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妖魔图》倚柳听笙

4、鹫岭云深

　　“原来郎君要与我饮的不是柴胡香甘露。”五蕴苦笑一声，接过念归递过来的汤药。
　　“五蕴娘子，你大可在此把往事倾吐，这样于身于心都是有益的。”念归劝道。
　　五蕴思索片刻，想来也只能如此了，若让那些旧事经年苦闷在心，生出来的心魔怕是难以控制。
　　“……郎君可知我真身？”五蕴此话一出，念归身后聊的正热烈的子思子相都停止了言语，一齐看向念归。
　　谁知念归半开玩笑似的说：“民间有言：‘多年狐媚妆娘子。’五蕴娘子的真身难道是只狐妖？”
　　五蕴闻言终于咧嘴轻笑，“看来我幻术之法如此精妙，连念归郎君都识不破。”她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我真身为乘黄。”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大为震惊。“苍天在上，我以为乘黄一族早于千年前就惨遭灭族之灾了……”子思忍不住轻呼出声。
　　“无错，众神看到了他们想要的结局。”五蕴苦涩的肯定了子思的话，并反问子思：“你还知道些什么？”
　　子思见五蕴问他，兴奋的道：“古籍有言：‘乘黄者，其状如狐，乘之寿二千岁。’以其妖力违反天道规律，天帝于千年前率众神灭其族。”子思自幼喜欢这些野史故事，妖魔传说，难得今天有一个在众人前显现自己的机会，故异常激动。
　　五蕴听罢子思的话，冷笑一声，“但天帝纵有通天法力，也难料到还是有少数乘黄族人从那场劫难中幸存，他们苦心修习幻术，离开白明之国，来到人世。”
　　子相悄声问子思：“何为‘妖力违背天道规律’？”
　　子思道：“人不过百年之寿，若有心人借助乘黄之力轻易获千年寿，岂不是譬如一步登天，那神众如何向世上那些历千险万劫登上九天的修道人交待？”子相顿悟，“此言有理。可怜乘黄一族了……”
　　“可怜？”五蕴冷哼一声，“这些于我来说不过是千百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乘黄一族来到人世后，如浮萍般散落世间各处，凭借高明的幻术，躲过了神界的天罗地网，在人界活的逍遥自在。但人界终究不比故国灵气充裕，族人大都得怪病早逝。”
　　五蕴停顿，把手中那碗早已凉下的汤药一口饮下，“我自幼生在长安，可惜阿耶阿娘因病去的早，临终前把我拖付与一个小庙的住持，那时我不过垂髫之年。”
　　五蕴就是在那座小庙内遇见了三妙。
　　“你为何来到此处？”俩人相见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我阿娘说我命犯华盖，会克死家中人，便给我买了度碟，交了戒金，送我来此处。”三妙努努嘴巴，无奈的说道。
　　“我家中阿耶阿娘早逝，托付我与寺庙住持。否则我一小娘子如何在长安城中独自安生。”五蕴倒是洒脱的很。
　　“家中无亲戚在否？”
　　“无。就算有也不知飘零在何方了。”
　　“我听阿娘说，世上之事如同波上之舟，溯洄从流，哪能由得你呢？”，三妙忍不住抚了抚自己乌黑浓密的鬓发，传戒大会落发后可就都没了啊。
　　“可能如此吧。”五蕴满不在乎的应和一声，继续说道：“真是白天撞见日里鬼——遇到怪事了，我与你从未相见，但如同相识许久般亲切。”
　　“许是我俩前世有缘。”三妙腼腆的轻笑一声，“日后还望小娘子多照顾了。”
　　记得有一年长安的冬天格外寒冷。处处凝霜封树，冰棱挂檐。五蕴醒时猛然发现在身边睡着的三妙不见了踪影，便随意穿了件直裰，跑到寺院各处去寻，终于瞧见了在浮屠塔下赏雪的三妙。
　　“五蕴，你怎可只穿一件直裰？”三妙开口先责怪起五蕴来。
　　“你瞧你，嘴唇都冻皲裂了还有心赏雪？”五蕴心想三妙也实属一个奇人，如此寒冷的天气竟还有心独自出来赏雪。
　　“近来总是遇见不平之事，不如趁着这天气赏雪宽怀。”三妙缓缓的说道，呼出来的水汽在空中开出一朵朵白花。
　　五蕴突然灵机一动，“你可曾见过在冬天开的花朵？”
　　三妙灿然一笑，“你又要变什么戏法逗我？”五蕴时不时就会变些戏法逗三妙玩，像什么隔空取物，画地成川……当然这些都是五蕴的幻术，只是三妙不知罢了。
　　五蕴不言，伸出右手在空中作拈花之姿，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莲花竟就出现在五蕴的指尖，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点点微弱的白色荧光，细看可见其上条条脉络纹理，莲芯中的莲子颗颗圆润光滑，个个饱满可爱，若不是颜色与一般莲花不同，还真分辨不出这只是朵冰莲。
