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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SCAPE 吉娣一直偏 ...

  •   吉娣一直偏爱下人的居所。从前是她的游乐场,而现在,成了她的避风港。粗俗好胜的男仆,爱说闲话的女佣,无不喜爱这个活泼可爱,温柔善良的小主人。
      五岁时,她曾坐在烟铺上,听手持烟枪、吞云吐雾的马夫讲述他的传奇经历,后来他因为偷四叔的鸦片被抓进警察局;十岁时,她与二叔的侍女观摩二婶的首饰,她一股脑戴上,后来这个侍女被打发走了;十五岁时……
      十五岁,及笄之年。在大哥的指导下她学了法语,在一英国女佣的帮助下学会了平针刺绣。吉娣用妈妈的细亚麻布和丝线绣了一张手帕,当然是在花园里完工的。可她还是因“游荡”的罪名挨了大婶三婶的骂。
      她看着手帕,心情没有理由不平静,不喜悦。手帕锁了边,绣着典雅的花纹,一角绣有三个大写花体字母——J.D.L。

      吉娣路过厨房,准备把成果与朋友们分享。一阵私语中夹了吉娣的名字,她快速撤回迈出的脚,缩成一个球,猫一般蹲在窗下。
      “就属咱们五小姐命苦,没爹没娘不说,也没人替她做主。”
      “唉,十五不到,嫁人也该等个三年两年呐……”
      “六老爷和六太太没了以后,当主子的可就剩她对咱好了,五小姐聪明漂亮,又知书达理,又善良,又得人心,却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小!”
      “嘘——小声点!当心吃不了兜着走……陈老爷五十岁出头,还不十分老。”
      “五小姐都能当他的孙女了,猪猡!”
      “三太太三老爷贪人家八千块钱聘金。话说回来,一个正派人家的小姐给同样正派的人家做小,成何体统。传出去也不中听。可三太太好像……”
      “听三太太的碧澜说,三个礼拜后,是个好日子,他们来接人。”
      “咱底下人就盼着五小姐生几个孩子,少受点人家的气。红颜薄命啊。嗯?碧澜怎么知道的?”
      “今早上三老爷和三太太把仆人都屏退了,看来是有重要的事。你知道碧澜耳朵有多尖,人有多精,隐约听见五小姐的名字……”
      沉默,沉默,沉默。
      方才的话,烙铁般,烫着吉娣十五岁的心。
      整个人像落入冰窖中,她很奇怪地没有什么感觉,除了麻木。她像拖着木屐一样在走廊里慢慢挪着,脚步的声音被放大,重播。
      隔着走廊,她听到三婶柔和耐心得有些奇异的声音,还有,及凊。
      像入海的河流,平缓,清澈,还有一丝对母亲的敬畏。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及凊的话像温暖的水,让她的心逐渐恢复跳动。
      “凊儿,你还没决定么?”
      “妈,我知道您让我去波士顿读书是为我好,可……”
      “舍不得你堂妹妹啊?瞒着谁也不能瞒着妈呀。”
      “是,妈。一想到要与吉娣分开四年,我就……四年太长了,真的太长了。”
      “不孝,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娘了。不过你想想,妈可反对你跟吉娣在一起吗?瞧瞧别的婶婶怎么待她……”声音明显压低了。吉娣像潜水员一样屏住呼吸,竭力掩饰脸上的苍白。“你不是个要强的孩子吗凊儿?去美国念书,衣锦还乡,买一幢新公馆,和吉娣搬出去,省的受我们的气。”
      “妈!”
