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不容易》不问乡

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华齐天亲耳听着温玉讲述他昨天到木一城的房间时，是怎么样苦口婆心劝说的，听完后华齐天顿时笑得花枝乱颠，手里的扇子夸张用力地敲打着桌面：“你怎能！哈哈哈哈！你怎么能够厚着脸皮说出那样的话来？”

　　见华齐天已然疯魔，温玉不解地挑了挑眉：“我竟以为，你会更加在意木一城说要拜入自清门的事。”

　　脑海里依旧萦绕着温玉说出的那句“绝色无双”，华齐天捂着心口，一副因笑而喘不过气的模样，忽高忽低地冲温玉说着：“温玉，我觉得随你这么多年，你都没对我说过什么实话，唯独那一句，你说得对，说得让我心服口服。”

　　“我说什么了？”温玉轻轻皱起眉，显然未能把华齐天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连到一块儿去。

　　“哈哈哈！你说得对！绝色无双的一张脸！哈哈哈哈！就你最不要脸！”

　　这样听华齐天说完，温玉顿时也觉得脸红耳热，有点遁地无门之感，他窘迫地望向窗户，瞪着窗外摇曳的树枝，哼道：“能绝色无双，也是老子的本事。”

　　原本温玉是想留着木一城在自清门多些时日，好让他看清这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可一听木一城居然把主意都打到自清门内门里头，温玉就想立马把人送走。

　　“哎哟喂，我的好门主，”华齐天瞧着别扭的温玉，嘴角翘得如同生出了莲花一般，伸出手把温玉的脸摆正，好整以暇道，“世人或许是误会了我们自清门的救死扶伤，又或许是误以为自清门私藏了绝世剑法，亦或许是误解了我们自清门的门派高深，但唯独就一样东西关于我们自清门是对的…”

　　虽然华齐天现在一副正经模样，但温玉知晓华齐天这个人的坏心思，他拍开华齐天的手，没好气地瞪了华齐天一眼，示意他并不想听华齐天把话说完。

　　“…让自清门鼎负盛名的，大抵是我们门主绝色无双的一张脸。”

　　“别再说绝色无双了，闭嘴吧你。”

　　“哈！哈！哈！”

　　“华，齐，天！”温玉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手掌凝气，轻轻在桌面上一拍，“闭，嘴！”话音刚落，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见温玉拍桌子如同拍他的脑袋一样，华齐天“刷”地展扇，挡住唇边已然收不住的笑意，却忘了遮住眸里的戏谑。

　　“哎哟…我这黄花梨木的桌子呀，都拍成这样了，门主大人还生什么气？好了，人是你带回来的，说他有趣的是你，想探明他身份的是你，况且想让他走的，是我，怎么说赶人这种事都该让我担着，好人坏人怎么能都让你做完呢？”华齐天强使自己收敛了嘴角，省得落得跟这桌子一样的下场，他折起了扇子，用扇子朝温玉额间点了点，“自清门的门主，自当是如世人所说的一样，无欲无求，清雅谪仙。自清门里的黑脸，让我来唱就好了，你倒是不必为了一个人，让自己这般难堪。”

　　但凡是个顶天立足的堂堂男子，何不想威武，何不想霸气地闯出名堂。更何况如今江湖多事之秋，骨子里有点胆识的，都想借此扬名立万，造就一番传奇，又有谁接受得了“绝色”二字来评论自身。温玉知晓华齐天这是不忍他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地自损名声。

　　温玉斜着眼珠，趁着华齐天不备，一把抢过了扇子，用手拂开扇子，撇了华齐天一眼：“难堪？难堪什么。自清门从始至终都不曾是什么杏林世家门派，我不是菩萨，没有他那副要拯救苍生，普度众人的慈悲心肠，我亦不是圣人，更不会因为世人论我如何为人而斟酌我的言行。世人说我救死扶伤，清雅谪仙，不过他们以为，笑谈一桩。救下木一城，只是我心血来潮，无关我慈悲，更无关我心善。”

　　温玉语毕，发现华齐天在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似是陷入了深渊一般，无法自拔。

　　眼睫恍惚是被往事沉淀住一样，一刹那眼里刮过风云万千，恍然间让华齐天从旧事中惊醒，他睁了睁双眼，缓缓点了点头，眉目间又是原来的模样：“对，你是温玉。”

　　我还是你大爷。温玉在心里头翻翻白眼。

　　觉得自己的长老今日有点古怪，但温玉也不好多说什么，把手中的折扇抛回给华齐天：“明日一早我出门一趟，广志门要的东西，这趟送完之后，自清门和广志门从此两清。”

　　光是看温玉神色，华齐天也知道温玉的喜悦，不过温玉的眼里头的欢喜传不到华齐天的心里。

　　“门主，我怎么记得你在普罗山找了许久也未曾见那草药踪影，这会儿是怎么找到的？”

　　“他们要的找不着，”温玉无所谓地摆摆手，“就找了几株看起来差不多的，送过去完事了。”

　　见自家门主这般随意，华齐天有些讶然：“但门主……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广志门找上来，我可应付不了。”

　　“放心，我已经给木一城试过了，他生龙活虎的，至少证明这药人用了死不了。”

　　“可也不至于门主亲自给他们送过去。”

　　“我权当是散心罢了。”

　　华齐天眨了眨眼，轻声道：“那门主什么时候回来？”

　　“我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自清门一切事务在我未回来之前暂由你来代管。”

　　至于那个木一城的事……温玉张了张口，忽而又闭上。

　　如果识趣的话，好了之后，他当会自行离去。

　　“好，”华齐天笑笑，展开了扇子，悠然地扇了扇，“需要带着阿岚或者虎黎他们么？”

