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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崇拜分工合作的苹果 An 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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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紧急会议,因此仪态的把握是很重要的。对于一个苹果来说,除却归属名,最显眼最紧要的莫过于顶叶了。一个苹果两片顶叶,一片左一片右,一片稍高一片稍低。研究表明,当阳光从侧方二十度的位置射过来时,顶叶的闪光面积将实现最大化。这是研究院一位阅读过《线性代数》的苹果的主要发现。我一直以为这发现很了不起——很客观地讲,绝大部分看过《线性代数》的苹果,都疯掉了,少部分没疯的,也往往再说不出话来,能够做出真东西的,屈指可数。
我首先来到梳子匠的铺子前。梳子匠的归属名我业已忘了。不过,作为我的追随者之一,他并不反感我直接称呼他为“喂”,甚至以此为荣。他一手掣着一把石头斧子,一手钳着一把半成的木梳,此刻正很专注地切着梳毛。他的动作似乎比前些日子快了许多。我说,喂,上次预定的梳子,做成了吧?他一见我,脸便皱成一团花,赶忙说,当然,当然,尊敬的亚里士多德的好的政治学的苹果,您这么一个大忙人,要负责王国的大大小小的研究,我盼了好几天了,今个儿可算把您盼来了!
我嘿嘿一笑,接过梳子,上下瞧了瞧,嗯,梳毛的间距把握得很好,我又尝试着在顶叶梳了梳。梳毛与绒毛互相交错,来回摩擦着,我感到一阵痒痒的快意,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错,不错,”我点点头,眯眼笑道:“作为回报,明天你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传授你一些政治学的知识,这将你大有裨益——说不定能够直接领悟某些特异能力!”
梳子匠显然被“特异能力”四个字给彻底震撼了。特异能力,这是只有一部分看过书的苹果才能掌握的东西!爱因斯坦橙子王国里的一个橙子看了《西游记》以后,听说从此便能架着一团云四处遨游了。那样逍遥的生活,谁不想呢?他急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不住地鞠躬道,哪能呢,就我这悟性!只要理解一两页的知识,我就心满意足了。哎,您慢走,您慢走!
没有更多停留,我径直走向一处水潭。这是雨后积水所致。
我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慢慢地刷齐了顶叶的绒毛,然后从潭中掬起一团团水,将身体的各处都擦洗得光光亮亮的。最后,我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小心翼翼地翻开身下的石头,摸出一个干瘪的手掌大小的豆子,狠狠地一挤,挤出一滴绿莹莹的油来。我将油均匀地抹在顶叶上,而后脑袋偏斜二十度,望着水中的金灿灿的影,满意地笑了。
正笑着呢,猛然一声划破云霄的高鸣,地面蓦地颤动起来了。
水潭里,一道巨大的阴影瞬间遮蔽了半圆的太阳,天空顷刻黯淡了。一对磅礴的翅,一双灼烧的眼,裹挟着无边的气流,流星般地掠过。水皱成了一排排的浪,撕裂了我的影。在震动中,我没能拿稳豆子,只见它骨碌碌地滚入湖中,立时不见了。
大鸟。
一个名字闯入我的心中。它是挥不去的梦魇。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要被大鸟吃掉了。我才活了一年,仍一个青苹果,怎么能就死了呢?
一片花瓣悠悠地坠在了我的脸上。
是苹果花瓣。又有一朵花被大鸟卷起的风浪给撕裂成碎片了。
我太息着,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湖水仍静静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然而我的心再也不能静了。
紧急会议召开在手掌桥的中指上。我没有心思继续打理顶叶,急匆匆地向那边赶去。
手掌桥,顾名思义,它的形状全然一只向空中遥遥伸去的手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抓住,给人以一种空空落落的感觉。它的材质到现在还没有研究清楚,有的说是大理石,有的说是木屑和雨水的胶合,甚至有说是大鸟粪便堆积物的——正是刚才飞掠过的恐怖存在。但显而易见的是,它躯体的大部分已然残毁了。五根手指只剩三根,片片的表皮松垂着,时而有一块剥落了,直直地坠进下方雾似的无限世界里,良久,终于传来寂寞的回声。我时常想:在那片雾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辽阔的无言所在?
