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魂记》余非君子

1、深夜被扰

　　午夜子时。

　　近日云川镇上传闻有妖魅出没，专摄生人魂魄。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搞得镇上人心惶惶。

　　太阳一没入山头，镇上闭门锁户，连个灯油都不敢点。

　　但在这种时刻，总有那么些个不怕死的，半夜不在家里老实待着，还提着酒坛子出来晃荡。

　　由两三个家仆搀扶着，因有了酒意的身子摇摇晃晃，还固执地挥手将上前搀扶的家仆扫到一旁。

　　“什么妖魅横祸，孤魂野鬼来了老子都不怕！扰了老子喝花酒的兴致，才是大逆不道！可恨至极！”

　　不知是吹刮的风太过阴冷，还是心头的恐惧使然，几个家仆早已心悸不安，左顾右盼。

　　两人不约而同缩紧了身子，双腿微微地发颤。

　　“少爷，咱还是回去吧。如今这情形，玉华楼哪还敢留客啊。”家仆甲劝道。

　　赵乾恩连连摆手，索性抱着酒坛子，一屁股坐在一棵粗壮的柳树下。

　　含混不清道：“瞧你们这一个个的，怕个屁！”

　　说着将手里的酒坛子随手一甩，屈起右臂枕在脑后，靠在柳树旁打起了盹儿。

　　残卷着的乌云渐渐厚重，慢慢吞噬了黯淡的圆月。

　　一阵凉飕飕的阴风吹过，卷起长街古道上的残叶。

　　一片，两三片的，一簇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纷纷飞飞，起起落落。

　　东头巷子最末的屋顶上，站着一个黑影。

　　风也刮过他的身畔，扬起碎散的发丝，卷起轻盈的衣角。

　　眼看着黑云越压越重，风愈来愈强。

　　一股谲异的气息将整个不算宽阔的镇子层层压迫而来。

　　“砰砰砰”

　　无桑在深夜里被一阵重重的，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睡眼松懈，灯都没点。

　　伸手拿了件外衣，边穿边走出屋子。

　　“无桑先生！我家老爷有请！十万火急！”

　　无桑打开门，不耐烦道：“什么事啊？大半夜的，催命啊！”

　　“先生，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不知被什么邪物侵害，现正在发狂，请您速去看看！”

　　无桑慢条斯理系上腰带，“知道了，等我拿下东西。”

　　今天傍晚时分看天象风云骤变，残阳似血。

　　心中料到会有不祥之事，所以早早熄了灯睡下。

　　果不其然，没等她一会周公，就有人半夜敲门来请她了。

　　她最不喜欢麻烦，不过有人花钱消灾她可是从不拒绝的。

　　虽说只是个闲散之士，但对付一些不安分的灵魅野魂也是绰绰有余。

　　她收拾了东西随着家仆出门，刚到赵家一进门就有丫鬟迎过来。

　　那丫鬟将无桑领到了东边的别院。还没进去，就听到里边一顿摔东西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赵家公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瑟缩在墙角。

　　他脸上布满了惊恐，语无伦次道：“啊！！有鬼！有鬼！！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看到那些家仆想要接近他，稍微走上前一步，他仿佛受到了更大的惊吓，更加恐慌起来。

　　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他大喊大叫的胡乱挥舞着双手，“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手摸到东西就下意识地抓起来狂摔，家仆们一边想要控制住他一边又躲躲闪闪，全然拿他没辙。

　　赵夫人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怎么活啊！”

　　无桑抬手比出剑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指尖一点，便显现出一道蓝色符文。

　　她素手一挥，那符文飘起来一溜烟似的钻进赵家公子脑门。

　　方才还惊恐发狂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几个家仆纷纷上前去将他扶到床上。

　　无桑问道：“令公子近来可去过什么地方？”

　　一个家仆上前说道：“今夜子时，少爷从玉华楼出来，在东街巷口碰到了一名女子。少爷见那女子孤身一人便上前去打招呼……”

　　无桑瞥了那家仆一眼，“你确定是打招呼而不是见色起意？”

