剥落的门关上又打开。直到他离开。
　　他加了赵四的□□，网名——''Sisyphus''。
　　一串不知所云的英文字母。
　　个性签名——''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
　　莫非是个矫情的小文青？
　　赵四的头像是个正在剔牙的汤姆猫。这张三知道，那个正在剔牙的杰瑞就是赵四的女朋友——王五。
　　王五长得像王祖贤，薄薄的妆风轻云淡。但大家知道，就算没了这层化学品，王五仍然是个热番薯。就连班主任这个怪兽，面对王五，他总是要温柔一点——不过也许只是同学们的嫉妒心发作。张三觉得王五就是那种适合在KTV闪烁的灯光下和五彩斑斓的鸡尾酒搅拌在一起的女生。他不喜欢KTV，太吵了。
　　但是赵四和王五是那么郎才女貌，张三想。起码在赵四摸上自己的手之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是晚自习之后，张三在操场摸黑跑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个人撞上了他，连带着一股烟的恶臭，把他撞趴在地上。几秒后，一只冰凉的手往他手背上一贴，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是那样轻，却似乎隐忍着什么。不过那肯定是张三的错觉，因为下一秒，那只冰凉的手就力大无比地把他拉了起来 ——是赵四。
　　张三突然很紧张，他紧张得说不出话了。他低着头，任凭他看着。赵四没有动静，也是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赵四阴阴的声音才从那一团烟雾里飘出，''张三，我不喜欢王五。''
　　所以呢？于是呢？你想怎样？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不能发生，仿佛什么事都从未发生。于是，那段时光就这样落地、积灰，成为流年的尘埃。
　　直到毕业后的那次同学聚会。
　　''0.01km''，一个似乎近在咫尺的数字。
　　''你好，你是谁？''张三发送了私信。
　　这时的张三不会预知到，0.01秒后从赵四手机里传出的那声音会改变整个事情的发展——他决不会听错，因为那是曾令他徘徊两难、纠葛度日而如今又让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的铃声——Blued。同学的眼神异样，而赵四竟还在满嘴祝福，活像事不关己。
　　是一把火烧着了余烬，死灰又复燃。
　　''天使扑朔着眉睫，你是人间的加百列。我不害怕与世界为敌，我只害怕一个人与世界为敌。''这是回信的内容。赵四仍然是赵四，那个胸无点墨、矫情得腻人还自以为很文艺的赵四。只是赵四的头像不再是汤姆猫，而变成了一个梁朝伟——《阿飞正传》里梳大背头的那个。
　　聚会里，赵四笑着对他招手，说，你过来。张三就真的过去了。就像之后某天，赵四单膝跪在他面前，说，你戴上。张三就真的戴上了。戒指是金色的，就像所有照耀过人间的暖阳一样，也是金色的。赵四的手抚上他的脸，张三，我有没有说过你眼睛下面的泪痣很好看？张三哈哈笑着，滚吧你。
　　赵四喜欢给他唱歌：''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张三自然知道这是哪首歌里的词，可赵四是那么开心，那么他也开心。
　　这样就好，往后余生，不论是冬雪，是春华，是夏雨，还是秋黄，四季冷暖，有人同度。只要你在场，严冬也是温暖的。
　　这原本是一个圆满的故事，不再需要任何的转折。若不是那件事发生。
　　没错，赵四死了。死得慌忙，死得荒谬。
　　他们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硬座去西藏旅游，就像所有的情侣一样。火车微微的颤动，窗外风景连带着光影的闪现又湮没，好像时钟加快了，日夜更替只这一瞬。''还有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两只耳机，放出背景音乐。两只叠在膝上的手，紧扣着。有那么一瞬间，张三真希望时间永远停滞，不要让未卜的前路那么快地来临，或许这样，他还能骗骗自己。
　　''什么？你喜欢赵四？！''一向和善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青面獠牙，''赵四不是男的吗？你要是有心理问题就赶紧去看医生，别来恶心我们两个老人好吗？''
　　他叹口气，重新握紧了赵四的手。
　　但他想的是对的。到站后他们来到拉萨的城区，路过一家小吃店，奶渣点心四个鲜红的大字下面一串尖锐的藏文。正准备进去，一大块玻璃从天而降，赵四就被砸死了。
　　死得荒诞，死得荒唐。
　　赵四曾问过张三，你信教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宗教，就是用虚妄填充虚无。
　　张三眼前的佛像还在笑，活像什么都不知道。燃香供佛，青烟吹散。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买回来的观音也掐一个印相，手里托着净瓶，笑着。
　　梁山伯对祝英台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张三觉得真浪漫。
　　你愿意换他吗？观音突然显灵，像是离奇的电视剧情节。
　　求之不得。
　　于是记忆里的一些片段永远消失了：是赵四和他紧扣在一起的手，阳光下金灿灿的戒指；是穿上洗过的校服，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是期末的成绩单，上面不堪入目的分数；是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哇哇大哭……全部不存在了。接着是另一段记忆不属意他的记忆被回想起来：大哥哥脱下了的裤子，他嘴里的异物感；父亲身上不散的酒精味，落在身上的皮条；KTV里艳丽的女友，麻痹神经的尼古丁；清晨时后背的目光，黑暗里温暖的手……
　　你莫非是在骗我？！
　　观音像被砸碎成一片片，躺在地上，仍然笑着。
　　这并不是欺骗。
　　不久，张三的父母得到了很大一笔赔偿金，面目却一夜老了十几岁。
　　赵四独自回了家。只有母亲像个干尸一样僵坐在沙发上。
　　赵四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打开手机，深色模式下他的脸被映在屏幕上，一颗痣若隐若现。
　　知友邀请回答：周总的歌你最喜欢哪首？
　　''晴天。''赵四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窗外一束阳光漏了进来，把赵四的手背染成金黄色。
　　看来今天，是个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