      “嘘——妈这不是在开玩笑。你不愿给吉娣一个好的将来?还是你对她没信心,怕她不喜欢你了,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妈我明白了,谢谢您,谢谢您给我、给我的吉娣这样一个机会。您真是我的好妈妈。”
      “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出发吧,别忘了跟你家吉娣道别。”
      她听到及凊毫无压抑感的笑声。她几乎要喊出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凊哥哥,你难道不明白么,他们把你送走,把你从我身边拖走!好恶毒。掩人耳目的伎俩。
      她彻底清醒了,嘴角向上挑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忽然对他们的计划有点佩服。四年之后,如果我没被折磨致死也不能再见他了,两无对证。
      仿佛竖直着摔向水里,越陷越深。又像平躺着甩向水中,震得全身剧痛,几近窒息。
      鸡油黄的窗棂外,是不断扩大势力范围的花海,似乎要燃烧掉这不公的人间。初放的花,微黄的草,流浪的云,在风中起程。这条窄窄的灰色调的长廊,仿佛变成了一节车厢,从他乡开到异乡。车上的乘客,萍水相逢,礼貌而陌生。
      人这一生,总要创造点什么吧。难道生命真的是死神候间室中的一刻逗留么?难道今后漫长的几十年,都要在惯性中暗无天日么?如果生的目的就是痛苦和死亡,那么我为什么要降临人间呢?在两个混沌中的一片黑暗,为什么不把它点亮呢?
      吉娣嘲弄地撇了撇嘴,一触即发的时刻居然深刻地思考起了哲学问题了。
      吉娣把脸买入臂弯。许久,许久,许久。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姿态舒展地站起来。她的脊梁挺得直直的,她的下颌抬得高高的。
      所有情绪被掩饰得滴水不漏。她扯动嘴角,愤恨沿着唇的曲线汇成一个奇异的微笑。她的精明,她的能干,她的坚强,她的倔强,她的勇敢,她的冷漠,她的自私,她的不择手段,她的狡诈阴毒,十五年来,一直被社会,被家庭,被自己压制着,此刻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
      对人的高尚本性我居然还有过十五年的信仰。让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随风而逝吧。
      她的思维在一瞬间,像磨砂玻璃上涂了水一般。
      妈妈是在香港长大的贵族少女,十三岁被送去英国读书。在十五岁的年纪就成为红透半边天的交际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钱和男人源源不断,当然也少不了流言蜚语。她不在乎,生了五个孩子之后也一样。厌倦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后,为了爱人,为了孩子,埋没于专制腐朽的泥潭,再也挣脱不出。
      爸爸是名门望族的贵族少爷,在欧洲满载了知识,理想和热情,回来后一切渐被五千年的传统腐蚀掉。为了生活的平静和孩子们的未来,在长袍马褂与西装革履间寻求平衡,如履薄冰。
      刘老太爷年轻时当过兵,当过学徒,少有大志,勇于革新。一手创办了刘家的基业,如今却带领刘家,一个比一个固执,一个比一个保守,一个比一个腐朽,像鸦片烟一样陈旧和有毒。
      如果当年,在生命的十字街口,他们没有回头的话……
      不要如果了。我没有后路。即使前路暗无天日荆棘遍野
      鬼怪出没,我也要向前走下去。
      感谢前辈们留下的经验和启示。我,不会回头。

      走进家门——贴切一点说,房门——只有及林在。他读着一本易卜生的英文戏剧。听见五妹的脚步,大哥放下书,把她抱上腿。五妹像往常一样对着他的手说话。过了一刻钟,她突然说:“大哥,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不会难过?”及林一愣,杯中溅出几滴茶水。莫非她已洞悉了未来的命运?不会的,不可能。
      “傻丫头。”他放下茶杯,“以后你嫁人了,哪里还顾得上大哥?你呀,只伺候姑爷了。”对不起,五妹,虽然你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你最信任的大哥。大哥真的无能为力。
      吉娣的嘴聚成一朵花苞,晕开浓浓的不悦,没有作声。她乌黑的头转向日历。“大哥,后天是爷爷六十大寿,你准备什么贺礼了?”
      哼,才不告诉你呢。”谢谢你转移了话题。再说下去,我非哭不可。三个礼拜!
      “哼,才不理你呢。”她用及林的口吻说。吉娣摘掉发夹,把结成髻、套在发网里的长发解放出来,在镜前梳理。
      及林目送她的背影,双眼蒙雾。他所信奉的书本里,好人终会得到幸福。为什么自己连最疼爱的小妹都没有能力搭救?中国人一向是缺乏信仰的,此刻,他多么希望天上会有一个神肯听他的祈求。
      刘家算是镇上的望族了,有钱有势,把小姐卖给另一个望族当姨太太,岂不……没错,一天天的下坡路,金钱还是占了上风。
      有谁帮帮我们,我们需要帮助!