　　“不带，”温玉想起那两个孪生兄弟，一个比一个爱哭，一个赛一个地爱出头，在外头出了事，只会乱上添乱，“我与沉央一道去便成。”

　　一张冷漠的脸出现在华齐天脑子里，他想了想，赞同道：“沉央也好，长老当中我也就稍微看得起他，一路上他护着门主，我也放心。”

　　温玉微微一笑，绽似旭阳：“自清门连你在内，也就四个长老，得到你的赞许，沉央也不会太高兴。”说完起身出了门。

　　华齐天在一刹那间失了神。

　　在温玉走了几步之后，一个身影无声无息从门边转了出来，跟在了温玉身后。

　　那人回头看了华齐天一眼，不等华齐天看他，随着温玉走出了园子。

　　第二天一大早温玉便起了身，随意拿起了件朴素如常的外套披上就出了门。

　　而不出温玉所料，沉央早已侯在门外，一度让温玉怀疑沉央根本没睡，一直在门口外头等他。

　　“你不困么？”

　　“什么？”沉央疑惑地转头看温玉。

　　“没什么，你精力真好。”温玉强忍着睡意，甩了甩头。

　　温玉是打算和沉央一道骑马出行，马车固然是出行尚上之选，但考虑到马车到了山林多有不便，温玉想也不想便扭身去牵马。

　　看见温玉选择了骑马，沉央不置可否，也转身跟着温玉去取马，但走到温玉身旁时，还是提醒了句：“门主的模样，到了落雪镇，怕是过分招摇。”

　　沉央与华齐天不同，温玉做什么沉央从来不会出手阻拦，但会在温玉做每件事之前把利弊一道说与他听，之后的选择全凭温玉做主。

　　温玉摆摆手：“把我纱帽拿来即可，马车是华齐天那种装模作样之辈才用的。”说完，脚尖一踩马踏，翻身一跃，稳稳落在马上。

　　沉央偏过头，看了眼身旁如同一座小楼宇的马车，赞同之意不言而喻。他从马车里拿出了先前准备好的纱帽，递给马上的温玉后，也转身上马。

　　两人一路疾行，沉央本身就是沉默寡言之人，而温玉似乎是心中有事，一路青山绿水，两人静寂无话，倒是加快了不少脚程。

　　本来若是悠悠闲闲地架着马车，怎么也要两天才能到达落雪镇，因一路上急赶，未稍作停歇，温玉和沉央一路风尘仆仆，当天半夜便到达了落雪镇。

　　沉央下马，牵着自己的马靠到温玉身边，小声道：“门主，随我来。”

　　沉央素来做事稳妥，温玉放心地下了马，跟着沉央走过了几条街，来到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酒馆。

　　夜风习习，把酒馆印着“酒”字的幡旗吹得张扬。

　　温玉抬起头，风把他面前垂下的帽纱掀起一道缝隙，露出了温玉一双如止水明镜般的眼眸。

　　盯着头顶上“噗噗”作响的幡旗，温玉眉头一皱。

　　“门主，”沉央回过来，看到了温玉盯着酒家的幡旗，暗下收敛了眼眸，“抱歉，来得太急，只有这一家。”

　　“我以为你早已安排妥当了。”温玉还是盯着那面幡旗，悠悠道。

　　听出了温玉言语中的不耐，沉央并未太过在意，安抚地拍了拍一路疾尘而来的马儿，沉声道：“我亦没想到门主赶得这般急躁。”

　　言下之意是温玉的过失，与他无关。

　　不只是沉央，温玉也没想到他们能如此之快地就到达了落雪镇。

　　“不知为何，最近总是患得患失的，我只想早点到广志门，处理掉欠下若华老家伙的那桩人情，然后再把广志门与自清门那点千丝万缕砍干净，让自清门真正与世无争，”温玉收回了目光，摘下了纱帽：“算了，这里也算是月重楼的地盘，无论我找不找他，之后他总会找到我的。”

　　他身后的沉央闻言，未置一言，沉默地把两匹马牵到后院拴好，回到温玉身边后，又控制不住地朝温玉看去。

　　沉央明白，温玉心里有一方净土。

　　可仲使心中万般向往明世桃花源，早已深处在这浮荡江湖之中，又怎么与世无争。

　　似乎预先得知温玉和沉央会半夜来访，等温玉推开大门后，便见到一个小二模样的孩童端端正正地站在楼梯下，见温玉走进来，忙向他鞠了个躬：“路途辛苦，客家随我来。”

　　温玉也不客气，大步往前走：“天字号房？”

　　在前头领路的小二立马回过头，朝温玉笑笑：“自然。”

　　“两间。”

　　小二又笑笑，向温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

　　等小二把温玉和沉央领进相邻的两间房，要退下时，温玉还是从袖中掏出两枚金叶，扔到小二手里：“不想欠人情，你家主人费心了。”

　　收好了手里的金叶子，小二又向温玉弯了弯腰：“我家主人一直在等着温门主。”

　　见温玉不回话，小二识趣地退出了房，顺带把房门关好。

　　等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渐远时，温玉走到窗前迟疑了一会儿，重重地呼了口气，把大窗推开，迎面而来的凉风卷起了他额间因赶路而垂落的几丝头发，被风迷了下眼，他用手拨开了头发，冷然道：“叫你们主人明日落雪亭等着。”

　　夜风凉凉，树影婆娑。

　　仲然没有人回答温玉，但他确信在暗处的人已经听到，便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