“亚里士多德的好的政治学的苹果先生,你终于来了。”
一个欣喜的庄重的声音。
“亚里士多德的天才的君主论的苹果陛下,久等了。”我深吸一口气,一只脚后撤半步,屈身做了一礼。眼前这个端坐在雪白王座上的红彤彤的苹果,正是我们亚里士多德苹果王国的国王。他阅读过《君主论》,自有一套治理王国的办法。王国上上下下,对他都服服帖帖的。
我最后一个到,但并不感到窘迫。遵循着身份位次关系,我与其他苹果互相打完了招呼。大家看起来都有点沉默,我想,那大概是大鸟的缘故吧。
一个苹果,从花苞到开花,从开花到结果,从青苹果到红苹果,并非是一路平坦的。首先,如果你储存的营养不够,或者接受的光照不足,那你压根就开不了花。花苞将直接腐朽成泥土。再者,即便开了花,然而有人忘了给你授粉,你也不能结果,还是腐朽成泥土。最关键的是,有一个贯穿苹果终生的大威胁——大鸟。我们不知它从何处来,向何处去,但好像自从有了苹果,就有了大鸟。大鸟是不可抵挡的。它的翅膀卷起的风能将你的花连根拔起,它会啄食花苞,啄食成熟的、半成熟的苹果,如果近距离遭遇了大鸟,结果往往是坠落,或者变成碎片——最终还是腐朽成泥土。
“陛下,大鸟刚刚急掠过,手掌桥恐怕并不安全了,不如我们——”
“不必,”国王温和地说,“我昨天刚收到研究院的新成果,正是有关大鸟活动周期的。研究发现,大鸟的出现遵循星座的趋势,昨夜星光排成一列,正预示着大鸟将在今天出现一次。现在,果然灵验了!接下来它自不可能再出现。”
那个发问者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是的,它戴着一副镶着银边的眼镜(这是考古遗迹里的发现,似乎是古代文明的遗物)嘴巴一整个地嵌在细细密密的环状短须里,看起来很滑稽。但最关键的是,它的两片顶叶——竟是左右齐平的!我们都知道,顶叶是判断苹果性别的关键,但凡左边稍高右边稍低的,是男性,且个头往往更大,声音粗沉些;而左边稍低右边稍高的,则是女性,个头偏小,声音尖细些。这个苹果,声音不高不低,个头不大不小,难不成是男性和女性的混合?我感到震惊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国王看出了我眼中的震惊,于是笑着道,“是的,这位正是今天的会议的核心人物,我们要讨论的,是关于它提出的一个设想。另外,它是一个双性苹果。”
双性苹果?
我心中翻江倒海,脸上却波澜不惊。
它闻言动了动,身体微微倾斜,向我致意。
“尊敬的亚里士多德的好的政治学苹果,初次见面,”它悠然说着,却并不介绍自己。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讨论和爱因斯坦橙子王国进行商贸来往的可行性。我认为,劳动分工是提高生产效率的唯一方式。就国内而言,我希望实现生产部门的细分化,比如梳子的生产,原料的开采、木头的切盘、干燥、开齿、打磨等等都可以让不同的人来专门负责,这比一个工匠一道道工序转移着做效率高得多。就国与国而言,我希望与橙子王国建立商贸关系,我们擅长生产梳子、木靴子,他们擅长生产木棍、石刀,双方互通有无,实现经济的规模效益……”
“一个国家,一个王国,”他顿了顿,慎重道,“如果想要变得富裕,那就不能不让他们的子民先富裕,我们要建设一个政府,我们要发行货币,我们——”
“可是我们和爱因斯坦橙子王国正准备要开战呐!”一个研究院的苹果终于忍不住发问了。她正是顶叶闪光面积的研究发现者,此刻脸涨得红红的,看起来很愤怒。
它在陈述的时候,即便是学识丰厚的国王,也短暂地皱了皱眉,似乎对某些概念感到困惑。至于别的研究院的苹果,要么瞪大眼睛,呈惊骇状,要么转过身体,哼哼着要睡觉了,有的目光冷冷的,透出一股深深的敌意。只有我在面带微笑地朝它点头。它仿佛遇见知己似地将脸朝向我,脸色潮红,就差过来握着我的手流泪了。但事实上,我压根不懂这说明货币政府政府货币的玩意儿。
我思考片刻,举了举手,笑着问道:“打断下,我想问问,您阅读的是什么书呢?”
它见提问的是我,便兴致高昂地正了正眼镜,想也没想道: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这回,连我也蒙了。
他又说道:“又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国富论》。”