      因为我们需要她。三个礼拜后,这股涌动的着活水的泉眼,就要永远地彻底地被封了。

      吉娣躲在她花费很多心思布置的小房间里暗暗谋划。
      谁也别想知道。
      大哥起了疑心,我得更加小心才是。大房、三房、四房那些七八岁的堂弟妹不打紧。今晚的焰火上至老太爷下至四岁的及庆都要去看,据说非常精彩,几乎所有人都不会错过。我可以借口腹痛留下。明天,为老太爷祝寿的最后准备足以让任何人无暇理会我。一个晚上绰绰有余。明天,明天不会有人注意我的去向和行踪。必须抓紧,机不可失。
      其他一切,就等第一步完成再去考虑吧。
      她昂起头,把长发甩到脑后,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扬得高高的。
      婶婶们都妒忌我,也讨厌我,憎恨我,因为我耀眼的锋芒让她们和她们的孩子黯淡无光,因为我优秀的父母曾让她们尽失颜面。她们想尽办法讽刺我,挖苦我,陷害我。我决不让她们如愿。在家庭这场戏中,我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可我知道,我一定会散发出比主角更炫目的光芒。
      突然明白为什么妈妈眼中常常燃起火苗,下巴的线条因固执而坚硬。曾在欧洲住过很久的妈妈不得不让封建的泥污吞没掩埋,我不会重蹈覆辙的。您放心。
      刘吉娣不会只值八千元钱,刘吉娣决不向命运举起白色的降幡,刘吉娣会证明给世界看。
      多少年后,记起这番矫情的稚气的雄心壮志,像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在说大话。她的确证明了自我的价值,可世界并不在看,它是操纵者,它不站在任何人一边。
      她打开自从买回来就不曾打开过的脂粉奁,把铅粉细细地拍打在脸上。哎,还不如刮点墙皮。她从书架上随手取了一本《玩偶之家》——时下流行的英文戏剧——翻看着,酝酿情绪。
      大哥及林,二姐吉简,三哥及励,已经穿戴整齐,看到五妹吉娣蜷缩在床上,他们围了过来。
      她泪光晶莹。自己就要失去这些亲爱的人了。还有五六年前被肺病带走的四姐吉湘,她的一生那么短暂。还有吉英,自己最要好的堂姐……甚至还有他。
      我无力承受哪怕一次真正的悲剧,可我又要随时随地地感受真实的悲哀。
      她警告自己现在不是动感情的时候,泪水会把铅粉弄花。
      现在忍住了,以后,将来,有足够的时间,为他们哭泣。
      吉娣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黑眼睛痛苦地扫视着哥哥姐姐们,嘴巴抿得像一条孔雀鱼。
      “对不起我肚子痛。二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焰火我看不成了。”
      吉简拍着她的头,露出担心却安慰的神色:“乖乖躺好,赵妈,拿暖水袋,再冲碗热热的红糖姜水……”
      是的,为了我自己,我必须伤害这么多爱我和我爱的人。
      可无论计划是否施行,都会伤害他们。
      “再见,好好玩呐,明天别忘告诉我,别担心了。赵妈,关上门窗,有点冷,再拿条被子和炭火盆。”
      眼前出现了一个她最想见又最不愿见到的人——及凊。  他坐到床边,把吉娣的一只小手阖在手心里。“明天我要走了。”开门见山。她喜欢他的坦率和一针见血。吉娣抽回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之间。“多大了还喜欢让人抱。”他低声笑着,双臂爬上她的背,环住她的肩。吉娣的手指在他漂亮的锁骨上划来划去,始终一言不发。  “我来跟你道别,我要去美国了。”她猛地抬起头,大大的黑眼睛中,一汪水不停地颤动。她在心中狂喊“带我一起走吧”,喊得心几乎要崩裂了。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及凊在她耳边说:“四年之后,你放心,我一定带你走。”
      四年!哪怕四个星期他就回来都没用。急促的鼻息在他耳边放大,他安慰地吻了吻她的头发。“还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么?那时候我们多么……”
      “我连昨天的事都记不得了。好累。”她的声音很淡,虚无缥缈。及凊很想抓紧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可吉娣在他面前,把心门狠狠地卡死了。