　　“……”三妙被惊的说不出话来，隔一会才激动的说：“这，这，镜里取花，水里摘月也不过如此……”
　　五蕴听三妙这么说，也喜的眉开眼笑，“说的一点也不错，我这招名为‘虚境拈花’，这花可是从天帝的后花园那儿摘下来的，俗世的戏法怎能与我的相比？”
　　“天地的后花园难道有冰做的莲花？你少胡诌了，快把这朵莲花拿来给我仔细瞧瞧。”
　　“天帝的后花园传说无所不有，你有没去过怎么知道……诶诶，你别来抢啊，这朵莲花只有我才能拿着，你碰不得！”
　　然而三妙的指尖还是碰到了那朵冰莲花，莲花的花瓣在一霎那间就化作片片白雪，随寒风四散开来。
　　“都说只有我能拿着了……”五蕴轻叹。那冰莲花毕竟只是个虚幻的东西，虚幻的东西，哪经受的起明眼人的一碰呢。
　　“真是太可惜了……不过那朵莲花真是美极了。”三妙叹道。
　　“哪里可惜了，一朵花罢了，我以后给你变更厉害的东西。”那时五蕴的幻术仅仅有所小成，勉强维持人身而已，“我以后可以给你变个花园出来。”五蕴自信道。
　　“一天到晚全钻研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佛经倒是一卷也没背下来，小心住持打你。”三妙虽说在责怪五蕴，但眼底尽是温暖的笑意。
　　“她可没那个本事打我。”五蕴不满的嘟哝一句。
　　“走了走了，是时上早课了。”三妙对于五蕴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早就习以为常，拉起五蕴的手就奔往大殿里去了。
　　长沟流月，乌飞兔走。三妙越发觉得五蕴与常人不同，但也没过多留意。如此，俩人伴着寺院的晨鼓晚钟，看着长安的四季流转，逐渐长到了及笄之年。那时五蕴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弯眉颦黛，闲时会偷藏些白粉胭脂，甚至会偷拿几个捐给寺庙的金钗镯子。而三妙已然是个参禅向佛人，早晚吃斋念佛，只愿一生常伴青灯古佛。
　　三妙早就气恼五蕴的各种行径，一天看见了五蕴藏在枕下的金钗，终于忍无可忍的对五蕴说：“五蕴，这样有违佛心不说，若被住持瞧见，你迟早会被撵出去！”
　　“那又如何，至今只有你瞧见了。”五蕴轻哼一声。
　　“你……你总是言行举止轻浮不羁，如何让你在黄泉的阿耶阿娘安心！”
　　“你怎敢提起我的阿耶阿娘！朝夕相处多年，你仍是对我一无所知……”五蕴闻言恼羞成怒，向三妙吼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不如就此分道扬镳罢！”
　　“好，好，但你能去哪？这寺是你天地间仅有的家！”三妙此言可谓差异，五蕴的幻术已修的炉火纯青，一念之间便可幻化为上至朝臣贵族，下至贩夫走伙，但凡她所愿，世间哪处是她不能踏足的？
　　“那不如就此别过……你说的对，我也是时离开这枯燥无味的清净之地，去心向往之的富贵繁花地瞧一瞧了。”五蕴用超乎自己预料的平静声调说着，“明天你将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记得五蕴尼姑的人。”
　　“此言何意……”三妙话音未落，五蕴人影忽地不见了。
　　三妙余怒未消，以为五蕴这又是在变什么戏法耍她呢，便没细想，直接甩袖去了佛堂念经打坐，以平心境。
　　谁知一天两天过去了，三妙找遍了佛寺也没有找到五蕴的身影。无奈之下，只好上告住持。
　　“五蕴？这寺里哪曾有名为五蕴的尼子呢？三妙莫不是记糊涂了？”住持疑惑的说道。
　　“五蕴可是檀伽你看在膝下长大的啊……”三妙听闻这话，如同五雷轰顶，跌跌撞撞的跑出佛堂，着魔似的问遍寺中所有僧人，终于绝望的发现，五蕴说的是真的。
　　世上真只有她独一人记得五蕴尼姑了。
　　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难道朝夕相处那么多流年岁月，自己却对她一无所知吗？三妙悲痛的想。
　　她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都不及五蕴离去时落在心上的那道疤疼。每忆起和五蕴相处的时光，都如同强行把那块疤揭开，伤口立地变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三妙索性扔掉了五蕴所用的东西，把她偷的金钗银镯深埋于地，自己则没日没夜沉浸在卷卷经纶佛法里，聊以度日。
　　有道是：“鹫岭云深佛难觅，曹溪路险梵音渺。”殊不知俩人重逢时，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曹溪宝林寺是禅宗六祖慧能修习之所，鹫岭是如来佛讲《法华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