　　云川镇上的人都知道这赵家公子贪图美色，是个十足的色胚。

　　仗着家中财势霸凌乡里，无恶不作，镇上的人都避之不及。

　　“呃，这……。当时少爷只说他最是怜香惜玉之人，最看不得柔弱女子流落街头，说是，说是怕那姑娘碰到心怀不轨之人。”

　　无桑冷嗤一声，道：“他自己就是那个心怀不轨的人吧，然后呢？”

　　“然后，少爷就跟着那女子去了，不让我们跟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少爷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回来，紧接着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这样了。”

　　听家仆如此一说无桑便知道，看来是碰到了想要摄人魂魄修炼的灵魅。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想是那灵魅也是没有得逞。

　　近半个月，类似的事件已经发生了多次。

　　不过这次，赵乾恩比前几位运气好太多。

　　他三魂七魄只丢了一魂一魄，像是在被摄魂途中有人阻止了。

　　这种情况她只需要施展一点小小的法术就能救他，毫不费心费力。

　　但她是无桑，只收钱才会给人消解麻烦的临川仙姬云无桑。

　　何况还是这样积了民怨的地方乡绅，她当然得好好趁机宰一顿。

　　“赵老爷，令公子这是受到了惊吓失了魂。”

　　赵老爷听了，急忙喊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无桑皱起眉头：“这，可不好办呐。”

　　说着悄悄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赵家老爷，见他脸色骤变，面如灰土。

　　他唇角轻微的颤抖，声音也变得发颤：“先生！您一定要救救犬子，只要能把他治好，老夫一定重谢！”

　　无桑抹嘴一笑，等的可不就是这句话。

　　她摸着腰间，准备拿出纸符。

　　突然一双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先生，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啊，乾儿，乾儿还这么年轻，你一定要救救他！”

　　无桑面无表情地抽开手，淡道：“赵夫人，你儿子都丢了魂，你还这么嚎，那魂魄都吓走了，哪还敢回来。”

　　赵家老爷听罢，便吩咐家仆：“快带夫人下去休息。”

　　一群人簇拥着赵夫人退了出去，一时间房间里清净了许多。

　　无桑剪下赵家公子一小缕发丝，并着一张符纸捏在指尖。

　　只轻轻一晃动，便见那缕头发和符纸化为冰蓝色的明火。

　　指尖轻点，那团明火渐渐变为赤色，随即在赵家公子额头上盘旋起来，团成了一个圆形符文。

　　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和前几位相比，这并不严重，仅符文就能招回，连招魂幡都用不上。

　　至于是个什么东西要摄人魂魄，她没有这个兴致去追究。

　　她一向只当自己是个江湖术士，从来不是什么心怀侠义之人。

　　这些事她从不暇去关心。

　　但是在修行之人之间，看起来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幕，却把那赵家老爷和那些家仆看的一愣一愣的。

　　素日便听闻临川河畔有位女修士，专替人驱邪除魅，收魂渡魂，人们称之为仙姬。

　　进门时却发现分明是个瘦小娇弱，样貌清秀的小姑娘。

　　想不到竟有这样的修为，果然人不可貌相。

　　无桑转身对赵家老爷道：“赵老爷，令公子的魂魄已经归位，等着他醒过来了服下我开的药方即可。”

　　那赵家老爷连连道谢，无桑转身狡黠一笑。

　　魂是回来了，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好。

　　这恶棍作恶这么久，不让他吃点苦头，岂不便宜了他。

　　于是又吩咐道：“令公子体弱气虚，易招邪气。醒来之后，命家仆寻黑狗便掺入少许黑土，一口气喝下即可痊愈。”

　　赵家老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先生，这不像是普通药方啊。”

　　无桑一腔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这当然不是普通药方，令公子招惹邪物，导致失魂，当然要清邪净魂，岂是那些治理躯体外疾的普通药方可比的。”

　　赵家老爷听无桑如此一说，随即附和道：“是是是，先生说的是！”

　　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退出院子，无桑顿时觉得困意袭来。

　　赵家老爷命人收拾厢房让她稍作休息，被她婉拒。

　　遂命人拿来五十锭银子，无桑倒也不客气，都一一收下了。

　　回到住处时，天将破晓。

　　无桑把东西随便一扔，解衣躺到床上继续补觉，根本无暇去回想今夜的事。

　　因为类似的事情对于她来说不足为奇，她早已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