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有华年》后窗花

2、第 2 章

　　寒月从窗口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很害怕的。长三书院的楼层本就比普通民宅高出许多，加之老鸨怕人逃走，平时豢养了一批凶神恶煞般的龟奴前后巡逻。这一跳万一摔断了腿被逮住，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他呢！

　　然而电光火石的功夫，终究还是求生的渴望战胜了自尽的想法，于是眼一闭、狠狠心跳了下去。

　　赤果的双足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脚踝瞬间剧痛，也不知是扭到了还是骨头裂了。寒月强忍着疼不敢出声，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用尽全力向前奔跑，生怕耽误一刻便被人抓住。

　　他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在戏弄自己，然而时不时回头看去，倒真的没发现有人追上来。心稍稍定得一定，脚下却半点不敢轻松。

　　寒月身上穿的还是南坊的白缎软衫，刚才宽衣解带到一半，领口松松垮垮地大敞着来不及整理，头发也散落在背后，简直一副落难逃妾的模样。

　　幸而此刻已过了卯时，街上家家早已闭户熄灯，没有什么人在外面。寒月奔跑多时，脚疼得实在受不住了，于是找到个隐蔽的街角钻进去，在黑暗中稍作残喘。

　　——现在离开城门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就算那人真的肯放过他，长三书院的老鸨也定是不肯罢休的，过不多时便会有人追来。书院养了几条恶犬，专为抓捕逃跑的公子们。寒月不知见过多少次被拖回来的小倌身上鲜血淋漓、遍布咬痕，都是这些畜生干的。

　　城中居民最是厌恶这些卖身的男妓，若是去敲门求助，多半也是给麻绳捆了给送回去。天地虽大，却是插翅难飞！

　　寒月蜷缩在角落里，心里涌起一阵阵悔意。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下狠心自我了断。如今犹如丧家之犬，小刀弄丢了、脚也没法走路，只能活生生等人来宰杀而已。

　　他正坐在那里满心悔恨之际，耳中忽闻隐约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渐的由远及近，听起来似乎还不在少数。

　　寒月一颗心立即悬了起来！

　　他四下摸索可以自卫的武器，终于在脚边摸到块鹅卵大小的石头。他紧紧握着石块、似困兽般屏住呼吸躲在黑暗中……

　　打头而来的是两匹高头大马，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鬃毛长而华丽、膘肥健美。

　　马上坐着两位佩剑的男子，看穿戴估计是长官级别的人物。后面跟着两排持刀的护卫，虽在深夜却依旧精神抖擞，他们紧紧簇拥着正中间一顶黑顶软轿，而队伍的最后又是两匹坐骑压尾。一行二十余人走得悄无声息，仿佛是暗夜里来的使者。

　　见不是来抓捕自己的，寒月稍稍松了口气。可就在此时，落在行尾的一名骑士突然朝他藏身之处怒喝：“什么人!”

　　只见寒光一闪，一枚暗器破空而来！寒月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右胸已然中箭。力道之大，直打得他朝后仰面摔倒。

　　队伍戛然停住了，几名带刀侍卫打着灯笼过来查看，见到寒月便把他揪起来、拖曳到刚才射箭的长官面前。

　　那侍卫官翻身从马上下来，踢了寒月一脚。

　　“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有何居心？”

　　寒月被他一脚正中心窝，喉咙一甜当即喷出口血来。

　　“百户大人，这厮好像不会武功。”边上有人进言道。

　　侍卫官用脚尖抵住寒月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衣着容貌，心下大概有了计较。

　　“外面发生什么事？”——黒顶软轿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

　　侍卫官不敢怠慢，忙紧走几步过去躬身道：“回禀指挥使，我们刚才抓到一名可疑之人。”

　　“哦？”

　　“看样子像个男娼，不知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黒顶软轿里半天没有答复。

　　那侍卫官有些惶恐，忙拱手道：“惊扰大人休息，属下这就去把人处置了。”

　　“回府。”轿内人吩咐道。

　　“是。”

　　侍卫官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让轿夫起轿，随即命人将寒月捆了送衙门查办。

　　“百户大人，他好像伤得不轻。若不医治，恐怕半路上性命不保……”一名侍卫望着寒月胸口殷红一片，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你没见过死人么？”侍卫官冷笑道，“这种下贱东西看了都嫌恶心，死便死了就是。”

　　侍卫受到上级呵斥，当下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倒是同行的另一位百户长心存不忍，唤人给寒月上些伤药再送走。

　　寒月很清楚自己一旦被送去衙门就等于重回地狱，哪里肯再存侥幸，狠狠心猛地一把拔出胸口的短箭，朝自己的脖颈要害处刺去。

　　站在跟前的侍卫眼明手快，挥刀打掉了他手里的短箭。

　　“这小子想自尽！”

　　侍卫官抬头刚想骂人，忽见远处火光冲天，隐隐传来人声喧哗，竟不知是哪座宅子走了水。

　　前面的队伍再次停了下来。

　　侍卫官跑上前与黒顶软轿里的人低语了几句，转回身吩咐属下过去打探。

　　不多时，打探的人回来了，说是普安街上一家叫长三书院的南坊着火了。火势看起来甚大，还波及了周边好几户人家。

　　“南坊？”侍卫官忍不住瞧了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倌，“今晚上是捅了兔子窝了不成……”

　　探子忽然上前与他耳语。

　　侍卫官一皱眉，“你可看仔细了？”

　　“属下看的真切，绝不会错。”

　　黒顶软轿的窗帘子一挑，从里面露出半边男人的脸来。微微垂下的星眸带着倦意，两道浓眉紧蹙在一起，显然是不太高兴自己的行程被三番五次地打断。

　　侍卫官赶紧过去回话，轿内的男人沉默了片刻道：“这么晚了，金甲卫的人在普安街做什么……你确定袁兰没有看错？”

　　“应该不会错。金甲卫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后来发现袁兰在附近，就钻到人堆里不见了。”

　　轿内的男人想了想，又道：“先将那小倌带回府……天子脚下无小事，问明白了明早再送衙门也不迟。”

　　“是，大人。”

　　轿内人点点头，放下帘子隐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