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界》雨季阳光

4、UNFORGETABLE

　　她，刘吉娣，出生于一个临近上海的江南小镇。那里，一年中三个季节杨柳抚月，暖风依人。旧制度的根基上嫁接着外来的浮华，像一个西装革履却留着长辫子的满清遗少。
　　妈妈怀着她的时候，一个料事如神的算命先生说妈妈“身怀贵子”，“长大后定能扬名显亲”。老太爷便赐名刘及第。只可惜……于是更名刘吉娣。
　　不得爷爷的宠，没有关系。吉娣聪明伶俐，慧黠可爱，嘴巴很甜，乖巧听话。小小年纪，大人的事几乎都懂，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言辞优美，被誉为未来的交际花。她有双亲宠爱，兄姊疼爱，佣人敬爱，这就够了。老太爷不大管吉娣，甚至容忍她与哥哥们一起读书，练武，爬树，不缠足。她能驯服连爸爸都驾驭不了的种马，也能在妈妈不在时应付来客。日子就这样流淌了十一年。
　　十一岁时，爸爸妈妈双双去世，辛劳和时疫带走了他们，哭声，留不住最爱的人。
　　吉娣困惑地望着被泪水浸透的亲人。爸妈去世了。她的眼睛仍然是干燥的。
　　天渐渐黑了。妈妈也许会来叫我吃饭吧？我会嗅到她荷包中的梅花香，很远就能闻到。如果我赖着不走，爸爸应该也会过来，抱住我，手上托着一只烟斗，有时是一支吕宋烟，对这我吐烟圈。
　　那梅花香和烟草的味道，还交织在妈妈的旗袍和爸爸的衣襟上。
　　他们会回来的，身边的人，朝夕相处的人，爱我的和我爱的人，怎么可能离开呢？吉娣看了一眼默然的天空，对自己说。她竖起耳朵，努力寻找他们熟悉的脚步声。没缠过足的妈妈的步伐细碎轻快，喜欢穿皮鞋的爸爸步伐坚定迅捷。　　天空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黑布，湿湿的。
　　当她恢复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时，最先感知的，是哭声和泪水。她发现心中充满了怒火和恨意，恼恨自己不是男人，不是个头脑冷静坚强有力的男子汉。有谁会听一个雏发未燥的小妹妹的话？这不公平。
　　“够了！”吉娣的声音很大很有力，最初她认为是别人说的。“除了哭，你们这些人还会干点什么？你们要让……爸妈……在床上发臭么？”哥哥姐姐纷纷抬起水蜜桃般的眼睛，仿佛在打量一个天外来客，好像从没认识过她。“赵妈，把五斗柜最下面一层打开，”吉娣扔过一串钥匙，“里面有一件苹果绿纱旗袍，妈最喜欢……给她穿上。她穿着永远那么好看。……给爸净身既可以了，别把西服弄皱。还有黑纱和丧服。叔叔婶婶们都知道了你吧？剩下的事，叔叔婶婶们会做……”大哥及林最先对小妹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们陆续抬起沉重的眼皮，沉重的头。吉娣辨认出其中的难过和惊恐。
　　没错，我的世界塌陷了一大块。
　　花园里寂寥无人。她坐在凉亭的石阶上，抚摸着手臂上的黑纱。泪水冲击着她的眼眶，终于决堤了。吉娣把头枕到腿上，双手抱膝，肩膀一耸一耸。她的小脸扭曲变形。我不哭，我不哭。每流一滴泪，就会丧失一份勇气。可痛苦绝望不听指挥地在头脑中盘旋。开始是抽泣，后来是痛哭，天昏地暗，撕心裂肺。
　　草坪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暗。

　　吉娣趴在长兄及林肩上，挑起他一缕头发，绕在食指上。“大哥，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对吧，帮我找找爸妈，我找不到他们。”
　　“最明亮的两颗。”
　　“扯淡！”
　　大哥眼中掠过昙花一现的笑影。“或许爸妈舍不得离开，一直在我们身边呢。”
　　“所以天上找不到他们？”吉娣对这个解释颇感满意，可她的脸很快转暗。“大哥，为什么爷爷不让我跟你们一起到外国语学校读书？”
　　“男女有别呐，再说吉娣也太小了。”
　　她的小脸板了起来，愤恨地、固执地用一连串英文表达自己的不满。
　　及林抚摸着她的面颊。她还是个孩子，所以才会如此性格固执，感觉迟钝。
　　可是他错了。吉娣受的伤，比任何一个人都重，都深。
　　“五妹你的英语蛮不错了，不然，在家时，大哥当你老师？其实外面也挺无奈的。”可年轻的及林也拿不准，这个精彩的世界，有多少无奈。
　　天边划过一颗流星，仿佛上天的眼泪，滴落在地平线处的山脊上。

　　不久以后，吉娣以一颗介乎孩子和少女间的心，敏感地察觉到了生活日益艰难。她知道爸爸是六个兄弟中的老小，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心高气傲的爸爸和不擅长委曲求全的妈妈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吉娣面对婶婶们含沙射影的挖苦，只能垂头丧气地唯唯诺诺；面对与堂哥堂姐隔离的命令，面露委屈却不置一词。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于是她更加努力地读书，用孩子的双手和心灵，创造了一个缺失大片却仍然正常运行的世界。
　　“一年三百六十日，唇枪舌剑严相逼”。为什么这样折磨我们，为什么这样折磨五妹？我倒罢了，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及林面露苦涩。
　　还好她只是个孩子，理解不了，也不太在意。
　　可在她脸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与曾经的她判若两人的神情。好像寄居在她躯壳里的沉睡的灵魂觉醒了。她还会是那个精灵古怪、性格多变的孩子么？
　　天堂沉沦，地狱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