      快走啊,否则我会失去离开你的勇气的。
      我不能够与你在一起。你有你自己的人生道路,鲜妍明媚,我不能够妨碍你,阻挡你,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恨我,恨我是你的累赘和包袱。我也要有我选的路。要爱一个人,必须有贴肤的温暖与疼痛,我已无力承受。我不哭,不要让你痛苦,不想让你为难。
      脚步确切无疑消失了。吉娣揉揉涩涩的眼睛,瞪羚一般一跃而起。暖水袋撂在床上,被子裹住。她钻到床下,像一只习惯了狭窄和不便的黄羊。吉娣拖出一个八成新的小皮箱,拭净浮尘。五斗柜底层有几个荷包,里面是她的压岁钱,平常攒下的零用钱,还有偷偷写文章大哥拿走帮她发表的稿费。拣出一个藏进内衣,其余统统锁进箱中。她拿走了姐姐收藏的一百法郎,还有妈妈生前珍爱的首饰。吉娣把妈妈的手帕在手里攥了半天,直到手心变湿。也许灰尘迷了眼,她拿手帕抹了抹眼睛。
      她把香料、手帕、钢笔和烟斗塞进皮箱的夹层。香料和麻纱手帕是妈妈的,派克钢笔和象牙烟斗是爸爸的。吉娣用面颊摩挲着天鹅绒夹层,柔软而微微的刺痛。
      去法国。她也说不清对法兰西的好感,也许法国距离波士顿很远?也许是法语说的不错?当然,华语说的更好。她知道,中国势必不能待下去了。但一个妙龄少女,孤身一人在让人增长夜生活经验的法国,通常只会有一种下场。
      女扮男装。男女的不平等在哪都是一样,妈妈曾经说过。美国南方的传统,英国的古板,中国的封建……从很小起这就让她火冒三丈。她要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在异国、异地闯出一片天。
      铺开《玩偶之家》,象牙剪刀在脖子上方恶狠狠地剪下去。从小留到大的黑发散落,凋零。她有点惋惜。她把长发投入火盆。墨画般的浓眉下面,乌黑的眼睛,像火盆一样,突然熊熊燃烧。
      烧焦羽毛味很重。吉娣洒了点百合香,很小心地拂掉书页上的碎发,睡帽扣在头上作为掩护。她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头发像现在一样短的时候,她穿上男装混入哥哥们的队伍,让客人们辨认出一个女孩,没人选她。不过这段回忆跟目前相比,无关紧要。
      另一个箱子中是哥哥们童年的洋装。挑了一件有很厚垫肩的——增加溜肩的宽度——黑色西服迅速套上,扎好腰带,系上领结,睡帽换成宽边礼帽。退开一步,穿衣镜中,一个英俊少年正冲她微笑。
      眩晕。镜中不再是一张熟悉到令人生厌的面孔,有几分陌生的模样和神情反而更觉亲切。
      这不啻是长大的标识,睿智的开始。
      几套洗换的衣帽和一根藤手杖已静静地躺在皮箱中。汗水从发间涌出,洗掉了部分铅粉。露出的一块块天然的肌肤,whiter than white。吉娣把手绢浸到瓷盆中,让飘荡着花瓣的温水沾湿手帕,卸掉残妆。她拍着突出的锁骨和并不突出的胸脯,以前的憾事现在足够引以为傲。她颇为自己纤瘦娇小的形体得意。
      无论命运洗出什么样的牌,都要硬着头皮玩下去。
      这是一场大赌博,一场以未来和命运做赌注的赌局,她输不起。
      黎明前巡警最后一次换班。一个回去后,另一个至少要一刻钟才会打着呵欠起来。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拎着皮箱爬到树上,顺着伸出墙外的树枝滑落到弄堂的地面上。风凉凉地擦着她的脸颊划过,脸颊却是烫的。风声中飘过大团黑影,风雨雷电蓄势待发。天渐显出微雨的淡青色,低低的,像浴室墙壁的瓷砖,沾了暖暖的湿气。
      她面容安详泰然,脚步平稳迅捷,谁都没发现,她的心脏已经上升到了喉咙口。
      吉娣拦住一辆黄包车。
      车主是个高个子青年,他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顾客,不知该称呼同学还是先生。他凭着见多识广,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高傲冷漠与镇定自若。她眨眨眼,把紧张熄灭在双瞳的漩涡中。
      吉娣试着用低音区说话,听起来效果很不错,是清脆的男童音,又不乏几分沙哑和磁性。还好没有忘记讲价。
      她坐人力车到了上海。坐电车到了码头。
      上海,就像想像中的,红男绿女,烟气撩人。阳光很清淡,把秋水,秋天,秋意映得若有若无。落叶随波逐流,顺着黄浦江,飘向东洋大海。
      码头上,一警官不幸落入了吉娣的视线。
      “先生,请问今天有驶往法国的船吗?”
      “小兄弟,就你一个?”不在意却不盛气凌人。
      “一点不错,先生。我是法裔移民。因为一些家事准备回国。”她发现说假话比真话更容易更顺畅。
      他惊叹地回答:“一刻钟后有一艘客轮会驶往马赛。不过只剩三等舱有床位。”
      “谢谢,很高兴。”
      “小脸盘大眼睛,高鼻深目,白皙皮肤,西装手杖,这法国小伙还真好看。”警官小声嘀咕,他提高了嗓音,“白人怎么能坐三等舱?”
      “没关系,我不是种族主义者。实际上,家母是中国人。”我当然不能告诉你,家父也是中国人。
      她第一次发现说假话比对人坦诚相待要容易地多。
      巡警招招手,一个级别比他低的大块头白人警察快步走上前。他满脸横肉,眼神倒还和善。他喜气洋洋地低下头,用法语跟吉娣攀谈了一会儿,责备她有点生疏的法语。他把吉娣送上船,临别时,看着她星空般的黑眸,乌鸦般的黑发,僵尸般的苍白,无懈可击的礼貌举止,让他想起了《基度山恩仇记》里的主人公,那个与社会有着血海深仇的伯爵。一阵恐惧袭来,巡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客轮上有不少傲慢的法兰西雄鸡,没有一个住在三等舱。免费的早餐午餐晚餐,过了时间概不负责。红制服的英国兵,蓝制服的美国兵,绿制服的中国兵,酒瓶般的法国兵,黑巧克力般的印度兵……不知是不是掉进了油漆桶。
      她走到甲板上,船劈波斩浪而行,翻涌的白沫在船后作出V字型手势。海风带腻,满载人的喧闹,驶入一方无边,无际,无情的大海。
      我向西行,你向东。从此你我之间,隔着,一片大洋。
      风萧萧兮东海寒,吉娣一去兮不复还。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五味俱全。
      人的气息,通过一小方水面,传给那无边,无际,无情的大海。

      此时,刘家乱得像马蜂窝。或许比马蜂窝还乱。刘老太爷寿宴正酣时,陈老爷让孙子辈过来挨个敬酒,其目的不言而喻。只是……当然……
      六房中,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击的仅剩的年轻人目瞪口呆,头晕眼花。
      大家都很安静,真的很安静。因为一向最冷静最乐观的大哥一言不发。
      “五妹做得对,她必须这么做。”没有安慰,却带一点宽慰和谅解。
      “大哥?”没有安慰,是恼怒和不解。
      及林突然爆发了,在弟妹面前的,唯一一次。
      “好啊,走得好!”他向天挥舞着拳头,似乎要把这不公的天砸碎。“五妹,永远不要回来!我们需要你,可你更需要你自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在这个牢笼里,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软弱无能!”
      他双手捂住脸,像一条离水的章鱼,瘫软在桌子上。
      “大哥,别傻了,现在快去找,也许还来得及……”
      “哈哈,哈……你太不了解五妹了……话又说回来,谁曾真正了解过她……”他的口气突然缓和多了,因为,一个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本以为,三个礼拜后,我们就永远失去她了,没想到,这个日期,缩短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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